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清风两袖歧黄手 ...

  •   楚小驽运指切了一角衣袖,系在颈间掩住口鼻,躬身向前全神贯注挖掘,把往日点穴截脉的功夫都运用笔尖,落笔飞沙,尘土飞扬。这处沙石本来最为松软,不多时变向前掘进了数丈远,他心中担忧沐妤,返身回到地穴里摸索到她的位置,抬手摸摸额头,万幸是刚才的针灸果然有效,此刻她身上既不冰冷也不滚烫,而是只比常人略低,呼吸若不可闻。楚小驽弯腰抱起她,沿着刚才挖开的地洞匍匐向前直到尽头。
      此处挖掘起来却颇为费事,因着流水转头向上,必须要仰头向上动手,并且时时刻刻担忧四周沙土崩落,他一手怀抱沐妤,另一手运笔倾斜向上挖掘,期间种种艰难卓绝略过不提,到后来笔尖折断,右手皮破流血,他将沐妤抱在右手,换左手继续向上挖,只凭了一股意气片刻不歇,蜿蜒向上的地洞又被他生生厥开几丈。
      此般左手又皮开肉绽,无法握笔,而再换右手,复尔又换左手,楚小驽恍恍惚惚间觉得,似乎把整个身体的血液都从手心流出,染红了这沙石遍地一般,怀中昏沉沉的沐妤既是一种负担,又是时刻刺激他不放弃的责任所在,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向上,再向上,定要把她带出去不可。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小驽那已经被沙石埋汰有些失灵的鼻尖,突然感知到了风的味道。那是沙漠里的风,干燥腥咸,还带着腐烂动物的臭味。在楚小驽闻起来,却比南海诸岛千金难求的伽蓝香料好闻上千倍,刺激得他浑浑噩噩的脑子也清醒过来,此时紫金笔已经完全无用,只留下短短一节铁柄,他随手仍在沙土中,只凭了左手一把沙一把沙向上挖,如此六七次,再向前的手指尖抓了个空,手上热热的,那是沙漠中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空气。
      楚小驽还来不及喜悦,入耳一片簌簌落雷般轰鸣,头顶上飞速滑下无数沙粒,身侧原本有些坚实的沙土瞬间就被掩埋不见,从身边滑过的砂土仿佛有吸力般,拽着楚小驽和沐妤一起向下滑,瞬间就向后冲了半丈,身后本来就是他才挖出复又被填盖的地穴,松松软软,完全止不住下陷趋势,楚小驽大惊:难道这又是另一股流沙?
      此刻来不及再多思考,楚小驽抱紧沐妤,运掌如风,向身后一掌一掌猛力拍去,内力不竭发出,直到在身下松软的沙中凝聚出一个借力点,伸足发力踩下,接着这反弹之力一跃而起,沙石重力顶得头皮生痛,须臾尘土飞落,四周压力顿消,楚小驽直到摔落在地,下巴重重嗑在沙面上,睁开眼睛看到沙粒反射阳光而闪烁的七彩晶芒,才终于敢相信,自己是活着从地穴里出来了。
      此时天色昏黄一片,日头挂在东方,蒙着沙看上去殷黄如卵,竟然已是第二天早晨,楚小驽格外贪婪地多看几眼阳光,才挣扎着坐起来,目光不经意瞥见自己的右手,不禁一呆:昔日父亲曾教导,医者的手最为看重,因为行针点穴,抓药配方都赖双手,半点差池不得,楚小驽一直注意保养爱护,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点瑕疵。而此时伸出的右手皮开肉绽,指甲断裂,掌心上血肉模糊,撑在身侧的左手想来也是如此。
      他摇摇头再不去管,低头看沐妤时才忆起她衣衫被自己划破,如今只罩着他那宽大的葛色袍子,他忆起在地穴中为她金针刺穴之事,不觉心神一荡,兀的伸手打自己一个巴掌:不是决定好要照顾妤儿,如何能这般歪心思亵渎人家!楚小驽匆忙为她把衣衫整理好,抱在怀中,发力想要站起,却没想到早就真气用竭,一跤又坐倒在地。
      “果然是大哥料事如神,知道这区区流沙困不住这对野鸳鸯。”高高耸起的沙丘上站着一人,粉紫纱裙,头顶的珠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环,却不是那万花弃徒林淼淼!她手握玉琉璃笔,纤腰款摆着走下沙丘,在离楚小驽几丈远的地方站定,眼神在楚小驽和沐妤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抬起衣袖来捂唇娇笑:“少谷主真乃吉人天相,连落入流沙都能全身而退呢,看这番情景,说不定我们还成就了一场鸳鸯交颈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苏师叔的规矩,你都白学了?”楚小驽就算此刻力竭,气势不减,对着林淼淼严厉呵斥,心中念头转动飞快:林淼淼既然在此,那煞神和尚和李锦衣如何不在?眼神向身侧两边一转,果然那一袭白衣戴着斗笠站在南面沙丘上,李锦衣牵着两匹骆驼从林淼淼刚才下来的沙丘上过来,那骆驼一灰一红,正是沐妤和楚小驽之前的坐骑,沐妤在出门之前给驼峰两侧的行囊里装满了干粮饮水,没想到便宜了这三人。
      李锦衣走过林淼淼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显然之前已经达成协议,李锦衣松开手中的缰绳,先冲楚小驽行个大礼:“楚师弟,你此刻无力再战,我若捉了你定然为世人不齿。只是你是朝廷钦犯,我下山时奉了代掌门‘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万花谷余孽’的命令,只能得罪了。”
      “代掌门,东方世伯闭关,现在谁是代掌门?”楚小驽坐在地上,暗暗积蓄内力,听到李锦衣说话忽地发问。
      “六师叔。”李锦衣略一踟躇才回答。
      纯阳第六子魏晋玄,原来是他。楚小驽倒毫不奇怪他会下这道命令,他本来性子孤僻乖戾,瞧不起万花谷一干文人穷酸,只和天策府神佑卫长暗炎意气相投。更加上他妻子莫凝眉因为‘凝碧纱橱’一事,几乎算是为万花谷而死,如今有了这剿灭万花谷一泄心头大恨的机会,他如何不抓在手中?
      可是魏晋玄在纯阳长老中排名第六,就算东方世伯不在无人主事,在他之上还有四位举足轻重的长老,如何是他坐了这代掌门之位?楚小驽心中想着,自然开口发问:“那姬世伯,祁世伯和司马世伯他们呢?再不济还有南宫世伯……魏世伯他原本就不耐烦这种宫务俗事,如今又为何出山?”
      “魏师叔他……”李锦衣张口欲答,却被禅杖上金环碰撞的声音打断,原本站在沙丘顶上的玄奘和尚冷笑一声,面向楚小驽开口:“这纯阳宫的内务事,七弟在路上可以跟你扯上三天三夜,我看那小姑娘多半是没了气,你这时候也站不起身了罢?就别再废什么心思想伺机逃脱,乖乖地让七弟点了穴道,跟我们走吧!”
      楚小驽那一点心思被玄奘喝破,索性不再掩饰,把沐妤放在地上,凭借刚才积蓄的半分内力,勉强站起身来,只是他如今随身武器已经毁掉抛在流沙之中,内力空荡荡,掩在衣袖下的手脚都微微打颤。对敌时如此劣势,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面对拔剑对持的李锦衣,躬身行礼,心下飞转:一念使人死,一念使人生,此时该如何应对?
      “楚师弟,得罪了。”李锦衣躬身还礼,楚小驽看着阳光反射在他剑尖上的光芒突然一动,当下仰起头来,声音郎朗:“昔年小遥峰一战,我爹爹也曾经到场,亲见血狂柳随风杀人如麻,神态癫狂,就犹如走火入魔一般。他曾经说过‘清风两袖歧黄手,惊天一笔破七星。’这邪魔外道的招式,终究难敌正统武学。”
      “什么笔破七星,”李锦衣闻言一声嗤笑,“别说你此刻手中无笔,便是你紫金如意在手,也破不了柳随风的七星拱瑞。”
      “你也知道,那是柳随风的七星拱瑞,不是你的。”楚小驽站得笔直,刻意做出一副冷冷神态,“你的七星拱瑞并不能截断血脉,只能让使得气血停滞一两个时辰,是不是?你最近只要与人对招,运气到神阙,总是会阻碍片刻,是不是?你每次使了北冥九式之后,都会有小半个时辰心烦气躁,气息不定,是不是?”
      李锦衣被楚小驽的三个‘是不是’定在原地,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林淼淼已经先行叫出声来:“李师哥休听他胡说,那半卷心法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是熟习太素九针,如何不知?我自幼和小驽一处长大,他那点狡猾心思我早见识过多次,现在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罢了!”她语速极快,直到转头看到李锦衣惨白的脸色时顿住,愕然跺足:“莫非、莫非真如他所言?那我怎么会看不出?”
      李锦衣站在原地不动,嘴唇抿成一线,若不是通过阳光照在地上的长剑影子微微颤动,楚小驽还觉察不出他此刻内心激荡。良久,李锦衣深吸一口气开口,语气居然客气许多:“我所修习的北冥九式本来不全,缺了上篇的养气凝神,下篇剑招也只有五招。近日来每每修习之时都觉得全身经脉暴涨,气息难定,万花谷博学精深,玲珑阁中容纳天下杂学,少谷主既然是‘清风两袖歧黄手,’想来定然有破解之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