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有凤来仪》纳兰□□

2、有凤来仪

　　当十二个舞娘随着乐声鱼贯入殿时月已中天。她们穿着和华芙蓉一样的鹅黄舞衣，只是腰间少了那六条金色垂绦。
　　羽衣舞的乐曲据说肖似唐国西域之声，曲调回旋悠远，苍茫无垠，如黄沙万里。那十二个舞娘舞了一段之后，乐曲的音调忽然拔高，节奏也变得热烈悠扬起来。华芙蓉踩着鼓点，自殿外胡旋而入。她双手擎着花篮，腰间的垂绦因她的旋转纷纷飘飞，几与腰平。
　　随着每一圈旋转，殿上众人的面容一张张自华芙蓉眼前闪过。他们的神色，震惊，羞愤，鄙夷，甚至猎艳，不一而足。然后，她看见了二皇子毓嘉。聪颖俊逸的少年皇子，一袭华服在他身上并不张扬，只是熨帖地衬托出他秀颀的神韵。他的眼神含蓄，却隐隐有精光在灼烧。
　　一连串的胡旋之后，乐曲渐渐沉蕴。十二个舞娘的神态手法，身段脚步，都恰似那佛经图页上的天女飘然而下。而华芙蓉手提花篮，舞于其间，正是那个散花的仙女。第一捧花，自然是散向御座之下。其后，便因循舞步，随意地散向列席的诸位大臣。及至回到御前右首第一的座位前。
　　那是二皇子毓嘉的座位。华芙蓉照例也要在他面前散下一捧花瓣，但她这一把在花篮里掏得很深，直到触到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件。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能狠狠地握住那个物件，狠得几乎嵌进自己的手掌。伸手出来的时候，那股力量将篮中的花瓣带得翻飞起来。华芙蓉就在这漫天飞舞的花雨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把匕首送进了二皇子毓嘉的咽喉。
　　她后退一步，想马上松开手来，却不知道手指因为握得太用力，已僵硬在刀把上。只这小小的一步，便将那把深插的匕首带了出来。血，忽然从细薄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沾湿了她的前襟。有几滴越过齐胸的衣裳，溅落在裸露的颈项上。
　　血滴还是温热的，但人已经死了。华芙蓉全身忍不住一颤，她蓦地想起在她初入宫那天，牵着她鲜红嫁衣的衣角，仰头对她微笑的孩子。那个孩子，此刻却双目圆睁倒在她面前，再也不会动弹了。
　　华芙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大殿上的汹涌喧嚣仿佛已在她生命之外。直到御座上传来一声咆哮：“快把这逆贼给我拿下！”华芙蓉回过头，才发现她的丈夫，太子元重嘉已站在她的身边。
　　他一身轻袍缓带，面色虽然有些青白，但态度依然从容安适。若不是腰间违制逾礼地挂着一柄“秋水”，好象就是来赴宴的一般。
　　“你的好媳妇！你、你……”御座上的男子因为震怒，手指剧烈的抖动着，指着殿中不能成句。
　　“父皇，”元重嘉拉着华芙蓉一起跪下：“芙蓉实在是逼不得已而为之！毓嘉勾结质子皇甫殷，预备今晚起兵，事出紧急，儿臣为保父皇安全，江山稳固，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接着，东宫的侍卫，个个披盔挎甲，押着几个满脸血污的人进殿来。他们中有几个是二皇子的近侍，另几张脸孔却很陌生。在这些人中间还有一个，是二皇子身边的宫监，唤做佑安，一进殿来便“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陛下，不关奴才的事，奴才也不是卖主求荣，因为实在看不过二皇子逆谋，才悄悄告诉了太子殿下！”
　　“父皇，”元重嘉拱手道：“据查质子皇甫殷已离开质子府，不知去向。儿臣已派人四处搜查，至今无果，恐怕他已经逃回岚国了。试想若没有宫中之人为他开道，他何以轻巧地就能出城？故儿臣以为，佑安所言非虚。”
　　“这就是了！”佑安抬起头来道：“奴才无意中听说二皇子与皇甫殷密谋的信物便是二皇子那块通关令牌。”
　　他们对质的时候，华芙蓉只是望着御座之上。那里，千川国那个老而弥坚的皇上，一夕之间衰老得弱不胜衣。他的右边，静静坐着一个盛装妇人，毓嘉的生母吴贵妃。华芙蓉这才惊觉，自从儿子被刺之后她竟一动也不动，甚至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只这么木雕泥塑般端坐着。在御座的左首，华芙蓉看到了她的母后，千川母仪天下的皇后，安之若素地倚靠在椅背上，在这肃杀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华芙蓉怔怔地看着她明艳不改的脸庞和嘴角不经意泛开的诡异笑意，不过她旋即如常地端起一只酒杯，遮过嘴边，将它一饮而尽。
　　“父皇，你先歇息吧，这些奸细和已拿下的叛将就交给儿臣来处理。”
　　御座上的男人艰难地站起身来，一言未发，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一切随他，便扶着皇后递过来的手臂，蹒跚而去。目送着他明黄色的背影，华芙蓉只觉像极了在秋风中渐飘渐远的枯叶。
　　奸细，叛徒已被押往大牢，殿上众人也各怀心事，俱个离去。尘埃，落定。原本歌舞升平的来仪殿，人去楼空，只余殿下几盏宫灯，尤自飘摇。
　　元重嘉携着华芙蓉最后踏出殿门，在曲折的回廊上行不多几步，只听见身后，不知哪一重飞檐下一个女人凄厉地疾呼。
　　“毓嘉——毓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