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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英雄之心 傍晚微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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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微寒,宋旷捕了几只野鸽子,在山岩下支起篝火,商音紧挨着篝火,伸出双手让热气裹满,然后熨在自己冰冷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宋旷正在一旁串起鸽肉,让火考得均匀些,香气缓缓溢出来,蹿到了商音鼻尖儿下。
“来,吃这个。”宋旷挑出一片鸽翅递给商音。
辞鹤洲茹素太久,而出来时吃的又颇多油腻,反倒是简陋野味十分讨胃口。商音咬下一块,果真人间美味。宋旷欣慰道:“我还以为云姑娘不敢吃呢。”
“哦,难道我看着像娇贵的小姐?”
“云姑娘对于身世背景有难言之隐,我自然不敢妄加猜测。只是朋友之间,云姑娘未免防范过甚了。”他话说得温和,却能嗅出攻击的气息。商音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却听见不远处树林里有刀剑相接和马蹄踩踏的声音,宋旷也觉察到了。于是两个人悄悄靠近,原想是山中匪徒起了冲突自相残杀,却见双方服饰皆华贵富丽,一方正渐渐占得上风,将负隅顽抗的另一方屠杀了干净,只剩下个首领模样的人,被包围着插翅难逃。商音不料世事竟这样巧合,那人正是北禹二殿下——风折雪。风折雪似乎受了腿伤,只能撑剑站着,眉宇间笼罩着杀气。得势的一方首领是一个与风折雪年纪相仿的男子,提着长剑朗声大笑:“二皇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那耶律父子若见了你这副模样,还肯拥你为王么?”
“风扶夏,我原以为你只是剑术不长进,谁知道你的人品比你的剑术更不长进,”风折雪嘲讽道,“母后果真白疼你了。”
“哟,失宠的小流浪狗儿也会说人话啦?我这就让你永远闭上嘴!”风扶夏挥起了剑正要刺过去,却见风折雪仰天一啸,抓住了风扶夏的剑刃,直直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风扶夏的左脸。隐匿在灌木丛后的商音被那凄厉一啸勾住了神思,回转过来想出手救风折雪,已经是来不及,看着他重重仰倒在了地上,她的心口无端地一寒。风扶夏弃剑后退,抖索着让亲信去试风折雪的鼻息,亲信报告已经断气。他有些难以相信,他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同胞哥哥。不是他的错,谁叫这个哥哥在外逍遥了那么久却突然回来抢他的权位,母妃许诺过,江山美人都将属于他,这个哥哥不过是所有人都放弃了的小狗。他怕什么,他现在可以安安心心迎娶南霓的书夜公主了。
待风扶夏一行人走远,宋旷才将商音的手放开。商音推着木椅,缓缓靠近血泊里的风折雪。
他的锦衣华服沾着污垢和血迹,商音想起初见时那个骄横尊贵却带着孩子气的男子,若他能预料今日的结局,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情愿回到他的金玉锦绣里,继续枕着逍遥温柔的梦,而不是现在这样,皇室里骨肉血亲相争,也只付与说书人笑谈。
商音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眼,喃喃自语:“风折雪,看开些不好吗?非要到如此,到如此......”然而她的晶指离开的一刻,忽然发生了奇迹。
他的眼眸睁开了。
商音惊诧得无法动弹,任他抓着自己的手。
他深情地说:“原来你还关心我,我就算死也值了。”
宋旷在一旁似笑非笑,道:“二殿下这出戏演得极好,连我险些也被骗过去了,四殿下年轻懦弱又胸无谋略,连亲信背叛了自己也不知道,果然不合做一个国之主。”
商音冷着脸将手抽回。
风折雪躺在地上不起来,可怜兮兮求商音:“小白猫,你别听他胡说,我真的受伤了啊。你看,我的腿被砍了好几刀,你不管我,我就死在这鬼地方了。”
商音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阴恻恻地对宋旷说:“把他拖回去,鸽子肉不鲜,我忽然想吃人肉了。”宋旷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微微一愣,随之大笑起来。这女子,看似冷傲绝尘,却不过也是普通女子,藏着温热善良的心肠。
当商音在马车里察看风折雪的腿伤,才发现,原来那几刀砍得不轻,他的皮肉一连皆绽裂开,隐约可见血沫腿骨,令人森然。商音将采来的药草敷在上面时,本该是千万虫蚁钻心的痛,风折雪面色微微发青,却只对商音歉疚一笑,仿佛,他不该让她这样一尘不染的女子看见这样惨烈肮脏的伤口。商音包扎过后,宋旷从包袱里取出一瓶恢复元气的药液,风折雪却嫌气味恶臭,执意不喝,商音强摁着给他灌了半瓶。风折雪吐着舌头,娃娃脸几乎皱成了苦瓜干。商音将剩下半瓶收了起来,威胁道:“下次再被砍得半死,留着这个也好救命。”
风折雪赌气似的回敬:“下次轮到我砍别人了。”
商音皱眉:“你仍是不思悔改,教人砍死也活该。”
宋旷轻叹一声,道:“云姑娘,你不懂。”商音不解,连视他为死敌的风折雪也挑着眉等他说下去,宋旷撩起车帘远眺,夕阳已尽,一只雄鹰掠过长空,弧线凌厉,直往云霄。他继续道:“不知这个比喻对不对,我想,每个男人都是一只雄鹰,无法困居方寸之地,注定要翱翔苍穹。”忽然他转过头,目光恍若染了夕晖的感伤,“对于男人,这大概比生死还重要许多。”
“不愧是一代情圣,连借口也说得这样漂亮。”风折雪突然鼓起掌,“不过,欲望便是欲望,何必这样美化,难为小白猫听得辛苦。”商音抬手一拍阻止他说下去,牵动了伤口,风折雪呲牙咧嘴喊起疼来。宋旷倒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跳出车外驾马了。
“人家替你解围,你不领情也罢,却怎么说这种话来消遣。”商音忍不住轻声训斥风折雪。
风折雪拖着伤腿,温驯地趴在棺材沿,凝视着棺中的顾未妆,忽然道:“小白猫,你觉得宋旷那家伙爱过这个女人么?”
商音望着风折雪的表情,像专注欣赏有趣之物的孩童,心觉好笑,不得不板起脸教训道:“这是别人的家事。”
风折雪不理会她,缓缓伸出手探向棺材,商音以为他又恶作剧,几乎叫出来,却见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抚平顾未妆左边微褶的袖纱。
他喃喃自语道:“这个女人真可怜,全世界都以为他爱她。”
那时商音并未听清他的话,或者说,商音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不是她不够聪明,只是,人心如海,她那时尚不谙试探。
夜晚,因安置了受伤的风折雪,马车内拥挤,宋旷便只能在马车外过夜。商音半夜醒来,见风折雪安然睡在角落,并无伤势恶化的症状,稍稍放下心。探身撩起一角帘子,瞥见倚靠在枯树桩旁睡着的宋旷,支起的篝火几乎燃尽,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商音拿起取暖的棉衣,不愿惊动宋旷,便以轻功悄悄靠近他,正要为他披上棉衣,不料他突然出招相袭,腰间弹出白光,商音迅速反应过来,堪堪避过他手中的软剑,只是棉衣已被刺出一道口子,白絮一朵朵从那里飘了出来,落了宋旷满身满发,宋旷见此情景,不禁愣住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商音就坐在他面前,伸手拨开他头上一朵白絮,笑道:“是我不好,没坐木椅,不知你睡着也这样警觉,让你误会是贼人。”
宋旷微微皱眉,眸子在夜色里藏住了心疼:“我险些杀了你。”
商音俏皮地瞪了他一眼:“凭这样的软剑,杀不了我。”说完又看了看手中的棉衣,叹了口气,可惜道:“若是带着针线,我必定能补好的。”
宋旷安慰道:“一件衣服而已,淇奥阁少阁主,总不至于买不起一件棉衣。”
“那也要等明早到市集上,可今晚,你仍要熬着寒。”商音道。
宋旷忽然无言可对。
在这个女子眼里,他是文弱书生,应当抵不过着荒郊的寒夜。那么他的手,是不是应当舞文弄墨催成幽绮的字句,而不是,擎着一柄毒蛇般灵活的软剑随时嗜血。
希望成为她眼中的那种人,却注定无法成为那种人。
又悲哀又温暖。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