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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卫庄暴怒之下破坏了自己所居住的宅院,不得不搬到毗邻的赤练处去。从此怨言不断。第一天晚上他责备赤练的卧房里脂粉香太浓,损害他的身心健康;第二天早晨他又责备赤练在堂屋里摆放了太多花果,甜香腻得他反胃;第三天晌午两人坐在偏厅吃饭,蛇鼠毒虫纷纷从餐桌上招摇而过。于是,我们的卫庄先生又一次忍无可忍地掀了餐桌。

      赤练为了保护自己的宅院,噢不不不,据说她是为了不让首领累坏身体,伙同妙手人屠把他哄去了客房。
      如你所知,客房的顶级套间是盖聂在住,正所谓上宾礼遇。
      卫庄既不肯比盖聂住得差,又不肯和盖聂同住,尽管盖聂的房里没有脂粉也没有花果,更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毒物。

      “我搬哪里都行,这里让给小庄。”盖聂深明大义地说。
      “搬我那里搬我那里。”妙手人屠立刻盛情邀请,被卫庄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闭上嘴。

      “这房里都是盖先生的味道,我受不了这味道。”
      话倒是真心话,只有鄙夷的语气是出于伪装。

      盖聂自然不以为意,妙手人屠则躲到郎师傅那里窃笑了半天。
      最后,几经周折之后,卫庄索性搬进了书房。
      他尽情地把自己埋在文书堆里,给仆从减了不少麻烦,可谓一举两得。

      “小庄……”
      “出去!”

      盖聂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让卫庄心烦意乱。
      之前,为了不惹恼他,怕他恼起来又气坏身体,盖聂从不擅自登堂入室。
      盖聂总是在外面院子里,或是在他昏睡不醒的时候,静悄悄地尽量不碍眼地守护着。
      盖聂从不拂逆他,即使是上次吃饭时那种纯粹的无理取闹。

      “小庄……”
      “出去。”
      “我想留在这里。”
      “你……”

      现在,盖聂不仅擅自登堂入室,卫庄叫他滚出去,他也只是退到一边。
      难道屠大夫那番谬论起了作用?想到此节,卫庄脸上不禁一阵燥热。
      什么男人女人剑啊鞘的,也未免太露骨了。

      “我对赤练姑娘说,我一个人足可以照顾你,所以她忙别的去了。”
      “自说自话你也该有个限度……”
      “喝了这碗百草粥,再休息一下好吗?”
      “这么多事,十万火急争分夺秒,我哪来的心思喝粥。”
      “这么多事,都搁置了数月之久,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闭嘴!不肯出去就算了,我没空和你磨嘴皮子!”

      卫庄气鼓鼓地奋笔疾书,恶狠狠地敲章盖印。
      盖聂凑在边上看着,觉得十分有趣。
      印章的纹样与令牌相同,最绝妙的是,原来这奇特纹样是用鲨齿剑柄运纵横之力敲出来的。
      首领的批复,首领的指令,没有任何人能伪造,毋庸置疑。

      “小庄,你这样动用真气,太勉强了。”
      “一句又一句,废话真多。”

      盖聂总算不吭声了,卫庄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身旁的气息与体温。
      然而,就在卫庄渐入佳境心无旁骛地斟酌要务时,盖聂的乌鸦嘴不幸言中了后果。
      一个字写到一半,一口血,一口打肺腑深处喷涌出来的血,尽数落在了竹简尺素上。

      两人同时暗道一声不妙,盖聂手忙脚乱地抢救卫庄,卫庄手忙脚乱地抢救文书。
      乱撞一气的结局是盖聂勃然大怒,重重点了卫庄哑穴,让他浑身瘫软说不话来,随即把他抱上了卧榻。

      “我今后绝对不会再纵容你胡作非为。”
      “唔……”(沾血的书简不能传播出去啊,传到各地,势必引起猜疑和动荡。)
      “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唔,唔……”(或许可以谎称郎师傅在书房杀了一只鸡?)

      盖聂并没有点他的昏睡穴,所以他还能胡思乱想。

      点穴的原理是截断气血运转的“流”,对身体不利。昏睡穴更是死穴,就算力度拿捏得好,不致命,被点住穴道而昏睡的人,也不会得到正常睡眠带给人体的好处。

      卫庄只好心浮气躁地……百无聊赖地躺着。
      他并不指望盖聂守在榻旁嘘寒问暖,但就这样孤零零躺着,实在是闷气。
      更可气的是,闷着闷着,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苏醒时先是闻到了鲫鱼汤的香气,但赤练奉上来的却是清粥小菜。
      等到他吃饱喝足连药都换过了,盖聂才不紧不慢地现身,说允许他起床活动筋骨。
      他急忙扑到书案前,发现沾血的器具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少量文书堆在一边,问他如何处置。

      “废弃废弃。”卫庄没好气地说。
      “我想这些文书或许很重要,就姑且誊写了几份。虽非原件,总比可疑的血迹好些。你看能派上用场吗?”
      “嗯,给我看看。”

      不仅是文书的内容,连卫庄的批复也齐齐整整地誊写上了。
      不仅有批复的内容,连卫庄写到半途的那一份,也揣摩着前文的用意,把后文补全了。
      不仅如此,连卫庄尚未批复的那两份,也写上了中肯的意见。

      “你要是觉得能用就敲章,不能用就丢了吧。”
      “嗯……”卫庄翻阅着盖聂撰写的部分,若有所思。
      “你大可丢了重写,不过,必须注意休息。”
      “嗯……”卫庄的手停了下来,却继续着凝视与沉思。

      “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触犯了大忌,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翻别的文书。我只是看你着急,就想在你醒来之前,把一切处理妥当。你信得过我吗?”
      由于卫庄默不作声,表情又复杂到了极点,盖聂情不自禁地解释了一句又一句。

      “我信你。难道你还会把流沙的机密透露给墨家?”
      卫庄脸上慢慢浮现了微笑。这笑容透着嘲讽,但并无恶意。

      墨家并不是我的家——他在等盖聂这句话。
      盖聂却反问他:“你这些年沉迷在法家的理念里,莫非已叛离鬼谷,转投了法家门下?”

      “诸子百家的精粹都为我所用,法家并不是特例。”这是公子也不甚了解的事实。
      “那么,纵横家的家当,我又何必败给别家呢。”盖聂轻抚着印章的纹样,似乎有些感慨。

      “你,没有原谅墨家吗?”
      “宽恕和原谅是两码事。”
      “你,为什么拼命保护墨家弟子?”
      “因为墨家遇袭时,我刚巧是他们的客人。”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女人的救命之恩呢。”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她的个人意志,与墨家无关。事实上墨家还在某种程度上干扰着她的个人意志。不过那也正常。儒家弟子常常装出信奉首领的样子;道家弟子则分裂成了两派,斥责对方是异端邪说;墨家全员对燕丹的大义深信不疑因而唯命是从。也就是说,不管怎么说,不管内里如何,表面上大家总是让个人意志屈服在首领的意志之下。像你一样充分予以成员思想自由的首领很少,我觉得难能可贵。”

      “我只是懒得管,他们能完成任务就行。”
      卫庄刻意用轻飘飘的口吻回应了这突如其来的赞誉。

      “也是,在你眼里万物众生不过是野草,谁又会在乎野草的想法呢。”
      “你说你一直致力于保护墨家弟子是因为变故发生时你刚巧在墨家做客。但是,燕丹邀请的是诸子百家的英豪,并不只是纵横家盖聂。再说了,你不会真的相信燕丹此举是为了大义吧?你不会真的相信前去赴会的人都是为了抗秦大义吧?”

      “是为了抗秦,为了发展势力,不发展势力就不能抗秦,但发展势力是否真是为了大义,恐怕连他们的心腹子侄都不知道。不过,诸子百家是否另有图谋是否明争暗斗,都与我盖聂无关。我只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多救一命便是一命。”
      “举手之劳也就罢了,随你喜欢,你又何苦为那些人把自己的命拼上?”
      “你杀人不问一己好恶,我救人也不问一己好恶。”
      “嘿,正相反的大公无私。”卫庄被这个天真的傻瓜气笑了。

      “公子为什么会死在秦,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嗯,公子进谏时对故国有所偏私,让忌恨他深受赢政恩宠的李斯找到了可乘之机。”
      “达不到大公无私境界的法家,下场注定极为凄惨。这么说起来,李斯的下场……”
      “自然是完全不用你我费心。”

      “其实墨家弟子都是些好人,我不能原谅的只有前任墨家巨子,也就是燕丹本人。”
      “为什么?”
      “最近我突然得知,端木姑娘抱着悬壶济世的志向投入了墨家,但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深宫里照顾燕丹的妻儿。”
      “哦,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假公济私么?”

      (让自己的妻儿占用大众的神医,恐怕还是以大局大义的名头,毕竟那女人脾气那么怪,不可能愿意为权贵效命。深宫里的太子妃和小公主平常也就是个头疼脑热罢了,而江湖中人时时刻刻都在博命。难怪师哥听了阿强的话,耿耿于怀到现在。)

      “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儿特别照顾一点,我并不认为有错。然而同样是这个男人,却用大义的名义,激荆兄忍痛舍弃妻儿,激小高忍痛舍弃了挚友的遗孤。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荆兄嘴里的奇男子,荆兄的挚友密友知己高渐离,有空去救领兵打仗的少羽,却没为救助天明母子出过一分力,还不如萍水相逢的儒家几位先生。”
      “很简单,项氏一族有笼络的价值,你那位荆兄的遗孤,只是个孤儿,只是个孤儿而已。”
      “墨家全员把燕丹的大义奉为真理,或许这就是燕丹的领袖才能。如你所知,领袖用人,历来不是许以财物就是晓以大义,我认为和所谓的大义比起来,至少财物具有天下人共通的绝对价值。”

      卫庄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击掌表示赞赏。

      “墨家辛苦经营的势力,随着燕丹的死烟消云散,我们再也不可能知道,他得到足够的势力后会有什么作为。我很想把一个死人设想成一个好人,所以这些肺腑之言,只能与你畅谈。你说的对,我最近废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对手反而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老话都这么说。”
      “小高真心相信他必须以大局以天下人为重,弃天明生死于不顾。既然这一切都过去了,就没有必要提出来,徒生是非。”
      “可是,墨家毁在我手里,你惋惜吗?恨我吗?”
      “我惋惜的不是一心发展势力的墨家,而是那些墨家弟子的性命。”
      “我也只是为了流沙的势力着想,我要是现在和赢政硬拼,流沙死的人决不会比墨家少。”
      “我明白。”
      “但至少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牺牲和掠夺人命的时候,决不会口称侠义。”
      “或许这就是我站在这里与你畅谈的原因。”

      “你带着那孩子被秦军追杀得走投无路,也没去联络墨家,我就明白你的心思了。”
      “我带着天明被秦军追杀的时候,竟然有两个墨家的人旁观点评,你要是知道这一点,就更能明白我的心思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察觉有人尾随,却不知是敌是友,后来那两个人和我有了正面接触,我才恍然大悟。墨家,是真的不在意天明死活啊。可荆兄刺秦的计划有墨家参与,照顾荆兄的妻儿,对别家来说或许只是道义,对墨家来说,是责任,是义务!讽刺的是以兼爱天下急公好义著称的墨家,没有为刺秦事发后必然落入危难的母子做过任何努力。”
      “我帮着秦军追杀你,难道不是更过分?”
      “至少你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牺牲和掠夺人命的时候,决不会口称侠义。”

      卫庄抚掌大笑。

      “你收了赢政多少酬劳?”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酬劳,不,就算给我五百座城池,我也不换。”
      “那是什么?”盖聂沉重的语声中总算透出了些许好奇。
      “就是你啊,师哥。”
      “我……我?我!”
      “你似乎惊讶极了。”
      “我又不是赢政的私人财物,他凭什么把我当酬劳许给你?”
      “这你可得问他本人了。”
      “我只属于我自己啊。”
      “我又不是赢政,你对我说没用。”
      “那么,我可以雇你去刺杀赢政吗?”
      “用你自己作酬劳?”
      “嗯,是啊,身无长物,只有我这个人。与其被赢政出卖……”
      “谁会为已经到手的酬劳卖命呢?”
      “你……”
      “所有的文书都交给你批复,我要去躺一会儿。”
      “你,你啊。”

      盖聂无奈地摇摇头,在案前坐下。
      接了手,才明白卫庄为什么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每一份文书都牵涉着人命,字里行间都是刀光剑影。

      盖聂粗略地翻看着,大致按照轻重缓急分成五类。

      不知不觉夜尽天明,他走到卫庄榻前探望,心中突然一动,伸手在卫庄身上掏摸,果然把令牌摸了出来。若是换了别人,就算是赤练,卫庄也早就一跃而起扣住来者脉门了吧。但因为有盖聂在身边,有温和无害却又强大的盖聂在身边,卫庄呼呼大睡,睡得像个全无防备的孩子。

      卫庄一直没有索回盖聂手里的胜沉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盖聂把两块象征着首领身份的胜沉香令牌合在一起,就合成了纵横相交的完整纹样。
      即流沙每一份文书上都盖着的印章纹样。

      晨光透过窗缝落在盖聂脸上。
      那脸上浮现了确凿无疑的笑容。

      (攻非攻终)

      ********************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聂叔终于下定决心和庄叔厮守一辈子。据说一个好故事应该留白,给诸位看官想象的空间,所以我把它结束在这里,试图保持高贵冷艳小清新的全文氛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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