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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素颜·前尘忆莫提(上) 夕阳西下, ...

  •   夕阳西下,斜斜的挂在天上,只是那缱绻倦懒的无限好的夕阳,却映染得一院惨淡的红,院子里那一树的银杏树也就着那一阵清风,就零落了一地凄清的黄。

      他,坐在桌前,铜镜里清晰的映着他的脸,还是那张浓妆艳抹,掩盖了本来面貌的脸。

      然后他开始卸妆了,先取下重重的头饰,放在桌上,而后,褪下那身华丽的戏服,挂在一旁,再又转过身来,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镜子里那个太过单薄的身影——失了那宽大的戏服来支撑,来掩盖,只穿着那样单薄的素色中衣,合理贴身的剪裁,略紧地裹住他细瘦的腰身,愈发的显得人瘦削了。

      他歪过头,细细打量镜子中的人,浓艳的妆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本来的眉眼,只见得一双黛青的烟柳眉,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一点梅花烙额间,于是,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漾出了一个太过魅惑的弧度,这……实在是太过明艳的一张脸。

      慢慢地欺身向前,镜里镜外的人渐渐的靠近,鼻尖轻抵,笑容愈发的深了。

      谁朱唇轻启,声若珠玉落盘,然后闻得一声

      “你,是谁呢?”三分天真,两分疑惑,更多的是空白,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无心无情的空白。
      没有人回答,整个院子都是这么的安静,安静的有些不像话,只是依稀闻得又有一阵风,又下了一场黄色的银杏雨,隐约有院外孩童的嬉闹声,只是再是热闹也传不过来,传不到院子里面来……

      日头已经西挂,夕阳已过,徒留黄昏,余晖愈发的红了,似是血染,还是那般斜斜的映进窗子里来,更显得这院子的冷清,这屋子的惨淡,还有……那浓稠的化不开的压抑的悲伤开始弥漫,溺一室的死寂……

      “呵呵”镜中人笑的更开心了,直起了身子,眼睛死死的盯着镜子,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在乎?”最后三个字那么轻,轻的几乎都完全的听不到。

      取过打湿了的汗巾,一点点的对着镜子卸妆,擦掉浓墨画出的眉,拭去重彩勾勒的眼,洗净颊边的绯红,唇上的绛彩,擦得挺用力,半张小脸都被擦得红红的,是的,只是卸了半张脸的妆容。这时候,再看镜子里的模样,呵,这生生的就是把两张脸拼凑在一起的。看看这张脸,一边是略微上扬的剑眉,一边却是弯弯长长的柳叶眉;一边是细长眼,一边却是丹凤眼;一边唇上色淡,清浅得偏白了,另一边却还是绛唇,明艳动人。这一半是清泉水洗,清秀而苍白,另一边正是红颜脂绘,美艳浓丽。

      “小旭啊,卸个妆而已啊,怎么弄得怎么久?”推门而入,熟稔的语气,还有那戏子怎么也改不掉的千回百转的调子,来人正是这玉梨班的台柱子——利特。

      利特可算得上这戏班子里头身段最好的了,这唱的也不错,那可是绝对算得上是个角的了,只不过刚刚唱出点名堂,他就直接不怎么上场了,只说自个嗓子不行了什么的,偏偏人都是这样,你越是不让,人家就越是想要,这么一来,名气也就越来越大了,但是也真没见过他再上台,多半时间是带几个新来的小娃娃,然后就是不知所踪。也许,也跟他的神出鬼没有关,整个戏班子里头,那些师兄弟们跟他也算不上多么熟识,也就和丽旭还算得上亲近。

      听得那一声喊,镜子前的那个正在卸妆的孩子转过头来,神色甚是茫然,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似的,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

      利特就这么定在了门口,看着坐在镜子前面的丽旭,他脸上是那诡异而妖娆的半面妆,这样的妆容本应是配上那样的骄傲的,不屑的,妩媚的,诱惑的神情,只是他,却露出了最是懵懂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样,天真而无辜,看得他心里头一阵发紧,心口处一阵阵的疼得慌。

      这幅模样,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拿过放在一旁打湿了的汗巾,狠狠地却也细致的帮他擦去那剩下的半面妆容,看着他那副呆滞了,出神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数落他“你呀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生照顾着自己,你看看,你本来就不胖,现如今,瘦成个什么模样,估摸着一阵大一点的风呀,都能把你给吹到天上去,瞅瞅,你这手腕子细成个什么模样,我这握一下还真生怕它断了……”

      小孩就这么坐在那里,任凭他摆弄,这些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可是,每次都一样,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好好一人就看着看着这么瘦下来,怎么说也说不听,怎么劝也劝不进。

      “唉,你说,你若是出了个什么岔子,你叫我……”怎么跟你那两个哥哥交代。

      只是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哪怕本来都已经要脱口而出,还是就这么被生生的咽下。

      这时候的小孩乖得很,温顺的坐在他面前,微微昂起头,望着他,但是,可能只是望着这个方向吧,那一双眸子台上波光潋滟的眸子,现在根本就聚不起光,只是模模糊糊的望向这方;脸上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还是擦得狠了点,一张小脸上都泛起了微微的红,更显得他小巧可人了,然后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可惜,还是一脸空洞,毫无表情,是麻木了么?想想过去,这个孩子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过去,他那一颗心刹那间又一次被揪成一团,原本那些急促的话语到底临到嘴前就化作了一声叹息,“你说你,这可叫我怎么办……”

      到底是喜欢心疼这个孩子的,所以才格外的心疼他,怜悯他,生怕他受了伤。

      扶着他,让人坐在床上,垫好靠垫,给腿上盖上被子,身上披上衣物,好生休息一会,然后想再给小孩洗个脸,只是转头看见盆中泛着油光,浮着脂粉,飘着甜腻的香粉味的水,皱了皱眉头,端起那盆污水,往外走去,刚打开门,正巧看见那边玉梨班的小师弟正好出去不知是倒水还是打水,于是挥挥手,招呼他过来。

      “来,赶快过来,帮师兄一个忙!”

      门口站着的小师弟名唤安离,向来跟丽旭学戏。丽旭虽说也还小,但是指点一下这些刚进班子的小孩,那可是绝对没问题的。安离素来喜欢跟着丽旭,所以跟这常年不见踪影的师兄利特倒也还算熟识。这般也不知是忙什么去了,满头大汗的,提着两桶子晃晃悠悠的就从院子外晃过,这般看着是利特叫他,放下手里提着的桶子,屁颠屁颠的就跑过来了。

      “师兄,有什么事?”

      “去,帮我把这盆脏水倒了,再打一盆干净的温水回来……诶,对了,你们这是在那折腾个什么劲呢?搬进搬出的,要个帮忙干事的都找不着,真不知道这叫个什么事?”

      “额……这个,师兄您今儿不是有事出门了么,咱戏班子今儿给请去唱了一场……”小孩忙不迭的解释,说起出去这一遭,眉梢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兴奋。

      “不就是唱了那么一折戏么,至于高兴成这样,回来了还在那儿穷折腾……”半倚半靠着门框,毫不修饰的天生风流模样,还带着那么一些高傲,还有那么些对小孩那副兴奋的模样不屑。

      “不是……”小孩忍不住辩解了起来,“人家今儿特别夸了咱丽旭哥,说他唱得好呢!再说了……师兄,那可不是一般人家啊!”

      “哟~”眉梢高吊,语调微扬,“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个大户人家啊?”

      瞧这话说的,摆明了的不信。

      “今儿咱去的可是这瑶蓬城城北的金家,人家可是富甲一方啊,今儿您是没见着,那屋子,那排场,怕是……”

      “好了!”一听得是金家,他的脸色就有些微变了,只是调整得还算快,那小孩也只顾着说,根本没看见什么。

      小孩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知道,所以干净利落的打断他没说出口的话。

      毕竟,有的话,说,不如不说,“得了得了,什么大排场我没见过的,再怎么也用不着一回来你们就这么闹腾吧,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哦哦!是这样的!”安离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孩,一看人家有意思愿意听下去,一张脸上就露出掩不住的兴奋,“那户人家的老夫人可喜欢咱戏班子了,尤其啊,特别喜欢丽旭哥,所以说要咱留下,给她唱几天戏,这不,外边正派人过来帮咱把东西带过去,直接住人家的偏院呢!虽说是偏院啊,但那感觉,比咱这小破客栈好多了!”

      “搬去?”不自主地皱了皱眉,却是越想越烦心,于是干脆抬起头,对着那安离说,“好了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去吧,记得帮我打盆温水。”

      “哦……”安离有些不情不愿,“哥~真的没别的事啊……”

      “好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头,“真是的,没事,去打水吧,别老想着偷懒!”刚转身准备回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喊住了安离,“等等!”

      “啊?哥,你还有事啊?”一看着可能可以偷懒,安离反应不知道有多快。

      “不是……”他皱着眉头,斟酌着问,“你们,今儿唱的是哪一出啊?”看着安离有些疑惑的脸,他也觉着自己这么问太过突兀,平素他哪里管过这些。于是赶忙补上一句,“我这不本来打算晚上带你丽旭哥出去逛逛夜市的么,瞧他那一个妆卸得久哟~真是的,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看小孩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才在心底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嗨,就这事啊,哥你怎么就不想着带我出去呢?旭哥儿今儿唱的是《贵妃醉酒》,他唱的是杨贵妃,我看啊,怕是累着了,你想想啊,这么一折戏下来,那可是累得不轻呢……”安离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大体上就是在说今儿这一出戏丽旭怎么怎么唱得好啊,那金老夫人怎么怎么喜欢,他也听不进去了,也懒得听了,就干脆对着他说,

      “好了好了,真是的,你呀,就是说的再多再好,今儿晚上也给我好好练练你那基本功,拉拉筋,瞧你那腿硬的!别老想着出去玩!没听人老师傅说啊,‘想要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要想以后也唱成个角,你如今,就给我把该练的练好!”轻轻地弹了弹他的额头,这才转身回了房门内。

      屋外,安离尴尬的摸了摸头,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个盆子就去打水了,倒是把那桶子留在了院门口。

      屋里,丽旭还是那副模样,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利特看着他,有些懂了。

      什么时候不发病,偏偏就这么个时候犯了?开始还有纳闷,这如今打听清楚这原因怕是都出来了。

      金家,半面妆,杨贵妃,还有那累身又累心的一出《贵妃醉酒》。

      这样个折腾法,本来身体就瘦弱,精神也脆弱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把他拥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他的背,轻声的在他耳边喃呢,“没事的,乖,没事的,都过去了……”

      一切动作都是那么轻,像是怕把他给碰坏了一样,声音又是那么柔,像生怕把他给吓到了一样。
      听着耳畔一声声喃呢,丽旭眸子里慢慢的蒙上一层水雾,这……也算得上是有了那么一点反应。利特还是那样轻柔的拍着他的背,温柔的抱着他,在他的耳边轻声的喃呢着。

      眼眶里的水雾聚集,成了一颗滚圆的透明的珠子,然后,迫不及待的划过脸庞,砸碎在了他白色的中衣上,晕染出了一朵水色的花,砸碎在利特深色的衣上,隐入了那细密的针脚之间。

      就在泪水滴落的那一刻,听得他颤抖的喊“爹,娘……”

      跟平时那清甜而清脆的声音不同,这一声,是那样的嘶哑,掩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伤。

      再然后,就只剩下哭了,哭的肝肠寸断,哭的伤痛欲绝。

      利特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亲密的轻柔地抱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他想,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起码,他还有眼泪,起码他还是哭得出来的,哭过以后,什么都过去了,那就好了。眼泪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还能让你流出眼泪的事情,就是解决得了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一件事,让你心疼无比,难过无比,却让你流不出半滴眼泪,那么,那也许就是你这辈子都难跨过的坎了。

      所以,哭出来就好了。

      这个时候什么言语都已经是多余的了,他不需要那些安慰的话语,那些不过是无用功罢了,只有有个温暖的拥抱就够了。所以,他给他一个怀抱,然后,他带着眼泪扑进了这个怀抱,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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