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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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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冬天的腥味只往路人的领口里钻,像是要挖出心肺一般,冷得内脏都紧绷起来。虽不如初春,钻不进骨,却又顽固,在血肉间徘徊,时不时刺一下麻木的血管,终是冷得人缩成一团,堪堪追上乍暖还寒。
中央绿地是夜晚的天堂,幽幽几棵高树遮住了璀璨灯光,硬是挤出了一方净地,秋风照样洒开巨网,在此却穿不透叶作的墙,只得恨恨戏弄树叶,扇他几个耳光。然而预期的沙沙声此时却被除草机的声音完全遮盖着,草坪上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单薄,却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秋夜,为绿地除草。
月色如银,在天鹅绒般精致的夜空中挥洒着光辉。可惜,霓虹璀璨,万家灯火,皎洁的月光尚不如一支手电筒,要之何用。长凳上的静由裹紧了披风,漏进的风比针还刺人,她目光空洞地看着除草人单调的动作。午夜来临,一瞬灯火全灭,天空中几颗黯淡的星辰绽放出微光,应和着明亮的月光和青草的气味,淡幽幽像是起了层薄雾。
“哎!你再不动那块草坪就秃了!”静由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被冻哑了,一个“哎”哎出了好几个音调,最后停留在一个清凉的高音上。随着说话声出口,眼神也恢复了灵动,整个人像是精魂回魄一样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静由?是静由吧,那么晚了,你在那里干什么?”草地上的男人似乎没听见静由的喊话,一把除草机依旧停在那片草上,“我就是想把草除掉啊,冬天快到了,等草自己慢慢枯萎不如我来除掉它。”男人的话语像刀一样刺进了静由的心。刚要开口,男人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会听的。” 顿了顿,像是要等风吹走刚才的话一样,过了良久,男人才开口:
“星夜会回来的。我相信她。”
“星夜不会回来了,小草,星夜死了。”静由冷静得像是一泓镜湖。
可是草地上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颠来倒去得重复着“星夜只是太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别打扰她才好”、“你知道的,她不会离开我的”几句话。絮絮叨叨如同散不尽的深夜薄雾。
“你冷静一点,她死了,尸体都被确认过了,你还要否认吗!”静由的声音高亢清冷,但在小草耳中却如撕扯布匹一般刺耳。
深秋的午夜冷得刺骨,比天气更冷的是静由的手,接近零度的一双手苍白得飘得出冷烟,这双手此刻正捂在那双红肿的眼上。脸孔的温度让双手微微颤抖,乌黑的头发顺着耳后滑落到披肩上,披肩下的一双肩微微耸着。像是强忍着心情一般,静由大口吸着带着青草香气的空气,慢慢点着头,“对,你说得对,是我害死她。我承认!你看,你其实是知道的,她死了。星夜再也回不来了。”静由说着便站了起来,“那你呢?”
小草的眉眼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我?”
静由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披肩,手向后一散,披肩划出一个半圆形的弧度,月色下的静由像是乌鸦一样,漆黑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荡着:“你不记得你为什么要来除草了吗?”
“我只是……想静一静。”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都知道的!”静由步步紧逼。
对方只是睁大眼睛捂着头。
秋风终于找到了空隙钻了进来,在耳边呼呼响起,也许那声音早就存在了,但现在,除草机停止工作了,一切变得格外清晰。
“我给你说个故事。”静由直视着对方,“正好,让星夜也听听。她的魂魄,一定还在等着你。”
“简单地说,你给了星夜一杯毒药,她喝了就死了。”
“胡说八道,星夜是我的女朋友,我为什么要给她喝毒药?”
“7012床的嗜铬细胞瘤手术之前你去了病房吧。”
“关心病人没什么不对的。”
“但是你出来时就多了一包血浆。”静由一字一顿,语气平板:“后来手术失败了。本就是疑难病症,失败也是在所难免的,这件事被当成医疗事故草草了结了。我说的不错吧。”
“确实不错,可你不要忘了,当时主刀的是星夜。难道说是星夜杀了病人吗?”
静由像是没听到小草激怒她的话语,只是叹了口气:“外人看来你们是关系很好的男女朋友,但是从大学毕业之后你们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星夜成绩优异,加上父亲的关系,很简单就去济知医院工作。而你却千辛万苦寻找门路才和她在同一家医院担任了麻醉医生。麻醉科医生最是辛苦,常常要熬夜工作,却又是手术的关键,应该说你能有这个工作已是不错,然而你却不甘居于星夜之下,拼命工作了两年终于小有提升,但此时星夜已是主刀医生了。”
“你要表达什么,星夜死之前可是和你在一起,你才最有嫌疑,莫名其妙的‘好朋友’!”小草露出鄙夷的表情。
“不错,我们确实认识时间不长,不过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静由似乎不介意这样的质疑。
“星夜其实知道你一直不满自己屈居其下,她曾经要求她父亲给你升职,换来的却是一句‘这种没出息的小子就应该和他分开!’,这些星夜都默默忍着没告诉你吧,可是你呢,你一直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对她拳打脚踢,第二天早上却又像没事人一样问她伤口是哪儿来的,你记得吗?你还记得吗,星夜怎么回答你的?‘在楼梯上摔伤了’?‘被自行车撞了’?你怀疑过吗?星夜只是默默的忍着啊。”静由语气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愤恨。“‘小草其实不是这样的人!’那天我和男朋友吵架,赌气来到了这个公园,看到了一手是血的星夜。她似乎喝多了,抓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一边抽泣一边喊着这句话。”静由把视线移到身旁,景象仿佛重叠起来。
那个在夏天的公园里大声哭泣的星夜,似乎就在身边。静由任月光洒了一身银辉,慢慢地讲述着:
“听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家庭暴力。好不容易让她镇静下来,我们便开始聊起了天,她说她是医生。当时真的觉得好巧,我是刚毕业的护士,于是留了手机号码。我们真的很投缘。”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可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和小草初中就认识了,他是一个很努力的孩子,可是成绩并不怎么好,看着他的样子老师很心疼,就把他的座位调到了班长身边,哈哈,就是我啦。后来,我们上了同样的高中、大学,再理所应当地谈起恋爱。”星夜有着很好看的眼睛,闪闪的很适合她的名字。暖风吹散了一些酒气,星夜仿佛又清醒一点了,拿了布条绑着受伤的手。“幸好伤的不深,不然就拿不了刀啦。”明明刚才还哭得那么凄惨,一提起你却又容光焕发起来。
“你不怪他吗?”我问。
“小草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平白无故对我这样的,你知道的,年轻人嘛,容易冲动,而且压力一大就受不住。小草不像我,他一个人要负担一整个家。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星夜一遍遍强调。
没想到没过几个星期,我接到了一个泣不成声的电话:“静由,你现在能陪陪我吗。”
这次伤了眼睛,下眼睑一条长长地划痕,险些伤及眼球。
“小草似乎有选择性失忆症。”星夜捂着眼睛,“有时对我很温柔,让人心疼。”
尽管我一再提醒星夜离开你,可她总是说要给你一次机会。
星夜最后一次来见我是在一周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怎么办?”星夜约我出来后就一直这样重复着。
其实,星夜看到你进病房了,也看到你拿着血包出来了。星夜之前为了让你有升职机会,收集了很多你的医学成就,偷偷地以济知医院的名义发到医药协会,那天医药协会终于有所反应,给筑慈医院写了一封你的推荐信。没有意外的话你就可以去工作了。可是,当她要给你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所作所为,但她还是没有揭穿你。反而到我这儿担心你要做什么。但那份皱巴巴的推荐信,最后还是没有给你。”静由说完,两眼一动不动,盯住小草。
“筑慈医院?”医生的梦都在那里。小草的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声音。
“可是她没想到!那包血浆最后会用在她自己身上!动完手术后你就让她喝了混有嗜铬细胞的毒药吧,忍受不了她的成功,干脆毁了她,是吗!”静由的声音陡然增高。“嗜铬细胞病毒使星夜肾上腺素极端增高,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可是即使是法医也查不出来确切死因,你好狠的心!没有及时让她离开你,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你以为动了手脚把病人杀了我就不知道真相了是吗!你把什么混进了麻醉药?我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小草只是继续蠕动着早已被风吹干的唇。
“然后你就后悔了,于是到了这里想自杀,却又不敢,只是一遍遍地割地上的草。”
“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静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她轻轻地走向小草,在他手里塞下一包红色液体。
第二天早晨,中央绿地的草地上找到一具男尸,无任何伤口,有猝死迹象。
明亮的落地窗前站着两个女人,眼神璀璨。
一个女人把一张纸放到桌上,身体缠上了另一个女人,两人相视一笑。
“静由,干得好。不错的记忆啊。”
“因为我是星夜的除草人嘛。”
筑慈医院的徽章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反射在星夜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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