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录》壁虎郎君

1、引子 赐宴 熙和八年夏

　　熙和八年夏至，今上亲往地坛祭祀，躬耕藉田，以祈风雨调和，社稷安定。
　　此时正是麦子入仓的时节，各州按例以新麦中颗粒饱满的佳品进贡，表示时和岁稔，盛世承平。宫中与民间一样也有“夏至食面”的讲究，面一定要以当季新收的小麦制成，取个吉祥的好彩头。
　　这年圣上恩赐宠臣数人可携家眷出席原本只宴请皇亲的夏至宴，户部侍郎卢笛引此时正是最炙手可热的时候，自然也名列其中。卢夫人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受夫荫封了一品诰命，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列坐席间，一派贵妇模样，其怀中抱着的幼儿也是眉目清爽，乖巧可爱。
　　首席端坐的熙和帝身着盘领常服，右手执起筷子，笑望众人道：“大家不必拘礼，自行取用就是。”其余人按品级尊卑依次分席而坐，听得圣令却仍然不敢妄动。
　　皇帝下手坐着的延平王起身到圣前，举杯说道：“臣弟大胆，这一杯不敬陛下。”
　　听得此言，众人均望过来，不知道这小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也不禁奇怪：“你举杯到了朕这里，又不敬朕，却是为何？”
　　延平王一笑，道：“臣弟先敬皇嫂这杯，祝皇嫂身体安康，顺利产下储君。”
　　皇后坐在熙和帝身旁，忍不住扑哧一笑，打趣道：“小郎打小会说漂亮话，若是为了哄得嫂嫂开心，让你皇兄气你不给他敬酒可不值当。”
　　一旁坐的熙和帝朗声大笑，接过了延平王手里的酒杯：“你不敬朕，朕也有酒喝。皇后身怀六甲，喝不得酒，少不得还是得要朕代喝了。”言罢举杯一饮而尽。经此一阵，众人都已渐渐放开，或举杯敬君，或几人对饮。
　　觥斛交错间皇帝望到了卢夫人怀里的幼儿，带着些将为人父的情怀柔声说道：“卢大人家的孩儿好模样。”
　　卢笛引忙躬身抱着孩子上前，熙和帝一手接过来，递给皇后看。皇后将孩子搂在怀里，笑意盈盈地问道：“小娃儿多大？叫什么名儿？”
　　“小女虚岁有二，因是女儿家，只以乳名唤之。”
　　皇帝因为多喝了几杯，脸上已挂上了微微的酡红，一时兴起指了指皇后的孕腹，对卢笛引说道：“若这次生的是个皇子，就给你家做女婿。”
　　卢笛引心里晓得这不过是一句戏言，也只得跪下谢恩，“谢皇上恩宠，只是小女比皇子略年长些……”
　　“民间不是‘女大三抱金砖’之句吗？这才两岁，无妨无妨。”皇后故作一本正经说道，又问“女公子是几月生人？”
　　“说来也巧，正是熙和七年的夏至。”
　　皇帝有些吃惊：“可不正是去年今日？”
　　皇后一听，又惊又喜，说道：“我与这孩子倒真是有缘分。不是说还没有取名吗？既是夏至生的，我给取一个‘夏卿’。”
　　在场众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并不曾往心里去，而随侍皇帝身旁记录圣上一言一行的起居郎却已将这一段对话写下。据《熙和起居注》载“时卢笛引授户部左侍郎，帝曲宴近臣，笛引妻女列座中。帝抱女入怀而笑面笛引，曰：‘若得子，当为汝婿’。女始两岁，幼无名，后名其曰夏卿。”若是到此为止，也算得一段佳话。
　　可老天必不叫万事圆满。五年后旅州发洪水，当地官府既不赈济灾民，又不预防灾后大疫，反而勾结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使思久、寒光两重灾县尸横遍野，十室九空。不少灾民弃家而逃，官派人在各个要道上拦截，不许他们出旅州。终于还是有小批流民涌入了京城，直闹到了皇帝跟前。朗朗乾坤出了这样的事，如何得了？
　　熙和帝震怒，斩了县令，关了太守，一层层上来终于查办到了卢侍郎的头上。此事上户部脱不开干系，哪怕也有人为其求情，哪怕皇帝再怎么宠信，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卢笛引革职查办后没两个月就死在了狱中，只得匆匆结案。只是可怜了他的妻女，家道中落又被贬为民籍，孤儿寡母举步维艰。
　　卢笛引以十六岁的少龄中得探花，选馆入翰林院授庶常，十年内渐次升迁，官至户部侍郎，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前路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却落得了这个下场。可见世道难测，福祸无常，位极人臣或是升斗小民都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处女作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