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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哟!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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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怎么说的!”
“来人来人!快快!看伤到了没有!”
“谁摔的?是谁!”
伤到人了?众人顿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探头往另外一边看去。
那边一群人早已经骚动起来,仆从涌进去不少,并纷纷围到主座边,“少爷少爷”地叫着。其中,一个穿孔雀蓝旗袍的半蹲半站的女人尤其引人注目,因为她声音最大,话也气势:“看看,是不是伤着了?抓紧叫大夫来!”
“真……真流血了!”一个仆人结结巴巴说。
“四太太,这……”包厢里的下人都不敢说话了。
倒真的伤到人了?众人窃窃私语,谁也没想到。
女人顿时恼了。她显然知道谁造了这场事故,于是她马上直起身,指着叶绮书主仆,大声骂说:“你们这些没长眼的!往哪里扔!”又对着旁边男人说,“李管家,别让她跑了!大少爷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她!”
“太太息怒。”李管家望望叶绮书,安抚女人说,“您看着怎么处理?要不要先请大少爷回去包扎伤口。”
这时候,那大少爷不慌不忙地说:“不必担心,没什么事。”说着,放开了捂在脖子上的手,给众人看,“不过是擦破了一点儿油皮。”
“哪有这么轻松!”四太太怒意未消,“好好儿地听戏,被人打扰了这么个兴头。你看看她们那些人,不定安着什么坏心思。”
叶绮书见伤着了人,想着今天格外不顺,心里到底有点歉意。但见这太太三句两句,话里不善,知道惹了难缠的人。她对流莺悄悄说:“快些,你下去叫人上来。”
不料,肩后的桂三跳出来挡住流莺,竟然插嘴说:“这不是四姑奶奶嘛!”他狡黠眨眼说,“您消消火,别动气!”
“我说呢,原来是三爷!”太太斜眼瞅瞅他,抱臂说,“不是你,动静也不能这么大。怎么,想玩儿姑娘,人家不乐意了吧!”
桂三似乎不敢惹这个称之为“四姑奶奶”的人,他笑嘻嘻地说:“您说的什么话!绮书妹子也不是外人,是不?”说着,睃了叶绮书一眼。
“谁跟你妹子哥子的!”叶绮书气这四太太说话难听,便冷笑对她说,“敢情你们认识,难怪不找‘贼头’来找我。”
“不找你找谁?我们大少爷的脖子,难道不是扔东西砸的?”四太太说,“我刚刚也都听了你们的话,由不得我说几句公道话:人家三爷好言好声地求你照顾,不就是为了个脸面么?你是个什么,还端起架子来了。”
叶绮书火烧心头:这个人根本都不认得,竟然敢教训自己?!她不客气地说:“是我砸的没错儿,可犯不上你来教训我。”
“我说的是个理。人家三爷让你陪陪他,你这么让人家下不来来台,可见是个不识抬举的丫头!”
这四太太语态如此轻佻!难道她把自己当成胡同里的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叶绮书怒道,她想也不想,话锋厉了起来,“我看你倒像是经常陪人的,才懂这么多抬举。既然桂三儿也认得你,找你陪着岂不更好?”
闻言,四太太忽然变色。
“……陪你娘!”她失去了雍容的态度,破口大骂,“看我撕你的嘴!”
这句话粗鲁至极,众目睽睽之下,十分扎耳且难看,不像是大家太太的口气。这时旁边不少人已经认出来,这个四太太,其实就是京城大买办顾敏斋的四姨娘。不少清楚内幕的都知道,她本是百顺胡同南堂子清吟小班里的妓女,前清的时候,在韩家潭一带混得很有名气,多少督军都为她争风吃醋。顾老爷很费了些力气,动了许多人情关系,花了一千两银子才买断了她的牌子,真正是千金之躯。
这些知道其中过节的人,都互相窃窃私语,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脸。堂子里的人但凡从良,最恨别人提起前尘往事。叶绮书说这些话,就如当众剥下她的脸皮一样。
“给这臭丫头掌嘴!”
这一声令下,旁边不少顾家的仆从蠢蠢欲动。
“你们,你们谁敢动我们格格!”流莺急了,大声阻止。只是女声力薄,一嗓子出来,像挨刀的鸡一样,尖利有余,气势不足。震不住人。
叶绮书也有点心底发慌,只是她不如流莺那么神色慌乱,她还是波澜不惊地昂起头,目光炯炯地大声问说:“别慌!我看看谁敢动?!”
众仆从被她气势所摄,加以她身上流露出来的那份傲气,一时间倒真不敢造次。
这时候吵吵闹闹,戏院里的常随早已经悄悄把老板请来了,老板身后还跟着几个“黄皮子”。原来,嘈杂的包厢惊动了在下面听戏的齐元义,他听说是顾家与人起了龃龉,便遣了几个手下上来看看。王老板上楼来一看,吵闹的三方倒都认得,只是都不是容易得罪的主儿。顿时感到一个头三个大,只团团转赔笑认罪而已。
“呵,王老板,你倒是来得巧。”四姨娘半笑半认真,“怎么,这出戏可比台子上的好看多了吧?”
“这个,这个……”王老板对着四姨娘低声求饶:“想来是误会,四姨娘一向宽宏大量的,何必为了这小事伤了和气?”
“你是在教训我么?”
“不敢不敢!”王老板赶紧辨明,“您看,这是叶府里的格格,想来您不认识,她也常常在咱们这儿听戏的。大家都是场面上人,您要是高高手……”
“哼,什么格格公主的!”四姨娘大感不屑,“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也不看看如今是谁在坐天下!”
“哎呦您可不能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谁能管着我?”四姨娘大声说,“难不成我们顾家在京里,连这点脸面也没有吗!”
“这话没错!”王老板身后一个兵痞子大声说,“咱们都听太太的,谁不服就抓谁!”
这伙人是不讲理的。忽然,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重的烟火气,原本只是矛盾争吵,谁知演变成如今这战火一触即发的状态。看着士兵那睥睨一切的目光与腰里别着的盒子,众人噤声,有不少已经不敢再看热闹,偷偷溜走了。
“这是包队长不是?”四姨太太问说,“特地来一趟,您辛苦。”
“哪里那里,齐督军刚刚听说您这边有了什么麻烦,一定让我过来看看!”叫包队长的长官赔笑说。
“这两个丫头不但伤了我们家大少爷,还骂我,你看看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我们前儿刚好抓了一群叫花子,把她们抓回去关一起算啦!”
原来京里有这种规矩,故意把好人与脏乱邋遢的叫花子关在一起,以讹富贵人家的钱财。叶绮书虽然不知道底细,但也明白兵匪之龌龊,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
“光天化日的,你们敢随便抓人?!你们是什么人,京城里到底还是不是吴四邴在管?”叶绮书怒道。
“呵,这丫头果然厉害!”包队长哈哈几声大笑,“我不跟你废话,先抓了再说!”
“等等。”这时,一个男人分开众人,对王老板跟四姨娘说,“不过是个误会,这位姑娘也属无心之失,大家伙儿不要伤了和气。”
“大少爷!”四姨娘惊叫一声,“这是怎么说的!您不能这么好心肠,纵容了她们这些恶人!您受的伤,受的气,我得给您讨回来!”
“我没受什么伤,受气更就谈不到了!”顾少爷微笑道,“你们如果要抓人,恐怕要让这两位姑娘受惊了。这样看来,大可不必因为这点小事,难为别人。”
“她们找不痛快,哪儿由得了我们?”四姨娘颇不以为然,“大少爷您还是这么好脾气。”
包队长是没见过顾家大少爷的,对四姨娘说:“哟,这是您家的大少爷?刚刚回国的?”
这话令众人注意起来,纷纷打量起他来。这少爷被大家注视着,也不知是不自在还是羞涩,往旁边偏了偏头。即便这样,他脸上仍旧挂着和悦的笑容。
四姨娘对包队长解释:“我们少爷常年在国外,不知道如今京里的人心都刁成了什么模样!您是常常碰到的,一定知道。”
“这倒是!”包队长随口应和。“四姨奶奶说得有理。这丫头嘴欠着呢,教训教训是应该的。”
叶绮书露出一点冷笑:“好,好!我怕的是你们敢抓,但不知道怎么了局!”
“大少爷您看看,她多么嚣张!”
“我说不必计较,就是不必计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大家都在这里听戏,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要闹得都不痛快。”顾家大少爷本来是一直看着叶绮书的,这时盯着四姨娘看了一眼,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耐烦,“父亲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不想这么做。”
“这……”
场面尴在了这里。
顾少爷从仆人手中接过来帽子,做出走的意思,同时慢慢对包队长说:“这样小事,不必劳您的大驾了。”
“您既然开口,我也无话可说。”包队长觑着脸色变幻莫测的四姨娘,看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地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手在额边举举,招手招呼,率人离去。
一时人潮退去,看热闹的人又聚拢来。
“既然大少爷说不计较了,那就姑且饶了那丫头。”四姨娘到底是堂子里的出身,坐定不乱,虽然心有不甘,但脸上转瞬即晴,丝毫看不出来。
“今儿这戏是听不成了,我们回去,给大少爷压压惊要紧。”说着,并回身拿起顾少爷的大衣,要亲手伺候他穿上。不过,这讨好的姿态被顾家少爷巧妙地避开了。
“王老板,”顾大少爷下楼之前,还对王老板叨扰,“扰了您的生意,抱歉。”
“您客气!”王老板心中石头落了地。他看顾家大少爷兵不血刃,连着两句话,轻轻松松把剑拔弩张的局势给解了,早已有些敬佩,现在看他这么和气地要跟自己道歉,“我们的场子都是图个热闹;您开心了,我们大家就都开心了!”
“开心谈不上,热闹倒是有余的。”顾少爷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看风波消弭,躲在叶绮书身后的流莺这时才吐出一句:“好险好险!”
“险什么?”叶绮书白她一眼,“我料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格格您骨气硬,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叶绮书前头下楼,不理她。
流莺仍絮叨:“那个顾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路?讲道理又有气势,随便那么一句话啊,就把那个女人给震住了!”
这时候,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桂府管家胡顺跑过来拉住桂三的胳膊,笑脸对叶绮书说:“格格,多咱没见着您老啦?”
叶绮书理也不理他,“哼”了一声。
“您老听戏,可还听得顺耳?”胡顺知道已把叶绮书惹翻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追问,“三爷向来没心没肺,改天,我带着他到府上负荆请罪。”
这时候,闻风而动的赵管家率了几个家丁,刚刚到楼下。叶绮书见了他,欲待生气,赵管家赶紧低声解释了几句,表明是博家老爷有差遣。这印证了刚刚的喜讯,叶绮书神色稍稍好了点。
“您不值当为这生气。”赵管家看见桂三,已大概猜了个八九分,又低声劝解,“老爷看看您还没回,可有点着急了!”
“给他点教训,让他长着记性!”
“是,是!”赵管家垂手答应,目送叶绮书离去。这边,胡顺赶紧对着赵管家打躬作揖,兼指着桂三赔罪说:“赵大爷,哪儿承想能发生这种事儿呢!?咱们两家向来要好,千万别为这种事儿起差错!”说着下巴抬抬,指着桂三说,“您看他醉了,醉了!”
几个相陪的浪荡子弟一边儿起哄:“他还没喝哪!”
胡顺怒气冲冲地瞪了几个浪荡子弟一眼,他们可一点儿也不怕,仍旧大声嬉笑。
赵管家早已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估量着不宜将此事闹太大,何况人人都知道桂三是出了名的混,没必要跟个不成器的子弟计较。且最终令叶绮书受辱之事,终究是顾家的姨娘。于是他淡淡地说了胡顺几句,把胡顺听得满头是汗,不断赔不是。
赵管家见叶绮书已走得远了,方才离开。
“我不没醉么!”桂三见赵管家离去,饧眼对胡顺说。
胡顺小声说:“哎呦我的爷爷,您可别再出幺蛾子了!”
“咱们还怕了她叶家?”
“不怕,可也没必要得罪人家啊!您要是开罪了格格,老爷能愿意?”胡顺知道没法劝他,只得软软说几句。不过这招很有效,立刻解了桂三的几分荡气,他翻了个白眼瞅瞅胡顺,闭上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