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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真是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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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大厅里,对立的两人。
他眼中的泪水与悲哀。他心中的痛与不忍。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谁都不愿放下自己的执念。
刺耳的枪响连续不断,血色漫延。有浓重的海水吞没他的神志,一点一点,淹没他寂静的视野。
他仿佛已闭上眼睛,但父亲那带血的笑容却在脑海里愈加清晰,不断的闪现,回放,一遍又一遍……
爸爸……
爸爸!
爸——
“……阿爸!”
润成从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个不停,他急促的呼吸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才发觉脸上竟是冰冷一片,一摸却是满脸的眼泪与汗水。
梦里的场景犹在眼前,润成迷迷糊糊了好一会儿,才慢蹭蹭的套上衣服。天光已是大亮,十一月的泰国空气里湿漉漉的,气温依旧地高。润成想到今天又有一堆繁重的任务等着自己,心里更加烦闷。
不过,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像阿爸那么厉害的人,才不会被别人害到呢。润成一边想一边下床来找另一只鞋子。在十二岁少年的心里,父亲总是世上最强大的存在,更何况润成又敬又怕的严父在这一地带有着无人可比的势力。
可是……心里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唉,还是想想今天怎么熬过去吧……润成穿好鞋子直起身,却在一瞬间吓得绷直了身体。
门口正站着一脸严肃的李真彪,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大清早的,不赶快起床瞎叫什么?!”
“对不起阿爸!”润成心里大叫不好,清早就惹了爸爸生气,这一天估计有的受了。又看见真彪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急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真糟糕。
果然,父亲的声线又低了几分:“你哭什么?”
“……没、没什么,”润成小心翼翼的回答,“做了个噩梦。对不起!”他知道父亲可以忍受他不听话,可以忍受他贪玩,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软弱。
李真彪锁着眉头看着儿子,盯了润成好一会儿,“别轻易让别人看见你的泪水。”他沉声说,“给我记住了。去打一个小时的木桩,然后吃饭。”
餐桌上,润成闷闷不乐地扒着饭菜,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训练后的伤痕,火辣辣的痛。已经不记得这样吃饭是第几次了,每天早早起床后要先训练得筋疲力尽才能吃饭,刚开始时手上的伤痛得连碗都端不起来。现在倒是慢慢习惯了吃饭时浑身酸痛的感觉。
真是残忍。润成心里有个不甘的声音小声地说。爸爸真的是我亲爸吗?
不过,这话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的。
餐桌上的父亲依然不苟言笑,若是往常,润成或许还会叽叽喳喳地说些话,即使父亲没什么表达。只是今天觉得心里尤其不舒服,脑袋里有点昏昏沉沉,像是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彪自然也发觉儿子少有的沉默,倒也不以为意,放下筷子,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蹬蹬蹬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有些沉重的响亮:“吃完马上到训练场来。”
“是。”润成提起精神答应着,一边加快了速度。放下碗筷的时候,正好看见奶娘背对着坐在檐下把弄着什么东西。润成马上跑了过去,用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略带撒娇的语气叫着她的名字。
“Muong surin——”润成在她身边坐下,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时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和刚才那个餐桌上的少年判若两人:“这是什么啊?”
妇人被润成大眼睛里的光彩逗得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小船模样的东西,有着厚厚的木头的船底,纸和叶子做的装饰,中间居然还有一只新的蜡烛。“喜欢吗,布蔡?”
润成重重的点了点头:“Muong surin的手好巧啊,不过这是干什么用的……啊!是水灯节!”润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水灯节不就快到了吗,自己居然忘了。
“对呀,就是为水灯节准备的。你那么爱玩,怎么会忘了这个?”Muong surin打趣他,笑得一脸柔和温暖,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喜欢就拿去呀。”
“是给Ting哥哥的吧,我不能要。”润成知道Muong surin有多么疼爱自己的儿子。他看着妇人笑眼边上的细微纹路,突然心里就有点发酸。“况且阿爸不会叫我出去玩的,我今天又惹他生气了。”润成撇了撇嘴巴,“有灯也没用。”
“孩子,”Muong surin怜惜地摸了摸他无精打采的头,“听你爸爸的话。他是为你好。”她自然知道李真彪对儿子的管教之严,那个男人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冷酷和严厉,虽然给了自己和家一个栖身之处,但想到他曾毫不迟疑地在自己眼前结束掉多少鲜活生命,这个女人还是无法不对他心怀恐惧与隐隐约约的厌恶。面对布蔡,她也只能说些无用的安慰。
有时候她会想,幸亏布蔡是他的孩子,在这个险恶的地方,虽然苦,但毕竟他给了布蔡安全的庇护。
可有时又想,若不是他的孩子,也许会生活得更幸福?
“Muong surin?”女人的思绪被男孩的声音拉回来,她看着这个如同亲生的孩子:“怎么啦?”
“你说,要是我今天好好训练的话,爸爸会不会同意让我出去玩?”润成带着点期望望着她,让人不忍拒绝。
——只是最近听说有个买卖出了点问题,李真彪管得更严了,这个关头应该很难会让儿子随便出去……
“……会的。布蔡好好训练的话,应该会的。你看,他是你父亲呀,表现好的话,怎么会为难你呢?”
看着润成离去时充满干劲的小小背影,Muong surin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船灯小小巧巧,散发着香蕉木淡淡的清香。人的愿望总是许许多多,能被这船灯传达给神灵的,又有多少呢?
“让这孩子高兴一次吧。”她喃喃道。
船里的绿叶被一阵微风摇了摇,又在闷热的空气里静默下来。
“啪——”树林里枪声刺耳,空气被连续的枪响震得颤动,随着最后一声的落下,几个吊在不远树上的椰子大幅度的摇晃,大部分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李真彪的副官瞪着眼睛看着那九个中枪的椰子,好一会才回过神,赞许地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膀“做得好,布蔡!”
润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听到称赞后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做到了!居然只错了一枪!此时他甚至有点懊悔,爸爸怎么这回没看着我打呢,要知道,以前的自己根本连六枪都没打到过。
“做得很好,今天打得非常稳——要是早那么认真的话,boss也不会总骂你了。”副官是个偷渡来泰国的外国人,一直负责润成的日常训练。他深知这孩子的天资很好,只是比较贪玩,而枯燥的训练又很容易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心浮气躁,故润成的射击一直是弱项。今天却不知怎么,他似乎觉得这孩子端起枪时有一种微弱的自负在里面,一开始就中了九枪。
润成心里满是得意,看了看那个还在摇晃的椰子,抬手,扣动扳机——
“啪” 的一声,最后一个也应声而碎。
润成感觉到副官充满赞许的重重一拍:“做得好,小子!”他刚想高兴的叫出声来,突然感到周围气场猛的一变。
李真彪慢慢地走过来,眉头依然紧锁着,看不出表情变化。
润成急忙噤声,一旁的副官敬了个礼,向他汇报润成的不俗战绩。
真彪瞥了一眼那个最后的椰子,“……有点进步。但还是有一次失手。”他看着儿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小小兴奋,用一个严厉的眼神逼回了他刚刚升起的得意,又说:“不要不以为然。战场上哪怕一枪也会要了你的命。”
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润成尽可能的表现的恭恭敬敬:“我记住了,爸爸。”
“去练武术。认真点!”“是!”
听着润成离去的脚步,李真彪轻轻地叹了口气。总算知道认真了吗?
——那最后一枪的神采,没来由地,让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了点自己曾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