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虽》星直

2、第 2 章

　　今天是赵易退伍的日子，高中毕业后，转眼在部队待了五年了。在军区驻地当了两年公务班班长，转士官后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主动请调去了山区的野战部队，在丛林深处一待就是三年。

　　野战部队注重训练，条件也相对艰苦。战士们几乎与世隔绝，陪伴他们的是夜以继日的训练，演习，以及丛林深处的狼群，野猪。

　　赵易这几年在部队混的不错，上学时候的骄纵跋扈已经被时间磨练成冷静的圆滑。当年刚入伍，新兵经过三个月惨无人道的训练后，各班班长过来挑选自己的兵。班长挑人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把看好的新兵蛋子藏到洗手间的，炊事班厨房的，操场角落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使不出的招。赵易就被公务班的班长藏到了澡堂里。

　　公务班说白了就是伺候部队领导的勤务兵组成的班，拿到古代相当于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想进公务班，首先必须聪明，会办事。其次形象不能太差。赵易长得很正，上学时候就在学校风云一时，围绕在身边的女生不计其数。不过最打动公务班班长的，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老班长退伍后，赵易被推荐当了公务班班长。那两年，过得既辛苦又舒服。辛苦是因为他们一个班四个人要负责军区十三个常委。舒服是因为跟在大领导身边混，好处总是不少的，除此之外，因为要随时听候领导的指令和吩咐，比起其他班正常训练的兵来说，他们每天的跑步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后来赵易调去野战部队，头一个星期的跑步量差不多相当于他在公务班两年的公里数，跑得他腿肚子发软，差点没吐死。

　　他高中时也算学校一霸，过着大爷般的日子。打架斗殴如家常便饭，块头比他大一倍不止的壮男被打得抱着他大腿求饶，在县城那所三流艺校混得风生水起，连学校老师和领导也让他三分。到现在回家探亲碰到熟人还会被称一声“易哥”。

　　临高考前，赵易遭暗算后脑被人拍了一板砖。他头上缠着绷带进的考场，本来成绩就不怎么样，脑震荡的状态下更是考得一塌糊涂。他的聪明毋庸置疑，高中班主任曾经无奈地在课堂上说，我们班肯听课的不够聪明，够聪明的都不肯听课。而有一个人，哪怕从堵住的耳朵里漏进去一点就能考上大学，可惜连这一点都没漏进去。说的那一个人，就是赵易。他在音乐上有惊人的天赋。他的音乐成绩名列前茅，有所著名的音乐学院看中他的天赋打算向他抛出橄榄枝，只可惜他的文化课成绩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过。

　　他拒绝了家里走后门的打算，他的家庭条件不算好。虽然姐夫家很有钱，但他不想连累姐姐在公婆面前难做。恰好上面下来招兵，他就报名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远离家乡来到外省的部队不到一个月，父亲过世了，交往三年的女朋友跟一个有妇之夫跑了。他从此洗心革面，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点根烟思考如何改进工作方法，提高工作效率。他揣摩每一个部长的作息规律和喜好，哪家的卫生纸垃圾袋雨伞便贴条放在哪个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脑子里记的电话号码不逊于查号台的女兵。他猜的出每个领导打电话来说的第一句话。他听的出每句话后面隐藏的含义，每个细微的习惯和动作代表的情绪状态。他会细心地把水杯放到右侧偏上的位置，保证领导想喝水的时候顺手就能端起来放到嘴边。伺候那些老干部伺候地不做作又贴心。他擦的地板几乎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他安排的会议室杯子肯定是在一条笔直的线上。某部长喜好养鱼，那个总是坏掉的鱼缸只有他会修。某部长有胃病，犯病的时候总是把他叫去熬汤煮粥。某部长喜欢吃烤地瓜，出去办事的时候他会顺便在路上买两个。某部长散步的时候，喜欢把他叫去聊天……这些都是他凭借聪明和努力一点点琢磨，一点点学会的。聪明的坏蛋认真起来是可怕的，散发的能量也不可计量。

　　他没事的时候也会看一些心理学的书，加上当年当学校大哥积累的那点管理经验，很快便掌握了为人处事的技巧。上到大大小小的部长，下到自己手下的几个兵，都被他收的服服帖帖，对他刮目相看。部长司机弄到什么野物特产总会想到他，炊事班大厨也是没事就给他弄几道荤菜加餐。借着他的走红，公务班的特权也史无前例地宽泛。后来很多职衔比他高但能力不足的人都喊他一声赵班长，希望能得到他的指教，以便醍醐灌顶，在事业上有所进展。

　　赵易总是很谦虚，对于那些真诚正直的人，他会跟他们成为朋友，并不吝赐教。对那些心眼不正的虚伪人士，他退避三舍，敬谢不敏。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得到的是他礼貌又淡漠的疏离。相反，你拿出一颗真心，他回给你的是超值的热情和令人受益匪浅的建议。

　　此时，他正告别野战部队的战友，坐上去Z市军区的公共汽车。他要去跟当年他负责的部长以及熟识的兄弟们道别。

　　士兵小谷在土路上哭得稀里哗啦。小谷十三岁就离开家在外打工，看尽了人情冷暖，社会百态。后来参军分到了赵易的公务班里，赵易很是照顾他。小谷的处事能力是经历的事情太多自然磨砺出来的，这孩子没啥大爱好，就是有时趁公务时间出去幽会他的小女朋友解放憋久的欲望。虽然违反部队纪律，但也无伤大雅。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一副正义凛然的禁欲气场。这个世界上是由大多数拥有最原始欲望的俗人组成的。克制和隐忍也不是所有人的专长。赵易偶尔派他出去置办东西的时候多放他两个小时假，小谷回来就会笑意盈盈跑到赵易面前，“班长，谢了哈，味道不错。”“你小子，悠着点。”赵易会拍拍他的脑袋，笑笑。

　　小谷转士官后去了下面的汽车连学开车，赵易路过顺便过来跟他道别。“你小子，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我离开部队又不是不能联系了。行了，回去吧，小心被你战友看到笑话你。”

　　赵易摆摆手上了汽车，把离别的悲伤情绪挡在身后。离开野战部队驻地的时候他已经红过一次眼眶。虽然现在的军队在某些方面比任何地方都黑，但是有些东西的纯洁是永远不会变的。譬如战友情，譬如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譬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正义和善良，譬如信仰。有人说，一个好人进了部队会变成坏人，一个坏人进了部队会变成好人。不管好人坏人，当兵的，总不会坏到哪里去。穿上那身军装，再混的人也不好意思干出格的事。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军队是对外的，警局是对内的。这就是为什么经常能听到警察横行霸道的新闻，却很少会有军人欺压老百姓。

　　看着熟悉的军区大院，赵易百感交集。他曾经的挥汗如雨，曾经的痛哭流涕，曾经的苦思冥想，曾经的彻夜难眠，曾经的激情，曾经的战斗，曾经的风光无限，曾经的欢声笑语，在眼前一一闪过。如果说有什么他不曾后悔过，那就是这一件，选择参军。他的人生在这里得到了转变和升华。即使前途依然迷惘，但心底不再阴暗和空洞。

　　赵易来到最后一个需要告别的部长的办公室前，敲敲门。

　　“进来。”

　　赵易推门走进去，由于换了便装，刘部长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赵易。

　　“小赵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刘部长笑得慈善而不失威严。老家伙跟赵易是老乡，平时很关照赵易。赵易当公务班班长时也是他的直属勤务兵。

　　“部长，我今天不是退伍嘛，过来跟您告个别。”赵易弯起眼睛笑笑。

　　“哟，退伍了啊，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我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有几个不错的朋友，如果你有意向去这些城市发展的话。我帮你留意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嗯，谢谢部长。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尽可能在家乡附近找份工作。”

　　“哦，这样啊。那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嗯知道了，谢谢部长对我的关照，这几年您帮过我不少忙，我真是无以为报。”

　　“这说的哪里话，你工作干得很出色，人也不错。我对你有很高的期望，以后出了部队也要好好混啊。”

　　“我会的，部长。”

　　赵易背上一个行李包，手里拖着行李箱，走到军区门口时，碰到曾经比较要好的一个司机。

　　“哟，赵班长，好久不见。拿这么多行李这是去哪啊？”

　　“我退伍了，现在要去火车站。”

　　“啊？退伍了？今天就走？”

　　“嗯。”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开车送送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就行。你别乱走了，一会儿部长再用车。”

　　“哦，那你多保重，以后常联系哈。”

　　“嗯，再见。”

　　赵易看一眼城市的天空，招了辆出租车坐上去。未知的新生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