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天(1) ...
-
北海后街这地界儿杨刚一向喜欢。看着白塔就想起小时候和发小们来这儿“荡起双桨”。童年阿，糊涂而美好的时光。。。可惜，白塔二十年没动地方，发小们为了生活已跑得天南地北云流星散了。
而今他一手掐腰一手捏着身边的公车牌柱子。心里不住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收拾那丫头。想到得意处，脸上禁不住带出些狰狞来。加上右脸上的创口贴和左边青眼圈，很有点人畜勿近的效果。五米之外，十几个等车人小心翼翼站成一列笔直的纵队，在他连连的冷笑声中噤若寒蝉。
终于，一辆公共汽车到了。车箱里王裘丽依旧一身白大衣，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下了车，她面无表情迈开长腿，奔着北海后门就走。北风吹撒着耳后的长发，飘阿飘的，象两个多情的小翅膀。
“哎？!”已经挽起袖子满面凶悍的杨刚被闪了一道。脑子乱烘烘有点整不明白，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跑起来。“你这是去哪儿阿？哎，我说你呢! 好歹坑个气儿! 这么走走走算演的哪一出阿？不是来还我的钱的吗？”
听了这话王裘丽猛然刹住脚，打开悍马包炒菜似的一阵翻腾，掏出个鼓囊囊的信封，拉过杨刚右手，理直气壮地一塞，掉头继续奔北海。
“这”杨刚的脑子更乱了。打开信封，好家伙，不少老同志阿。可这丫头一副苦大仇深脸是给他看的吗？这不对阿! 霉运灌顶的是他，脸上左一道子右一道子的也是他。凭什么那丫头这么委屈阿？!
“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站住! 说你呢! 我说你走这么快干嘛？你刘翔阿？!”小步跟跑了十几米，那丫头油盐不进充耳不闻。他只得紧赶两步，一把攥住那小细胳膊。左手反射似的护住自己的脸：“别他妈走了! 把人家打成这样子，给俩糟钱就行了？!最起码得道歉懂不懂？你爸妈怎么”
吼到一半儿，女孩儿别在一边的脸突然扭过来，嘴角万分委屈地用力撇着，满脸的泪乱滚。
“别，别”杨刚一个横跨跳开老远，双手高举，“没我什么事儿啊!不是我干的!”
俩带红袖箍的大妈从他俩一碰头就盯上了，此刻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嘴里一通嚷嚷：“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什么事儿也没有!”
“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有？!明明看见你刚才拉人家姑娘胳膊来着!”
“我那不是追不上她吗？”
“你？”仰头看看杨刚那“内容丰富”的脸，“你一米八的个子，你追不上她？小伙子，说话要实在阿! 哪个单位的？证件姓名家庭住址？”
“我-我-，你们问我户口干什么？我说王裘丽？”伸手去拽蹲在地上埋头大哭的丫头，“小姑奶奶你先别哭了!快告诉这帮祖宗我是谁。钱，”杨刚掏出装钱的信封，一把塞到丫头怀里，“这钱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王裘丽异常执着地继续大哭，信封叭哒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大妈捡起鼓鼓的信封，又看看杨刚，警惕地问：“这钱是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逼她给你钱？”
“我逼？我”杨刚脸都气红了，“这是她欠我的，懂不懂？”
“经济纠纷去法院解决。青天白日，离□□这么近，你拽着人家大姑娘，强行讨债。这不合适。。。”
-----------------------------------------
待到杨刚扶着王裘丽，踉踉跄跄买了门票扑进北海，好容易走到海边坐上那冰冷的长椅，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
王裘丽双目无光，打嗝似的时不时抽泣上一两下。杨刚支着脑袋，不住地摇头叹气。北海上一层薄冰，光秃秃的柳枝在北风中劲舞。一时间，两人都有了些沧桑的意思。
“能问个问题吗？”心里那股气顶着，到底还是杨刚先开了口，“不愿意回答就算了。但是千万别哭阿。”他重重叹气，“你一哭，别人就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我倒霉不说，你也麻烦不是？”
王裘丽看着面前寒气逼人的冰，目光呆滞。
杨刚又叹气，终于咬着牙问：“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经济困难阿？说实话，为了钱哭成你这样的，我还是头回见。”
王裘丽呜地一声又哭了。这回脸埋在手心里，两个瘦瘦的肩膀上下抽动，看着格外地可怜。
“明白了。钱我不要了，好吧？你回去，原来怎么过今后怎么过。全当什么也没发生。阿？”这话一说，连杨刚自己都觉得那么豪气满怀。几天来的晦气一刹那跑个精光。不就几百大元嘛。
“不，不是钱。”
“什么？你说什么？这儿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说，不是因为钱哭。”
二十分钟后，杨刚同学终于一铲子一铲子，从王大小姐如泣如诉的嘴里掏出了哭泣的真相。简而言之就是：王裘丽的变心师兄约他今天下午见面。戏码有可能是<最后的晚餐>。心高气傲一往情深的王大小姐很为难：去，不敢；不去，不甘。生生把自己憋屈成了这样。
她想痛哭一场，在办公室里怕人家以为公司要完蛋，在公寓里怕邻居以为她失恋(本来就是)。正好杨刚来电话说人在北海后街，要她还钱。她就欣然赴约。还钱只是捎带手儿，憋足了劲头要痛哭一场才是正题。
讲完了，王裘丽心里舒服了很多，两眼又开始有了些光彩。见旁边听故事的人石化恐龙一样，好半天双手支下巴一声不吭，就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杨刚万分沉痛地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而已。”
“没想到我师兄会找我吃饭？”
“没想到这么点子破事儿，你就哭成那样。好悬没被你吓死!”
“怎么能说是破事呢？”
女孩子眼圈立码儿又红了。想想父母虽然疼自己，可是人在国外。自己一无兄弟姐妹，又没什么贴心的长辈。女孩家面皮子薄，这等长期恋爱一夜被蹬的事儿怎么找人商量？打落了牙齿自己咽吧。
“看看，又来了又来了。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那个师兄不是找你和好的呢？”
“他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
“他这么说了？”
“没有。可我就是知道!”
女人阿，怎么个顶个都是这种混帐逻辑？
杨刚摇摇头：“那你也不能百分之一百地肯定，对吗？”
“可是前天”
“前天你们那叫吵架。吵架时的话当不得真。我爸生气时还说过要把我卷吧卷吧扔大街上喂狗呢。你瞅，我不一样长大了？”
“你爸爸真这样说你？”
“阿。”
“那他的教育方法很不科学。小孩子的教育应该以引导为主--”
“好了好了，别打岔。我的意思是，他说的兴许都是气话。今天约你没准儿就是想解释明白。你还没弄清别人到底要说什么之前，就拎着皮包直奔北海，这合乎逻辑吗？给政府和我添这么多麻烦，这合适吗？”
王裘丽果然忽闪着双眼皮的大眼睛认真思索起来。“虽然有点肿，眼睛看着还挺水灵。我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杨刚心里暗暗为自己的龌龊给了自己个嘴巴，当然是虚拟的。
“嗯，”王大小姐精密推演后，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话一说完，整张脸骤然红了起来。
这样向别人讲述自己那点子小心思，在她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何况还是在这枯枝乱飞的皇家园林，对着仅仅认识两天却已被自己打了两次的几尺高汉子？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慌忙忙站起身：“那，那我得赶紧走了。”头羞怯地垂着，好象压弯的花枝。
“要我开车送你吗？”
王裘丽的脸越发红了，双手乱摆：“不，不用了。我自己出去打车。你，你忙。”
说毕，羞答答跑了。
杨刚坐在北海边。望望东，望望西。塔，山，亭台楼榭，全看了，全没看进去。他伸长腿，又摊开胳膊，呈个“大”字坐在那把双人椅上，任寒风使劲儿吹。浑身疼，浑身别扭，浑身空落落。
他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坚持一下。他心里头很想开车送那丫头。可又觉得自己去不合适。究竟是因为脸上“内容丰富”不合适，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所以姑娘“不”字说出口，他一心虚，也就没坚持。否则，显得他想怎么着(ZHAO一声)人家似的。其实，除了要钱，他还真的没想怎么着。
如今一个人坐这儿，怎么坐都不对劲。好象满心里头觉得那么股子委屈。就仿佛，就仿佛被人抛的是他似的。他也知道这股子邪劲不对，可就是身上懒懒的，刚才指点江山的精神头全没了。
正用脚一个一个数地砖，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响了，带着些羞怯的意味：“我实在找不到出租。你能送我去吗？”
在杨刚听来，圣旨伦音，莫过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天(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