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录》玥焰

5、第一章 龙延（4）

　　??这，是一片茫茫的绿色海洋，望不到边际的泛滥，起伏着的，是一簇簇的兰花。它们伸展着自己婀娜的枝叶，尽情绽放在黑暗不见天地的土壤中，缓缓摇曳在阴风阵阵吹得叫人窒息的空气里，它们低低地媚笑着，嘲讽着，仿佛要把这死寂的夜一口一口吞噬掉。乌黑的云朵也经不住诱惑开始疯狂翻滚起来，似是要压没掉整个天地。
　　??她，独自站在花海中央，茫然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慌张地遍地找寻着地狱的出口。兰花在一旁讥笑着她，扭捏着，怒吼着，叫嚣着。她任凭从花海中突兀伸出的无数白骨森然的双手拖拽住她艳红的长裙，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方那一点光亮奔跑而去，却始终没有尽头般，光亮伫立在遥远不可企及的前方，自己无论多快速多用力地向它奔过去，距离依然保持着，毫无一丝改变。在耳朵边呼啸而过的，是无数的呻吟声，呼救声，哭泣声，搅在一起，纷乱不息，凄惨且痛苦地扭曲着。那些声音幽幽地盘旋在头顶，盘旋在苍茫的天际，盘旋在深不见底的空洞黑暗中，淹没了她所有的喊叫，寂灭了她一切的希望，好似苍生的主宰一瞬间的怒颜改变着世界。
　　??一个趔趄，她踉跄跌坐在数不胜数的兰花与白骨之间，抬头恍然看见有一个如自己般身穿鲜红似血滴的长裙的身影定定站在不远处，惊魂未定的她，一点一点地慢慢看清了那张脸，是个脸色苍白如纸张的女子，唯有那唇畔的朱红胭脂明亮耀眼得如正在流淌的鲜血，而她的面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女子在对着她咧开嘴微笑，要笑破一切的俗世凡尘。缓缓地，那容貌开始扭曲变化，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绝美到极致的脸。
　　??她畏惧着，惊恐着，不自觉地大声叫喊出声，气息急促而灼热：“你！是你！”她害怕得无法将下面的话语继续说完整，身体在不经意间往回退缩。女子对着她妖娆地笑起来，兰花的香味也充斥了她的鼻息，使她呼吸困难，死一般的苦痛。
　　??女子依旧是露着森白的牙齿讪笑着，身下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似乎要将她拉进脚下无底的深渊，无边的黑暗。那，是死亡的境地。她挣扎着，不敢再看那女子惊为天人的容颜，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缓慢地，渐次地，往下沉……
　　??她惊醒了。那，是莫夫人的梦境。她抹掉满额都是的细密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就当她刚想把一切都归咎于梦境之时，一阵阵清楚的兰花香气横冲直撞地闯入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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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本应该是不该有兰花的啊。正在疑惑的莫夫人微微侧头，只见一株浅绿色的上等兰花正静静地沉睡在她的枕边，几滴暗得发黑的鲜血在绿色的花瓣上显得异常刺目。顺着这媚人的兰花向下看去，在根茎处是一只惨白的女人的断手，居然正紧紧握着这株兰花！
　　??莫夫人瞪大了双眼向床沿移动着自己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的身体，手指甲死死地插进了床沿上好的檀木中，“啪”地清脆一响，折断了，她却毫无任何知觉。正想转头将眼光从那恐怖的兰花移开之时，她却分明看见，一具尸体正安稳地躺在自己床下，露出的半截身躯面对着她，灰白的脸庞上乌黑散发着死气的眼珠正牢牢地定在莫夫人的身上，暗红的血渍在七孔之处已经凝结，那只不见了的右手分明就是自己床上的那只断掌！
　　??再也经不住恐惧折磨的莫夫人奋力地“啊”地一声尖叫，打破了整个黑夜的死寂，就在一瞬间，整个阴冷死气沉沉的大宅燃起了灯火，丫鬟们冲进了夫人的房间，可一见那具尸体的死状便不停地呕吐起来，连询问都还没来得及，她们就一个个蹲了下去开始哭泣，尽量不去看那尸体。接着进门的下人们还算有些胆量，扶着丢了三魂七魄的莫夫人坐到了桌前。
　　??莫锦颜与纪止渊紧接着快步奔至了静心斋。而同样得到了消息的绪却显然是不方便去的，可留在紫兰苑的她也睡意全无，凝视着斜挂在西边天空的冷月，孤单单的，凄惨惨的，沧沧然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绪微微闭上了双眼，四周逐渐开始喧嚣起来，她冥想着，这龙延府确实是个复杂叫人不敢靠近的地方。
　　??在静心斋这边，莫锦颜抱住母亲失魂落魄的身躯，双目却死死地定在了那名女子的身上。那是具女尸，是具名叫怡兰的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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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一个丫鬟突然惊声尖叫起来，她指着那尸体疯狂地手舞足蹈，仿佛被人下了蛊一般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的啊！闹鬼了！闹鬼了！”
　　??在一旁的莫炎走上前去阻止了她的狂吼。他冷冷地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丫鬟咬着的嘴角已经在向外渗出咸腥的血水，她泪眼婆娑声音颤抖地说：“怡兰她，她三天前就已经死了啊！”
　　??“什么？”莫炎握住丫鬟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
　　??“三，三天前，她与我一起去市集采购府上的必需品，在路上，她不小心，就，就被马车给撞倒，送到大夫那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已经咽气了！而且，她的尸体，应该，应该已经送回老家了啊！”
　　??于是只听莫锦颜对她大呵一声：“乱说什么疯话，今天早上我都还见过她！”
　　??那丫鬟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出声，许久，才支支吾吾：“奴，奴婢句句属实，如有虚假，甘愿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时，另一个下人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小姐，她说的都是实话，怡兰的尸体，还是奴才亲手交给她家人的……”
　　??莫锦颜与纪止渊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双双眉头紧皱，刹时，房间里的气氛立即变得异常寂静却诡异。这怪诞之事早已令莫夫人不能言语，下人们也忍着恶心与惧怕开始收拾那具尸体与床上的断手和兰花。那兰花开得新鲜，仿佛是刚从花枝上折下来的，花瓣处的那几滴暗红亦像是在嘲笑讥讽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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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个身着蓝色华美长袍的男子缓缓走入了这个阴阴散着死气的房间。可与之相比，自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霸气与冷漠，是比它有过之而无不及。打从这张泠然清俊的脸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包括莫炎、莫锦颜和纪止渊在内的所有人，神情都稍稍地安定了下来。
　　??莫炎毕恭毕敬地走到他身旁，双手抱拳，喊了一声：“少主。”
　　??他，就是这龙延府的主人，也是莫锦颜的弟弟，莫锦寒。他在江湖中是个神一般存在的人物。在父亲去世后，他开始声名雀起，不只是他仍能把龙延府立在武林之颠，更在于他能更好地管制它，将之发扬了光大。不仅如此，他的武功也是无人知晓的。没有人见识过他真正的绝技与杀招，就算是龙延府内的人，亦是如此。他的深藏不露，使他在整个武林上下，都是一个谜。
　　??这个神秘的龙延府主人耸着眉头听莫炎说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面无表情地冷冷道出一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许再提。”他说不许再提，便不会有人再提，因为他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一切，他们的神。
　　??随后他转身盯着莫夫人空洞的双眼，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莫炎，今晚加派人手到静心斋来。”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决然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夜静得是如此深沉，方才的喧嚣对这夜的死寂并无半点扰乱。夜晚的天空包容着这所有的一切，包括复杂，神秘，和恐惧。它望着脚下的芸芸众生，露出不为人知的恬静却幽暗的笑容。明月，是它的眼，是它所有的视线。所有月光可及之处，它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