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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盈盈一水间 我握着香囊 ...

  •   从栖梧宫回来的第二日,便是七月初七的乞巧节。传说牛郎织女在这一日相会,于是民间七夕这一日有游园赏星,焚香祈福的习俗,青年男女借荷包香囊等物倾吐思慕之情。

      在只有一位男子的后宫,通常七夕之夜,君王会在中宫皇后处歇息,以示帝后和睦。眼下中宫未立,故而谁能在七月初七得皇上召幸就更意义非凡。

      菊霜和采萍一大早领着侍婢内侍们将未央宫里里外外打扫得不染纤尘,阶上薄洒了一层自酿的茉莉花香粉,还在宫檐回廊上挂起五色彩绸与八角宫灯。昨儿因听见两宫皇太后的旧闻,一夜并未睡得安稳又早早被吵醒,心里自有些烦闷。早膳时分,佟钰从小厨房拿出新制的金丝蜜枣和杏脯,问是否要送些去栖梧宫。

      我才想起应承下圣母皇太后会送蜜饯过去,犹豫了片刻道:“先搁着改天再送吧。今日往两宫太后处请安的人一定不少,太后那儿又赶着日落前分赐乞巧节的物件给各宫妃嫔,且忙着呢。”

      采萍麻溜儿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会儿圣母皇太后要差人来赏赐节庆的东西,让她把蜜饯带回栖梧宫便行,免得多跑一趟。”

      菊霜撇撇嘴,横了她一眼:“圣母皇太后那儿你都敢这般懒怠马虎,是嫌咱们娘娘太得宠在宫里遭得闲话还不够多么?”

      采萍小声嘟囔:“太后再厉害总不会强过皇上去,悦妃都是东太后的侄女了,还不是不得宠。”

      “说什么糊话呢,传出去你要命不要了。”菊霜举筷敲了下采萍额头,“再说西太后是皇上亲娘,皇上以孝治国,天下皆知。”菊霜比采萍小半年,看起来却像她姐姐。

      “菊霜这丫头倒是被婕妤调||教得乖巧懂事,说话条理分明。”一回头,是琪珍姑姑立在子娟殿门口,后面跟了个手捧托盘的小宫婢。

      采萍吓得脸色煞白。我即刻整了整袖子起身相迎:“姑姑来得好早,怎不让人通传一声呢。”

      琪珍姑姑笑意霭霭:“今日栖梧宫上下要忙的事务多,所以赶早儿先到娘娘这处来。”说着撩开托盘上盖着的绒布,西太后赏赐下几件珠钗佩饰和几只颇为精巧的香囊,而一对芙蓉玉镯赫然正中:“昨天婕妤娘娘把镯子忘在了太后那儿,她老人家还当您会来取呢,结果等了半日,娘娘都没来。所以特意差奴婢送还过来。”她在说“特意”两字上尤其加了几分力道。

      不由心间一凛,忙接下托盘,行了谢礼:“这让内侍送来就成,还辛苦劳姑姑亲自跑一趟。”

      琪珍姑姑欠一欠身,道:“皇太后交代的事,奴婢哪能怠慢啊。况且除了芙蓉镯,还有南海国进贡的东珠耳坠、暹罗的老坑翡翠如意,稀罕物就怕底下人粗心磕碰了。这一件件全是圣母太后亲自挑的,婕妤娘娘是独一份呢,可见多疼婕妤了。”

      西太后赐下的东西委实价值不菲,却偏生将那一对不起眼的冰花芙蓉玉镯放于正中送来。心里已料到七八分,唇边仍莞尔笑语:“太后疼爱,尔尔自当铭感五内。还请姑姑代为转达,今朝兰夜,臣妾会去九引台诵经焚香遥祝圣母皇太后凤体康健。”

      她笑眯眯:“瑞婕妤的孝心奴婢一定带到。奴婢看未央宫今天前前后后挂红披绿的,原以为娘娘同旁的宫一样只一心指着皇上过来呢。没想娘娘心里能一直牵挂着皇太后,难怪太后常赞娘娘会审时度势,往后的福泽必胜过恭仁太妃。”

      佟钰机灵,忙接嘴:“昨儿娘娘从栖梧宫回来,见皇太后身体微恙就嘱咐奴婢们都要沐浴更衣,把宫内上下打扫洁净好祈福祝祷,之后再去九引台焚香。”

      “奴婢还要往别的小主娘娘出去,改日再来叨扰了。”琪珍姑姑笑笑不再多语。

      琪珍姑姑前脚踏出子鹃殿门口,采萍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不知方才自己大不敬的话被听去了多少,惊得冷汗直流。

      而我心间亦是惴惴,只不过我最担忧的却是眼前西太后送还来的这对冰花芙蓉玉镯。

      用过午膳,佟钰陪着我去了九引台焚香祝祷。从九引台回来,我让菊霜采萍收拾出些轻便的衣裳首饰送去镜池湖中的蒹葭小筑。

      蒹葭小筑乃冉梓烁命人依慕容山庄里那座原样建的,平日里无人能上岛,十分清静,我被特许能随时去那儿小住。临行前,我取来一枚三指宽的薄纸花签,签子上描的是杜鹃花。执笔在花签上缓缓写下——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此乃梁萧统所编《昭明文选》中收录的古诗。当年韩岑总喜欢带薄薄的几本上西山竹舍,偶得闲暇时分翻看。那些午后暖阳的日子慢悠悠流淌,那样的欢喜仿佛长得望不到尽头……

      又把签子翻转过来,写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将花签和那支蜻蜓吻花步摇一同放入香囊,让小荣子送往冉梓烁的太极殿。

      小荣子泛起迷糊:“咱们前前后后收拾未央宫,忙了好几日。今儿可是七夕,娘娘这就要动身去镜池湖,不等皇上了么?”

      我握着香囊递给他,淡薄一笑:“你告诉皇上,本宫愿为女英;若做不成女英,便是为合德也是好的。”

      小荣子为人老实,读书不多,哪里知晓娥皇女英,飞燕合德的掌故;唯有挠挠头依言一字一句记下。

      是夜,冉梓烁果然未招幸我,亦没泊舟而来。

      翌日,小荣子上岛来,带来了一个消息——昨日七夕之夜,陪伴皇上的是慎德夫人。今日皇上又一早下旨,晋慎德夫人为贵妃,位居从一品。

      裴敏成了慎贵妃,离那凤冠只一步之遥,如此眼下圣母皇太后那头且不会来寻我麻烦。此次晋封乃意料内,即便不算裴家在当年丹凤门之围中出的力,单论资历德才,她也早该是贵妃了。只是,悦妃才落胎不久,这厢慎德夫人便封了贵妃,那分明是昔年皇贵妃李氏对皇后瞿氏轮回中的恨怼与不甘。

      纵然过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有些爱恨仍清晰如旧!

      夏日傍晚的风幽幽吹送至蒹葭小筑的院外,落霞笼烟,青光含碧流。我遥望岸上,吹起那曲《碧海潮升》。渐渐月色初上,而夜里湖面上升起水汽,迷迷蒙蒙如同一匹纱缎,细软地铺于天地间,如梦境一般……俨然似多年以前慕容山庄里的光景。

      恍惚吱呀的橹声中,远处有一素衣人影踏月泛舟而来,通身披着光华清辉,仿佛天地寰宇之内再无繁杂。

      “先……先生!”我几乎喃喃着要飞奔迎上前去。

      等到舟子靠了岸,却见是冉梓烁笑吟吟望着我:“才没见几日。今儿一见了朕,你就这么高兴么?”

      不由一怔,暗叹自己实在痴傻——这里可是皇宫内院,又岂会是韩岑。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冉梓烁念起我给他的签子,故意拖着调子语带调侃:“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我垂睫半嗔,别过身掩去稍稍失落的神情:“皇上尽爱取笑尔尔,尔尔不理皇上了。”

      冉梓烁一把扳我回身,点点鼻尖儿:“怎么就是取笑了,这些不都是你说给朕听的么?前些日子,有人还说甘心愿做女英,愿为合德呢,怎地如此一两句便生气啦。”手指轻柔拂过我面颊,唇齿蜿蜒咬住耳垂:“朕不愿你为合德。你若真是赵合德,朕岂非要拼死在你的牡丹花下?”

      身畔侍立的万喜和佟钰抿嘴偷笑,脸上顿觉一热,我往后一缩,“哧”一声轻笑出来。忙微微挣开冉梓烁怀抱,拉他躲开侍从进屋说话:“皇上似乎有格外高兴的事?”

      “半年前南诏国、暹罗国、安南国几个联合企图扰我边境,朕命王傅海征讨,今日上朝传来好消息,我军终大获全胜。”冉梓烁神色飞扬,朗笑而语,“这王傅海才过而立之岁,统兵将南蛮子赶回老家不算,更打得他们与本朝修订协约,称臣纳贡,每年绢十万匹、白银十万两、牛羊各三万匹,至此西南边陲可二十年无战祸了,国家岁贡亦能增加不少。论起来他从前还是裴勇腾的手下,如今已可堪重任了。”

      我听了心里也跟着高兴,不禁击节赞道:“难怪皇上如此高兴,待班师回朝了皇上定要好好犒劳将士们,以振军心。”

      “那自然是要大赏,也少不得赏此次大力举荐他率兵南下的裴家。”冉梓烁话头顿了顿,颇有意味地含笑看向我。

      我有些奇怪,嗔笑着横他一眼:“皇上要赏便赏,这般瞧臣妾做什么?”

      “你一贯机敏,倒是猜猜朕为何踌躇?”

      略一思量即明白了,这趟南下用兵得胜的是王傅海,可一路提拔保举他的是裴家。早先文举武举选出的两个状元,一个程远,一个张冲皆与裴家关系匪浅,若此次再明着大赏裴氏父子,怕朝中议论纷纷。可不赏,又着实说不过去。所以赏与不赏之间,冉梓烁才举棋不定。

      我半开玩笑地直接道:“皇上既然明着不能赏,只能暗着赏咯。”

      他眸光亮烈,欣喜于我心领神会:“暗着赏?”

      “依臣妾拙见,前朝既然不能大肆封赏裴家,那只好在后宫里做些文章。”

      冉梓烁微一皱眉:“朕才封了敏敏的贵妃没几日,眼前已然是赏无可赏了。除非……”

      我并不言语,静静柔柔地望向他。冉梓烁也没再说下去,带着闲和如风的笑意,伸过臂膀轻轻拥住我。

      窗外月影摇曳,偶然漏进的风裹携一丝温凉的暖意,便是岁月静好的光景。

      七八月的长安天气炎热,冉梓烁时常用好晚膳后,泛舟而来。月光而盈盈生辉勾勒出重重宫檐,那高而尖的檐角隐没在清宁的皎洁里。

      他虽常来,但并不久留,更少有留宿小筑,惯是在小筑外庭院的空地置上摇椅,纳一会儿凉,说会子话便回去了。有时我伏在他肩头,有时他则让我侧躺他怀里。长长的发髻散开,柔婉地落于他膝上。仰面便是开阔高旷的天幕缀以繁星点点,湖面的风吹来,粼粼涟漪如碎银流泻,庭院里花香馥郁,还有稍远一些的清雅荷香阵阵,是一日中难得的凉爽静谧时分。

      我们躺着,相视着不说话,亦十分宁和美好。

      他总爱将我头发在指腹上一圈圈地来回绕啊绕,直至缠满指腹,然后停一瞬,又一下子把手指抽了出去,如此反复。青丝从空中飘落,发梢擦过面颊,有一种轻轻浅浅的麻痒,从脸颊一直顺到心里。

      “别闹。”我不经意抬手挥开他,缕回自己的头发,唇边笑意惺忪而疏懒。

      他满眼是笑,却顽固:“你能拿我如何?”

      我一时凝着那清俊的眉眼也不出声,他伏下头浅浅吻一吻我面颊,温凉的唇流连在颈项间,便任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头发。时而他会哼起从前先帝喜欢的南方小调。

      微风徐徐吹拂,闲适而惬意。迷迷糊糊间便睡着了,等觉得有些凉意醒过来,已然月上中天了。

      我披衣而起,想去小筑里头取条薄绸被来。腕子却猛被抓住:“尔尔,别走。”

      “皇上,臣妾去拿……”刚欲解释,发现冉梓烁声音渐次底了下去,原来他是在梦中。

      他乃多思多疑之人,常睡不安稳极易惊醒,亦偶有梦语。这也是为何他召幸妃嫔后,不喜留宿反而独自回太极殿睡的缘由。宫中皆言瑞婕妤得宠,一则因我侍寝次数多些,二则是因冉梓烁一般会在召幸后留宿于未央宫。

      其实他即便睡在子鹃殿,亦时有分榻而眠。大抵彼此都自在,我也习以为常。

      我听声音轻下去,手稍一用力欲抽离,反被抓得更紧了:“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

      冉梓烁鲜有这般温软央人的时候。良久良久,我静默不语。睡着的冉梓烁身子微微蜷起似婴孩模样,朦胧呢喃的侧颜干净、青稚。

      这样的月、这样的湖水、这样的夜、还有这样的彼此;夏日微风,静得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为何,心口兀地软下来生出一种静谧的甜暖,心底漫漫浮起几缕欢喜,是许久都未曾体会过的。一时也无了睡意,便不由走回小筑,点起一盏红烛,铺开纸墨,执笔把此事此夜一笔一笔细细描摹了下来。

      临了,于宣纸的边角上题了一首短诗:

      半拢婵娟半拢纱,休倚玉栏休倚窗。
      窃得浮日卧云榻,轻语恐惊入梦人。

      许多年后回忆起来,宁熙三年的这个夏天,竟是我与冉梓烁在宫里过得最无忧缱绻的一段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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