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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月红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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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红直到走出张府才皱起了眉头,几个跟着来的伙计已经等得有点心焦,看见自家二爷出来便纷纷围上去,二月红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但心里却还是静不下来。
张启山没有立刻要他的答复,看他犹豫便也没说得多仔细,只是说让红老板再考虑考虑,便送了客。
但二月红心里清楚,张启山说这话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必是手里早有一块难啃的骨头,昨天看了老油几个伙计露的底,知道得他搭手才吃得下来。但张启山也知道,不管是他们两个还是李瘸子,这两年几乎都不跟人联手,别说夹喇嘛,自己带人下斗都下得少,家里伙计多,总有几个能干的能挑起大梁带人下地,对几个龙头而言,比较起出生入死,在明面上握住自家命脉更为重要。但张启山的话,明指的是要他二月红亲自走这一趟……说明这骨头确实硬得磕牙。
所以他打心眼里不想淌这混水——不过张启山显然也没那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二月红觉得很头疼。
但晚上在梅园的戏还是得照上,他好歹算是个名角,梅园早一个月就贴了告示红家班要连唱十个晚上,捧场的早早买了茶水占了座,伸着脖子等他红老板的一个登台一个亮相。
他对着镜子,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勾勒出一张艳夺明霞的脸,每每看着这张脸,他自己都有点愣怔,仿佛只要上了这张脸,他二月红就不再是手下百来个伙计的土夫子,而只是长沙花鼓戏班子里当红的小旦。一个起势,一个指法,就能博得满堂彩的二月红,红老板。
——这让他有时候会不认得自己。
张启山到梅园的时候,锣鼓已开了腔,刚进了园子门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他笑了笑,带着随从从一边绕上了二楼,早有伙计打着千迎过来,一路领着一行人到靠着勾栏旁一早订好的的位置,绞了手巾给递上。
他落了座,接过手巾,一转头,看到的就是台上那个他似乎认识,又似乎陌生的二月红,水袖扬过,杏目一瞟。在那一瞬间,他也有点愣怔。秋水为神,琼花作骨,本是他为激怒二月红才故意说的两句话,但这一刻,却真的毫无预兆地蹦进了他脑子里,还后续了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和二月红并不熟识,除了初来乍到时宴请了一次后,互相的交道就仅限于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所以他认知里的二月红,虽也同传闻里一样唇红齿白宛若好女,但因是一方龙头,气势让人并不敢小觑,且一笑一颦也暗藏着玄机。因是怜人,又得江湖地位如此,传闻中总有些不干净的地方,但他第一次见到二月红的时候,对方只轻一拱手,他就知道传闻中什么可信,什么不能信。
但是现在台上的二月红,却更让他看不透了。那是《凤冠梦》里的李月娥,一个“戏子无义”里的戏子。
花鼓戏他听得很少,张启山合着拍子,用手指敲着桌面,心里想着除了夹喇嘛外,什么时候能让二月红出个堂会唱一折“游园”或是“惊梦”,听听红老板的昆曲,估计也是一桩美事。
二月红在后台刚卸了头面,拆了大头,就有小伙计匆匆进来付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听见一叠的脚步声,随即是戏班老板掀起帘子,一脸谄笑:“红老板,贵客到。”
“红老板。”张启山挥手让戏班老板退下,只身一人进了屋,对二月红拱了拱手道:“张某人说来捧场,就绝不食言。”
“大佛爷客气了,能得大佛爷捧场,是二月红的福气。”二月红坐着没动,只点头回了话,和白天不同,摆的是红角的架子。
张启山也不见怪,笑着说道:“张某人第一次听红老板的戏,照理说该有戏分子……”说完拍了拍手,一直候在门外的几个贴身跟班捧着软垫走了进来。
二月红定睛一看,是一套点翠的头面加一顶如意冠,冠上几颗大珠在火油灯下发出幽光,虹彩清晰,一看就价值不菲,那套点翠头面更是有点年份的东西。
“大佛爷如此厚礼,二月红受之有愧。”二月红不得不站了起来:“再说,这如意冠是虞姬专用的头面,二月红不唱京戏,怕是浪费了大佛爷一番好意。”
“红老板过谦了,张某人听说之前谭将军副官家中老母过寿,老夫人是北平人士,想听京戏,也是点的红老板上门唱的堂会,听说红老板的一出《百花亭》讨得老夫人喜爱不已,赏了红老板一尊前朝的青白玉花开富贵瓶……”张启山靠在门边,不紧不慢的说道,看二月红没了言语,就挥了挥手然后伙计们放下东西出去了。
二月红苦笑了一下:“大佛爷消息灵通,二月红自叹不如。”
“好说,张某人只是想有没有这个耳福,什么时候也能得红老板上门唱个堂会。”
“等何时大佛爷家有喜事,二月红自当献丑。”
“不知道是不是张某人的错觉……红老板没卸妆时,仿佛比较好说话?”张启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说道。
二月红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卸妆,身上的行头是脱了,但也只剩了白色底衣,镜子里还是那张胭脂粉黛的脸,虽说戏子在后台都是这般装扮,但在张启山面前不知为何有点窘迫。
“那不知道……张某今早跟红老板提出的建议,是不是现在也会比较好商量?”张启山话锋一转,又带到了让二月红头疼的事情上。
“大佛爷,时局不稳,我们一方小买卖也不得安宁,实在是不敢丢了堂口下斗,如果大佛爷和我都不在,现在的三足之势……”二月红没有明说,但差不多已经挑明意思,如果他和张启山都不在,李瘸子如果有点什么心思,另两家必有损失。
“如果红老板是担心李爷,那大可不必,张某人一定打点得让红老板放心。”
二月红半信半疑地看了张启山一眼,他知道李瘸子这个人疑心重,而且心狠手辣看重利益,要说打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才能打点得完全妥当,但又不能问,一但问了,那就算是一只脚踩进了水里。
可眼前的人却一心拉他下水,他虽不问,张启山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李爷现在刚拿到一个油斗的消息,那斗里的东西估计让他很难放得下,必定会亲自带了人马下去……不过……”
二月红咬了咬牙,现在想捂耳朵也来不及了,只得抬了眼看着眼前人,硬着头皮听了下去。
“不过……那斗也不是好去处,李爷这一去,恐怕也要伤点元气。”张启山看着他笑了笑,说完这话还干脆拉凳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大佛爷,不怕二月红把这话转给李爷听么?”他也坐回了妆台前,侧眼看了看张启山。
“那斗是真的,东西是真的,危险当然也是真的,我想李爷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得紧。”
话说到这份儿上,二月红知道张启山为了那块难啃的骨头是下了本钱了,既然舍了另外的油斗出去,这边怕是没打算听他的不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