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安托莉娅

23、番外(一) 前尘往事篇

　　我是被师傅在关外的沙漠中捡到的，师傅说捡到我的那天风出奇的大，于是师傅便给我起名为——关漠风。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师傅在忘忧山上隐居，师傅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除了教我读书和练功，其余的时间便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偶尔会去忘忧山上的一座名为灵隐寺的寺院中玩，那里的香火和旺，我可以看到很多人，这是我在那段寂寞的岁月中唯一的乐趣。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生活虽然寂寞但却是那样的平静踏实，甚至我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到我遇见了玉——

　　第一次见到玉时，她还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夹袄，翠绿碎花的小裙，梳着玲珑双髻，好像一个山林中快活的精灵，让我只敢隐在大树后痴痴地看，却不敢轻易去惊扰。但入夜后，那个小精灵哭了，哭着要回家，要吃饭，那时我才知道她是迷路了。

　　——“我可以带你回我住的地方，给你做饭，你可愿意和我回去？”这是我与那个哭鼻子的小精灵说的第一句话。

　　小精灵不答话，但却悄悄地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着暖着就暖到了我心里。

　　后来我瞒着师傅给她做了饭，又让她睡了一晚。也就是在那一晚，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玉。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第二天我把玉带下山顺利找到她的家人时，她这样问。

　　我沉默着，很犹豫。单从感情上讲，我愿意跟她走，愿意跟她去任何地方，但我还有师傅——那个本来就只剩下我和寂寞的男人，我不能丢下他。

　　“漠风，你是在担心为师吗？”师傅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怔愣了半晌，原来师傅他什么都知道。

　　“去吧！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了。为师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把功夫落下。”师傅慈爱地笑着对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读书和练功之外的时间里和我说话。

　　“嗯。”我向师傅点点头，却意外地看到了师傅脸上的担忧。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影随形地保护玉是我全部的使命，也是我所有的幸福。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玉的父亲——海国的宰相大人召见了我。那是个有着深沉野心的男人，从他用他那冰冷犀利的瞳眸着我的那刻起，我就有种直觉——一种当棋子的直觉。

　　“你很喜欢玉，是不是？”他的语声很轻，但我知道他很在乎答案。

　　“是。”我从不打算掩饰我对玉的爱，因为它并不可耻，即便世俗之人会给它加上任何龌龊的联想，我也不在乎。

　　“哼……，”他冷笑，“你凭什么喜欢玉？玉那么优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我宰相大人的掌上明珠，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喜欢她？”

　　“你知道我凭什么的！否则你今天就不会费心召见我。”我实在不喜欢这猫捉老鼠的游戏，尤其当我是老鼠的时候。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笑容，“既然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我给你两年时间，若你两年后的科举一举夺魁，我就考虑让玉和你在一起，你看如何？”

　　“我答应你！”只要能和玉在一起，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

　　就这样，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和玉朝夕相对的幸福，因为我要备考。

　　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我如愿以偿的高中状元，于是我又站到了那个男人面前，为了他曾经的承诺。

　　“我要娶玉！”我开门见山。

　　他沉吟了良久，“只有能驾驭天下的男人才配得上我的女儿。”

　　“那我就驾驭天下！”

　　“很好！你的承诺我会记在心里，从今天起玉就是你的了。”

　　他很满意我的答复。我知道这是他两年前就预谋好的条件，而且很清楚我永远都不会成为驾驭天下的男人，因为驾驭天下是这个男人的野心，我不过是颗棋子——一个自愿上钩的棋子。

　　两个月后，我顺利地迎娶了玉，没过多久又在那个男人——现在是我的岳父大人的帮助下升任了兵部尚书，执掌海国除禁卫军以外的所有兵权。当时海国与灵国结盟正在与耀国交战，由于海国于三国之中，实力较弱，在连续的战争中消耗了大部分的兵力，因而补充兵力成为了海国的当务之急。

　　每天数以千计的官差被皇帝亲自委派去挨家挨户地抓捕壮丁，但连年的战争早已是壮丁枯竭，而官差们为了交差，就把抓捕的对象定为了体弱的男子，甚至后来又锁定在了老人和孩子。百姓被这种永无休止的抓捕激怒了，纷纷跑到皇宫门前抗议，国内的形势万分紧张。

　　岳父大人认为此机会千载难逢，便兴奋地把我叫去，和他这些年所一直苦心经营的党羽一起，密谋逼宫。

　　但计划并非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顺利，就在我们决定举事的前一天晚上，禁卫军团团包围了宰相府，宫里的小公公传皇帝圣旨——宰相蓝耀凡图谋造反，特命就地正法，株连九族！岳父大人当时平静的神情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慌张和畏惧，只是借着整理仪容的机会把我和玉叫到了他的书房去。就是在那个书房，他郑重地把玉托付给我，让我发誓永远让她幸福。看着站在玉面前的那个曾经被野心包围的男人，我恍然间发现，他其实也只是个慈父而已。我没有一丝犹豫地答应了他。他随即带我们去了他书房的密道，让我们从这里马上离开。但玉死活不肯，他便趁玉不备，打晕了她，让我带她走。

　　我抱着玉拼命的往前跑，一直跑到一丛密林中，才稍感安全，而怀中的玉也于此时幽幽醒来。醒来后的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绝望而空洞的眼睛呆呆地出神。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我觉得我就要失去她了。我无法消除心里的恐惧只能牢牢地抱紧她。

　　后来逃离的半年中，玉除了过分的安静外，一直未有异状，我的心渐渐也放下了。我带她辗转回到了忘忧山，玉说她想去灵隐寺看看，我依了她。玉那天很开心，她说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与家人走失和我相识的，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天，还要我发誓要用此后在世的五十年里记住那一天。当时的我很愚笨，根本没有听出玉的弦外之音，还傻傻地答应了她，直到我捧着玉要我找来的水回到寺中见到玉的尸体时，我才恍然——原来玉是为了我能安然逃脱才一直坚持到这里的，但她怕我会殉情，所以才引我发下那五十年的誓。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玉啊玉，你怎么会那么傻？既然你一心求去，我自然也会和你生死相随，你又为何非要我独自去忍受这天人永隔的痛苦呢？难道这就是你最后的心愿吗？却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呢？

　　我疯了一般地抱着玉的尸体在我们相遇的林中，哭了笑，笑了哭。玉，你可知道你把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留给了我，但我会遵照你的心愿牢牢的记住你，记住我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