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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经年何处是(1) 我惊得从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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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韩岑说笑自嘲,我“咯咯”轻笑,又带出好一阵喘咳。他见我展颜便不再多言,端来熬的汤剂让我服下,回自己房去了。
这两年,同韩岑一起不似起初几年那么生分拘束,但也不怎么亲近。我感念他授我功夫医术,之前又听闻他这般身怀旷世才情,一诺千金,更增敬然。奈何平日他少有言笑,静默清肃,实在很难攀上交情。
许是自己苦闷怨恨之情长久淤于心肺,足足一个月喘症也未见好,夜间咳得尤是急。直到韩岑上慕容山庄里取了些名贵的药材入药,这才渐次好转起来。
日暮时分,韩岑端来汤药。汤剂墨黑,我一嗅知又添了几味药材,大抵是些治痨病的。已然明白,头一仰把汤剂倒入喉头,一抹嘴说:“先生,悠儿这会子得的怕是痨病了。您还是早些告之爹爹,赶紧下山去,免得也染上。”
韩岑摇头,道:“韩某若连姑娘的病都医不好,岂不辱了师门。方子中有几味确是治痨病的,可你染的却非痨病。慕容姑娘之所以久治不愈,是因为姑娘你根本就不愿好罢了。”
“先生,怎么……咳咳,咳,怎么会是悠儿不愿好呢?”
韩岑没有回答,反倒转而问我:“慕容姑娘,你愿随韩某下山去山庄外头瞧瞧么?”
我惊得从直接下床穿鞋,眼睛一亮,一双明目满含期冀望着他。七年来我不正朝朝暮暮等待着这一刻吗,胸中说不出的欢喜,连连点头,唯恐韩岑改了主意。
简单在脑后梳了个双平鬟,换上身芙蓉丝彩锦对襟襦裙。
韩岑打量了一眼那绣工精雅的衣裳,神色间似乎想说些什么,终还是没开口。
我和韩岑步行下了西山,暗红落霞从山脚的沙土路间漫漫铺展开,别有幽静古韵。走了小半柱香的光景,到了一家茶水铺子,铺外栓了两三匹马,只一个秃头伙计在茶凳上打瞌睡,半留着哈喇子。
韩岑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解开拴在树干上的绳子。我在一旁愣神,他却一手将我抱上马鞍,自己也飞身上得马来,双腿一夹马腹。
“姑娘可坐稳了。”他勒了勒缰绳,马儿昂首嘶鸣一声,便要蹄奔。
秃头小二儿惊醒,大声喊骂。韩岑坐在身后笑起来,笑声朗朗,见小二儿跌跌撞撞地提腿追上来却没停下,反倒又夹了下马腹,马儿更是发足狂奔。
韩岑今儿怎起了兴致做回“盗马贼”,我丈二摸不着头脑。不过心里却有着种鬼主意得逞的高兴。望着后头边喘气边骂骂咧咧的伙计,我顺手撸下别在发间的一对彩珠扣子远远向他抛去,大声喊道:“给你,这是买马的钱!”
余辉斜照,马儿飞驰郊外野道,扬起尘土沙石一路。
马背颠簸,我伸开双臂惊呼连连,笑声盈盈,飞扬欢畅,一点顾不得危险声声催道:“快些,快些,先生再快些!”
慕容山庄在洛阳城外十几里,韩岑快马加鞭没半个时辰已到城中。这洛阳城是大业王朝的东都,当年太祖皇帝平天下后,定都长安;三世传之其长孙圣宗帝,继位初始逢一支杂糅西域和匈奴血统的部族,攻城略池一路南下。圣宗皇帝下令迎战,岂知此部族彪悍异常,战无不胜,长驱兵临长安城下,圣宗皇帝无奈东迁洛阳;休养生息,定民心而富国运,十载之后一举西进,收复失地,史称“安洛之变”。故而洛阳城繁华不次于帝都长安。
今日恰好是夏至夜,这里有夏至日谓之朝节的传统,曰:夏至日,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祭地,皆用乐舞,进彩扇,以粉脂囊相赠遗。所以愈发热闹熙攘,处处华灯流转璀璨,人声鼎沸。
下马逛到城中最繁华的街区,我跟在韩岑后头,东张西望瞧什么东西都新鲜得很。摆摊耍把式的云集荟萃,好不有趣。在城中最好的馆子中美美饱食了一顿,本以为韩岑盗马是身上忘带银两,没想他出手倒很阔绰,打赏起来也绝不小气,惹得服侍的小二儿颇恭敬谄媚。
出了餐馆望见一处最是人头攒动,我栽头朝里挤去,原来是作诗对联的地方。古人就是酸腐得紧,随便过个节日便爱吟个诗,对副联啥的,好似生怕别人不知自己风雅不凡,而且还非得比个高下。
这不,就要以“夏至”为题作诗一首,胜者可获玲珑步摇一支。这支步摇虽不十分华贵,但胜在雕工别具精巧;以少有的蜻蜓吻花为形,双翅薄如蝉翼,缀有流苏,插在发间定是窈窕玲珑,袅袅生姿。摆擂的老板在台上高声吆喝,在场之人多是三两携伴出游,自然少不了有自负诗文的男子为了身边可人儿争个高下,引得台下姑娘们笑逐颜开。
自已本意就挤个热闹新鲜,却听身旁韩岑问:“这支步摇,慕容姑娘可是喜欢,要不要替你赢来?”
我讶异不已,今日韩岑他究竟怎么了?
没等我开口,韩岑指着步摇说道:“下山时,我瞧那茶馆的伙计打盹儿正香,不忍心叫醒便自个儿取回前个月寄在他那里的马了,小二儿以为遭了抢马的才叫骂起来。惹你把发珠抵了马钱,这步摇尽管及不上你的彩珠扣子,总算也有几分别致。”
我方才了悟,敢情他是为了还彩珠扣子的缘故。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摇头回道:“谢过先生啦,悠儿若真心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凭自己的本事赢来。”
没成曾料自己说得轻声轻气的,却被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了去,纷纷投来半是惊奇半是不屑的目光,一阵议论指点。皆觉我说了大话,不然就是觉得一个小女孩在如此文雅的场地胡闹着实没有教养,扰了雅兴,甚至起了嘘声,人群越聚越多。
只有韩岑一人饶有兴致,含笑看着我。
擂台上的胖老板乐呵呵挥着折扇,忙来打圆场:“这位姑娘年纪虽小,口气倒颇大。咱们不妨瞧上一瞧,若诗作得果真妙,自然好;倘若作得不好,也算是给大家添个乐子嘛。”说罢让我上了台,摆起笔墨转身递于我:“姑娘,我瞧你的打扮做派也不像小户人家,可别丢了你爹的脸子啊。”
我一听捂嘴哧哧笑出声来,一指台下的韩岑,凑近老板低语道:“他?他可不是我爹。他是……”略略思索一会儿,“反正是个好生厉害的人物就对了。”
这古人打擂也讲究全民参与,台上两只大小不一红灯笼高高挂起,一只大的挂着擂主的诗文,略小的则挂上攻擂者的作品,诗文好坏,全凭台下众人的喝彩声决定。
我接过笔墨,心想作为一个12年寒窗苦读大学毕业的穿越女岂能在这里失了脸面?此刻我是多么感谢万恶的应试教育下的苦背。反正这儿的历史到隋代为止,之后的唐诗宋词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了。先前我在底下观了几场对垒,见所做“夏至”的诗文中,语句精妙者也逃不出感叹天气渐热,或是祭天祈丰的,再有者便是描绘赠香囊的小儿女之情。
我低头稍稍回忆了一下,提笔在红纸上书曰:
昼晷已云极,苦热安可当。
亭午息群物,独游爱方塘。
门闭阴寂寂,城高树苍苍。
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
于焉洒烦抱,闲来对华觞。
这首诗是唐代韦应物的《夏至避暑北池》的节选,有些记不真切的地方,索性私自改写一番。词句间一片清凉闲散之意,却毫不失风雅旷达,可谓匠心独居。断然是之前的诗作万不能及的,何况仅仅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家所作。
台下众人俱啧啧称奇,纵使还有人能做出更好的诗文来,也不好拉下脸面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较劲,担心辱了文雅。一炷香后,我在众人的称奇声中高高兴兴赢得那支玲珑步摇。老板要问我姓名写在红色名牌吊上灯笼,于是在木牌上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大字——沈心。心间总存着星点希望,指不定简峻能看到,即便自己知道这是多么多么的渺茫……
下了台,我接过步摇,得意地冲韩岑挥挥:“瞧!悠儿说道做到。”
“方才你同老板指着我耳语了什么,竟笑得这样欢?”韩岑眼中也有几分欣然。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喜滋滋回答:“他说先生是我爹爹,叫我千万别给您丢脸。这下悠儿可给您长脸了吧。”把手里的步摇使劲儿在他面前晃了晃。
韩岑顿了顿,脸色的笑意隐没了。
只拍拍我肩头淡淡应了句:“是么。”
我右手挽发左手簪起步摇,扭头一甩垂发,甜甜回首笑道:“先生,您瞧好不好看?”
他意味颇长地看了一会子,略略点点头。我像小时候得了老师的奖赏,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快乐。
六月天,娃娃脸。再游了一阵子长街,天空飘起星点小雨来,倒是没有败了游人兴致。韩岑见我发间有些微湿,又咳嗽了几声,就进临街的一家店铺买伞。忽而街口来了三对舞狮仪仗,人群涌着向前争看表演,一下子竟把我和韩岑冲散了。
我环视周围人山人海,哪里还寻得着他的身影,叫了几声也被淹没在人潮里。逛夜市前,我们把马拴在了西城门口,韩岑若是寻不着我应该回去西城门口牵马,如此想来自己便挤着人潮走向西城门。
洛阳城中的老少男女个个神色欢喜,牌楼座座张灯结彩,锣鼓喧闹冲天鸣。七年来自己头一次离开慕容山庄,见到这般热闹繁华的世道,我日日夜夜想得便是逃离慕容家,若是从前遇到如斯千载难逢的机会,定是溜之大吉的;可是现在却受制于慕容雄的“永生之门”。心里一阵茫然悲苦,何人知晓?
简峻啊简峻,你究竟在哪儿呢;我们究竟何日才能相见;究竟何日才能回到我们的世界中去?
“闪——开——,当心!”我正心里想得凄苦,猛听得面前一声惊呼。
抬头一望,前头一匹骏马一对前蹄高高悬起,只差分毫就要将我撞翻。
“啊!”我大惊失色,一时竟忘了用轻功跃开,呆立在当下。
“吁,吁——”好在马儿在我头顶终是住了蹄子,长长嘶鸣。
骏马之上一个十五六岁的清俊少年,乌发高束,锦袍华服,勒着缰绳,甩甩手中的马鞭,一脸盛气:“你走路不长眼么,好端端地惊了我的马儿。”
说完,他拿过随从的火把跳下马鞍子,好生威风。
我瞧他身后足足带了一二十随从,五六个已经随他翻下马来。个个是拉长脸的彪形大汉,神色紧张得好似他才是受害人,一副冲上来干架的模样。贵族少年皱了皱眉,只喉咙轻咳了一声,抢在前头的魁梧的大汉们便向后退了几步,神色诺诺。
我煞白的脸在火把照映中回出一丝血色:“那你说要怎生赔法?”
少年抬着火把,凑近我跟前儿晃了晃。眉间的冰霜散去,却是抿唇逗趣儿道:“怎么,你要赔?我的马儿你可赔不起。再说明明是我的人骑得太快,才没瞧见你。”
他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问道:“你没伤着吧?”那少年的一双眼睛在火把下熠熠闪光,极是明亮,漆墨的眸子里藏着掩不住的锐气。
见我摇头称没事,便撒了手。转而向随从要来一把油纸伞和一锭银子,交到我手里。脸上全然笑意融融,但口气依旧不改趾高气昂的劲儿:“姑娘,下雨了快回家吧。”
原来这人仅是傲气跋扈了些,心肠却是不坏的。我刚开口言谢,少年已利落翻身上马去。
他高高坐在马鞍上,举着火把对着我,晶晶亮的漆眸里灵光一闪,眉目飞扬:“既然你说要赔我,那便却之不恭啦。”
话音未落,他骑马从身旁飞驰而过,耳后倏忽掠过一阵凉意。等我回首看时,遥遥见他高举着我发间的那支玲珑步摇,神气傲然地挥着,头也不回消失在远处的人山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