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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金麟 孕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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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日渐增加,我行动也越发不便。看着如同皮球一般一日日胀起的小腹,滋味难辨。
宇文邑虽不允其他人进到凝素宫,但是姐姐却是个例外。姐姐虽然嘴里不说,但是我想,她心里是明白的。宇文邑不向外界宣扬我怀有身孕的消息,大概也是为了保我一命。天下人皆知,皇帝御驾亲征,来来去去足足五个月。我在宫中代政,万分不可能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姐姐每日会亲自送参汤来,有时候还会带着三皇子。三皇子每每看向我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敌意,这样的眼光我见得多了,可不知为何,昱儿的充满敌意的眼光,总会令我十分难过。
转眼又到新春佳节,我却没有一丝喜气。凝素宫内外一切如常,没有人送礼,没有人道贺。而我,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直至前些日子我才知道,端妃也已怀孕八个多月,临盆将至。
倚在窗栏看天边胜放的烟火,不知不觉却已落下泪来。
宁萱将安胎药递给我,要我趁热喝下。我打心眼儿里讨厌这股药味儿,总是偷偷倒掉。腹中孩儿调皮得很,又是我将手覆在小腹上,竟会感觉到他的心跳。有时候,我会感觉他在同我交流,在向我诉说,里面的孤单。
不知是不是体内多了一个小生命,我竟终日昏昏沉沉,毫无力气。宁萱虽在宫多年,却对于产子之事毫无经验,我没了办法,只得叫宁萱去寻了在钦安殿终日抄写经文的瑾姑姑回来。瑾姑姑见我,当下了然。
她执起我的手,温柔笑着,“皇上前些日子,也曾派人与老奴说过,本想马上就来,可是还是有些事情耽搁了,娘娘见谅!”
宇文邑说过?我低眼一笑,心中略许酸涩。自我说出“死生不复相见”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宇文邑。不见更好,省的我再受什么刺激。
还是夜半,我还伏在桌案上写我的毕生经历,却忽闻宫外嘈杂喧闹。宁萱亦是被那喧闹声吵醒,出宫捉了个小太监回来问话。一问才知,原来是端妃临盆,怪不得宫中沸腾。
忽然衍生出一丝好奇,我匆忙披上外袍,疾步向宫外走去。瑾姑姑在后面追我,又给我添了两件衣服,却还是坚决阻止我外出。我着实想看看生子是什么样的场景,哪怕远远看看也好。几年前,我虽然生过一对双生子,可是生产过程我全然不知。
我记得小时候,总是问母亲,我是从哪里来的。母亲这时总是温柔的抚摸我的脸,然后指指肚子。当我学了人体生物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这样幼稚的问题。人对于自己的起源,终究是有一种好奇心的。我真的很想看看,小孩子究竟是怎样出生的。
玫贞宫外,排满了一众太医。姐姐着一身凤袍,也焦急等待在外,却没有见宇文邑的身影。宫内传来端妃撕心裂肺的叫喊。我听了,却觉得阵阵阴寒,瑾姑姑看我紧张神色,握住了我的手,低声笑道,“只是疼一会儿,娘娘莫要害怕。”
可惜,我无法进去。我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眼下我已经怀胎七个月,怀孕之象已经极其明显。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不可以让人抓住我的任何把柄,否则,孩子和我,都没命!
一声婴孩啼哭响彻整个夜空,众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缓缓坠落。忽感一阵冷风拂过,我缩了缩身子,瑾姑姑帮我拢了拢外袍,“娘娘已经一动不动的站在这里半个时辰了,还是回宫吧。”
我勉强点点头,刹那回眼,却恍惚看见一抹明黄快速闪过。我揉揉眼睛,又四下望了一周,确定是幻觉,这才疾步赶回凝素宫。
没有御医诊脉,我只能每日自行检查。许是昨夜着了凉,今日感觉隐隐有些腹痛。我第一胎是七月早产,第二胎便在七月是个坎儿。我虽然担心,但是却也勉强自己放宽心态。
临盆之期愈近,太医也进宫为我请脉。他手执皇帝令牌,明显是宇文邑的亲信,我也就不担心他会将这秘密泄露出去。可是,孩子出生之后又能怎样呢?总不能瞒一辈子吧。
天色渐晚,我照常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忽而闻到一股幽香,清新淡雅,着实令人感觉舒心。我垂首笑道,“这熏香的味道倒是很特别。”
来人并不搭话,只是步履沉重,带着些风尘。我忽觉着脚步不对,连忙抬头。寒光一闪,延熙愤怒扭曲的脸赫然在我瞳孔中放大。我仓皇逃窜,连连指着她,急声道,“延熙,延熙...”可她仿佛中了魔咒一般,只是顾着向我身上扑。
“为什么要害死王爷?”她目光黯然,瘫倒在一边。
刚刚仓皇逃窜,可能是动了胎气,小腹略微疼痛。我咬牙挺着,见她再无疯狂举动,便也就放心下来,竟大胆上前,将她扶起。她目光闪闪,是经受了致命打击的结果。我心中酸涩,想必她也是深深爱着东方凌寒的。
“延熙,你起来。”我蹲身扶起她,见她目光洞然,我伸手拭了她的泪水,长叹一声道,“王爷被我埋在天山山下,那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青山绿水,安闲惬意。”
“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她突然咬牙道,看向我的眼睛里恨意浓浓,却没有了杀气。“你明知道当年是个误会,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狠的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叫王爷念念不忘?”
我苦笑一声,眼前已然模糊,“是我对不起他!”延熙愤愤瞧我一眼,捡起地上的匕首,决然转身,飞身跑出了凝素宫。修罗般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宫殿内,“我下不了手杀你,那我便只能随着王爷去!”
小腹阵痛加剧,我艰难扶着墙围挪到床上,方才混沌的痛楚,越发尖锐。我探身整理衣袂,忽感身下一暖,蓝色衣裙顿变深紫。惊恐向我袭来,我从未感觉像现在这般的恐惧,我压制着颤抖,竭力高呼,“瑾姑姑,瑾姑姑...”
我尽量平躺在床榻上,下身痛楚如潮般袭来。瑾姑姑见此情状,眉间顿有千般褶皱。她的双手毫无一丝温度,声音颤抖,“娘娘...你恐怕,要生了!”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我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已经完全麻木,神智却无比清醒。
“传...传高太医!”唇齿已经不停颤抖,混混沌沌的音节从我的嘴中微弱发出。
“娘娘,娘娘不能睡啊——”宁萱在一旁拿着帕子为我擦拭冷汗,身子赫然一片冰凉。七月,我那宝宝终究还是要早早出世了。
我咬紧牙关,忍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迷茫中,仿佛看到了母亲,又像是看到了流笙。眼泪顺颊而下,望不尽千山万水,终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人身在何方。
高太医背着药箱风尘而来,见我此形,身子亦是一顿,回头交代了几句,旋即退下。身后的产婆上前,将我裙袂撩起,我顿感一阵冰凉。
“娘娘,是一阵一阵的痛,还是连着痛的?”产婆急声问道。
“一阵一阵的...”我的声音如同浮丝,飘忽在空气中。“我腹中胎儿...才...七个月...”我断断续续的开口。
“娘娘莫怕,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事!”宁萱我紧握的手。
天色昏沉,天边闷雷滚滚,风雨欲来。
神智渐渐迷失,只觉得一直有一双手在紧紧捂着我的,想睁眼,却又无力。眼前晃动的侍女产婆,手中都是一片猩红。我真的好累,好想睡...
“瑾姑姑...”我抓住她的手,艰难开口,“我有话对你说。”又是一阵撕心之痛传来,我沉吸一口气,阖目而笑,“您看着王爷长大,倘若我不在人世,你记得...要将孩子送到...送到王爷身边,告诉他,我尽力了!”
瑾姑姑老泪纵横,伏在床边,“娘娘,不要说这样的话!”她伸手将我的汗水拭去,“外人都说娘娘心狠手辣,但王爷和太后都明白,娘娘才是至善之人,上天不会这般不公,娘娘定然会吉人天相的,定然会的!”
“记住我的话...”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字咬出。眼前云雾缭绕,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忽感周身一股阴寒,带着些新雨的微凉。我默然睁开眼睛,看到宇文邑面色低沉,星目中满是盛怒。
他摇着我的肩,将我抱在怀里,急声呼喝,“不准睡!你记着,你若撒手人寰,朕便让你的孩子和宇文绝偿命,凝素宫所有宫人血祭!”
产婆颤抖着走近,瘫跪在地上,长叩不起。宇文邑当下急了,一脚将产婆踹至一边,“若是出事,提头来见!”
产婆当即哭号,“皇上,娘娘是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宇文邑双目猩红,紧紧扣着我的手大吼“朕说过,朕要母子都平安!”
“可是娘娘气亏体弱,恐怕...恐怕不能...”
我见宇文邑又要发怒,若当真这样拖延下去,我们母子谁都不得活。我虚弱的拉拉他的衣袖,他回眸看我时,眸中只剩担忧和些许的柔和。我缓缓开口,“天下间哪会有什么好事,都会...让我一人...占尽的!若是无力回天,我要你好好的照顾这个孩子,将他送回到自己的家离去,我想让他在没有纷争的地方长大!
宇文邑疾声低喝,“你闭嘴!不准说死。”
我抓住宇文邑的手,痛楚将我直击向万丈深渊。我咬唇,泪水顺颊而下,“求你了...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面色铁青,坚持不应。我欲起身,他却将我紧紧箍在怀中,我咬牙,“我没有求...求过你什么...我求你让我生下孩子,我要孩子!”
“我应你,应你就是了!”他声音哽咽,喉头滚动,双目微红深深看我,眼角滴落几滴泪。我缓缓露出些许笑容,紧紧握住他的手,艰难的道,“孩子生下后,请让他远离宫闱...我只想,只想让他安度一世!”
他默默点头,低头轻吻我的额头,仿似诀别。
黑暗中,我看不到一丝光亮,感不到一点温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越坠越深。疼痛似乎减轻不少,周遭声音渐渐朦胧,仿佛有人低泣,有人欣喜...分不清天堂地狱,分不清黑夜天明。耳边响起男子沉痛的声音,他告诉我,是个女孩儿。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真好,是个女孩子。恍然间,听到一声幽幽的啼哭,渐而愈加响亮清晰。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在呼唤我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竟然倏地开眼,对上孩子纯净无暇的亮眸。粉嫩的小嘴微微努起,肉呼呼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女孩子的明眸中,映出我的倒影,眉目像极了她父亲。我的眼泪再次流下。
为生命的神奇,生命的倔强,生命的希望而流。
“旖晨!”宇文邑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头,我费力仰头,朝他投去感激一笑。他指着窗外,“天晴了,天也亮了。”
天晴了,天也亮了。我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句话,努力不让自己睡去。我已再没有力气讲话,只是朝着女孩子微笑着。从此,我将不再孤单,流笙也不再孤单。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强烈的求生欲望,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惊魂的一夜,直至多年之后,我还记忆犹新。
我活了过来,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宁萱后来对我说,我在生下杳儿之后,气息全无,昏迷不醒。是杳儿的哭声,将我从天外生生拉了回来。我给孩子取名为“云杳”。朱崖云梦三千里,鸢飞杳杳青云里。我希望,这孩子能够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更将我的思念带到千里之外。
杳儿的眼睛极其漂亮,倘若细看,会发现她的瞳仁儿中带着极淡的蓝色。都说婴儿的眼睛是这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她的眼中映着我含笑的倒影。我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清泪一行。
宇文邑只字不提我早产的事,只说是之前我身子不好,便隐了消息,让我在凝素宫静养。我七月产子,若是按照十月怀胎来计算,正正是在宇文邑出征之前有孕。上天眷顾着孩子,如果再晚出生,便怎么都说不清了。
产下杳儿之后,我的身体十分虚弱,太医说要好生调养几年,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我这身体我知道,我是活过了今日,难过明日。奇迹哪会都降临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能有几个月的时间看着我孩子慢慢成长,我已是满含感激,不敢再奢望更多了。
初春的雨水细如牛毛,洋洋洒洒,一下便是一整日。
今日凝素宫里的人全,除了有功课在身的澈儿,大多都来了。这些日子,来送礼的人都要将我这门槛儿踏破了。我身子虚弱,仍然裹着厚厚的皮裘。姐姐似有心事,眉目不展,但见到杳儿之后,便也笑逐颜开,直夸杳儿聪明伶俐。
昱儿坐在轮椅上,像个小大人儿,一口口细心喂着自己的妹妹吃些小糕点。有的妃子嗔笑,说一个男孩子,竟然会喂一个小婴儿吃糕点,着实有趣。本来我也就当听个笑话,未曾放在心上。可昱儿却来了脾气,毫不留情的道,“那是我妹妹,我喜欢疼!”那妃子当下被驳得面红耳赤,窘乎难耐。
我也微微惊奇,昱儿还未曾对谁流露出过这样的细心。杳儿似乎也十分喜欢这个哥哥,一直都在咧嘴笑着。
入夜,靠在榻上,看宇文邑派人送来的信。信中大约是恭贺我生子的贺语,还有就是孩子每个时期应当注意的,十分详细,足足有五六页纸,最后看去,落款竟然是儇太妃。我心中颇有些感动,我只不过是去看过两次儇太妃,她竟将我这般记在心上。
夜已渐深,我轻轻下榻,轻抚了抚杳儿胖乎乎的脸颊,吹息烛火入眠。
夜半,杳儿忽然一声响亮啼哭将我惊醒。我连忙下榻,将杳儿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双臂微酸,可是杳儿就是不肯停歇,依旧哭号,嗓子依然有些微哑。我实在无奈,便唤来了瑾姑姑,瑾姑姑也是与我同样办法,可是杳儿就是哭个不停。
我哪里见过这阵势,只是看着孩子哭,我也想哭,难过的要命。
“传太医吧。”我轻声对身后宁萱说,宁萱会意,连夜赶去太医院。片刻,太医赶到,那时杳儿身上已经起了一层红疹子。太医把了脉之后,面色颇有些凝重。我心中一凉,竭力压制住自己的不安,冷声问,“你有话直说!”
太医躬身,恭敬道,“小公主是中了一种毒,名曰‘桦蜂’,是蜜蜂身体上的一种分泌物,沾上一点,便会全身长满红疹。”
桦蜂,我曾经在医书当中见过,这种毒极为罕见,若是沾上,很可能会扰乱神经,使其神志不清,还会出现幻觉。我揉揉脑袋,拼命回忆着解毒的办法。可眼下,我早已是被单又占据了上风,脑中一片空白,竟连只言片语也想不起来。
“太医,可有办法解毒?”宁萱问道。
那太医沉默了一下,旋即低声道,“先用无根之水浸泡,随后,我们再想解毒的办法。”宁萱一脸茫然,我却回头吩咐,将宫中所有的木桶都搬出去接雨水。无根之水最为清净,可以暂缓桦蜂毒性的侵入。
我茫然坐在床榻上,凝神而思。究竟是什么时候,杳儿中的毒,又是怎样中的毒?现在杳儿还没有断奶,不可能吃别的东西,那就是,他接触了什么东西?我脑子乱的很,手胡乱的抽来药方,定神看去。
不看不知道,原来我的手上也有红疹。此时我正拿着一张纸,而那些红疹子的位置,大多都与纸张贴合。看来,我也曾经接触过桦蜂。我体内有天山蚕蛊,天山蚕蛊可以抵御一切毒性。所以,我并未长满全身,而是只有在接触桦蜂的地方,长了疹子!
我的心陡然一惊,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浮现。我连忙起身,将儇太妃给我的书信递给了太医。太医在信上滴了两滴辣椒水,那信不一会儿便变了色。太医震惊抬头,“娘娘,这信上含有桦蜂毒。”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我缓缓坐下,努力使自己的心神不乱。这信是宇文邑派人送来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儇太妃、宇文邑和送信的小太监接触过这封信。儇太妃对我并无敌意,宇文邑也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那么唯一可能的,便是那送信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