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襄儿

1、1

　　书房门轻响三声。叩门声轻柔而空灵，犹如美人素手在琴弦上打泛音。

　　这新来的奉茶丫鬟想是被春华调教好了，司马懿心想。“进来吧。”他随口应道，眼睛并未离开手上的书。

　　门很轻很慢地打开。步履轻盈细碎。感觉来人立在面前，却并无杯盘与桌面相触的声音。司马懿极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书，俊眉上挑，冷冷地抬起一双美目，薄唇微启正待训斥，却就此僵住。

　　来人身著宝蓝底藤蔓暗花长袍，手执一柄象牙骨折扇，那手指竟比扇骨还要白上几分，一如桌上兰花雪白的花瓣。小脸儿轮廓分明、五官精致。薄唇紧抿，同时透出温柔与坚韧；鼻梁高挺细窄，自是意志与高贵的象征；杏目盈盈欲语，如同幽兰泣露，眼中满是洞察一切的聪慧与堪破世俗的纯洁；两道剑眉不画而翠，竟让极美的脸英气逼人。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加之身材长挑，给面前人平添几分病弱之态。

　　司马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心知这只是幻象，却多留在眼前一分也是好；来人也静静凝视司马懿，仿佛端详世上最美的奇珍。半晌，司马懿缓缓抬起手臂，紧紧握住执扇的手。手指冰凉，一如往昔。“奉孝？”他轻声唤道，声音颤抖，不由自主，泪水夺眶而出。

　　来人一惊，竭力想要抽回手，无奈司马懿抓得太紧，无力挣脱。苍白的脸上晕上胭脂，急忙道：“大人恐是认错了，阿嬛不是……”声音渐弱，却是极温柔的女声。

　　司马懿也是一惊，猛地丢开手，却听门边一阵银铃般的甜笑，自是春华无疑。“阿嬛妹妹，你可是输了啊。说过要与我缝香囊，不许赖账！”张春华说着走进书房，亲亲热热地挽住阿嬛的手臂，转向司马懿道，“夫君，这就是我前日救下的郭家三小姐，与你说过，可还记得吗？你看郭家妹妹同郭祭酒可有几分相似？我初见她也着实吃了一惊呢。我与阿嬛妹妹打赌，让她扮成郭祭酒来见你，若是你流泪了就是我赢，阿嬛妹妹要给我缝一只香囊；若是你没有哭呢，就是阿嬛妹妹赢了，我要教她学剑。如今我可是赢了。”张春华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似乎没有注意到司马懿的脸色越发难看。郭嬛倒是满怀歉意，嗫嚅道：“大人，对不起……”

　　张春华又笑出声来，倚在郭嬛肩上，道：“妹妹真是多礼，有什么好道歉的，玩笑而已嘛。夫君，你说对吗？”声音含笑，丹凤眼中却并无笑意，挑衅地望向司马懿。

　　“春华，你觉得很有趣，是么？”语调平淡，声音清冷。

　　“当然很有趣啊。难道你不觉得吗？”张春华语气中竟多了几分嘲讽。郭嬛轻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似是提醒她不要惹司马懿生气。张春华却转向她，笑问，“阿嬛妹妹，你说呢？”

　　“姐姐，我……”郭嬛只觉万般难堪，一双杏眼仿佛要掉下泪来。

　　张春华又是一阵娇笑。笑完了，正待继续调侃，却听司马懿道：“去中庭跪两个时辰，任何人不得求情。”说得很轻很慢，吐字异常清晰。

　　张春华哼笑一声，尽透着不屑。郭嬛却跪倒，恳求道：“大人，都是阿嬛不对，大人罚阿嬛跪好了，饶了姐姐吧……”

　　“本也要罚你。和她一样。”司马懿看也不看她，冰冷地吐出九个字。

　　张春华一把拖起郭嬛，对司马懿喊道：“你要为郭嘉报仇，就去找曹丕啊，拿我和阿嬛出气算什么！”转身离开书房，重重地将门摔上。

　　“对不起。”郭嬛柔声道，慢慢退出，很轻很慢地掩上门，如她进门时一样。

　　司马懿重新拿起书，发现指甲嵌进手心，留下两道半月形的血印。他确是气极。抚上面颊，泪痕犹未干。不禁恼恨自己，为何要在外人面前流泪。只是那郭嬛与奉孝，未免太过相像了。奉孝，初见你也是在书房中啊，你可还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