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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人着了身 ...

  •   懿梵本站在门外等候通传,忽听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又闻素宁怒吼,一时情急之下,迈入门内,却见得这般场景,心下登时凉了半截。
      方才念说满人贵族恃强凌弱,这下也算是见识了何为主子奴才。"懿梵!"素宁脸色瞬间松缓下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懿梵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跪下行了大礼,口道:"奴才懿梵给宁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快起快起!毋需如此大礼的!"素宁从踏凳上跨下,去扶懿梵。
      懿梵仍然一动不动,眼睛垂下盯着地上绒毯,缓慢道:"奴才不敢。"也不顾素宁拱着身子扶住她,只是冷冷地说,"娘娘为主,我等为仆,触怒娘娘凤颜,自然是该罚;大人尚且如此,奴才岂敢起身?"
      素宁当下明白了,懿梵这是在替刘太医鸣不平。
      轻叹口气,素宁眉头微蹙,慢慢直起身来在榻上落坐。
      "刘太医,你退下吧,明日不必来请平安脉了。"素宁微微侧过些身子,不去看刘太医。刘太医知道再劝也是枉然,只得谢过恩,退了下去。
      素宁看着仍然跪着没动的懿梵,开口道:"你我姐妹难得一见,你不是要一直这样的态度对我吧?"
      懿梵没开口,她心里也不好受。素宁与她是留仙居中最投缘、最要好的,二人同年,身世遭遇也很相同,平日里便是姐妹相称的;而今日久别重逢,却是这样的心情,自然教人不尽如意。可越是自己的亲人,也往往越是容易苛责,而不宽容。
      懿梵仍是不动,她气得是,素宁往日的娴静芷雅,如今却变成她最受不了的颐指气使,把奴才不当人的主子样;这皇宫如此可怕的么?教人心也变了。
      月儿悄悄地偷瞄一眼懿梵,见她毫无反应,又瞄眼素宁,素宁眉头纠结,眼中甚是哀伤。
      月儿小心地伸手扯了懿梵的袖笼,懿梵方才回过神来,开口道:"娘娘保重,奴才这就退下了。"说罢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只听素宁说道:"梵儿!你这般是不是要姐姐肝肠寸断才好!"说罢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懿梵盯着她,心中甚是难过,可就是开不了口。她就是这个犟脾气,心中明明白白的,可就是总不给人台阶下,弄得自己和别人都难受。
      素宁其实明白懿梵的性子,也知道自己的变化。
      可自己现在的身份,有的事情,不得、不能、也不可不做。本就已是满腹委屈,现下好不容易能有个说说体己话儿的人,却是最亲近的人最不体谅。被亲人如此冷待,素宁也忍受不住了,不顾得屋里还有下人,就嘤嘤地抽泣起来了。
      懿梵一愣,见素宁落泪她也是满心的酸楚,鼻子跟着就红了,又想起刚才太医交待的话,更是眼泪夺眶而出。她两步跨过去,抓住素宁的手,道:"素宁,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
      梓兰是个灵醒的丫头,见主子如此失态,立刻招呼了屋里的下人,包括月儿一道,退了出去。
      懿梵一边轻拍素宁,一边口中念叨:"素宁你别这样了,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也变成了那种我们最憎恶的人,我只不过是怕。"
      素宁仍然哭个不停,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懿梵的责怪;自从得知有喜后,她的神经就没有松弛过,时时紧绷着,总是疑神疑鬼,担惊受怕;什么母凭子贵,她倒是每日担心自己能不能熬到那天。今日见得亲人,往常来的委屈、辛苦就这么爆发开来。
      两个人又拥着哭了会子,总算是收住了声。
      两人抬头相视一望,就又憋不住的爆笑开来。
      原来哭了半天,两人都顾不得仪容姿态,现在已是妆容残缺、乌丝凌乱,可笑极了。
      懿梵先收了笑,就这么望着素宁,素宁正待开口,懿梵却微微一笑,拉起素宁的手,引她走到妆台前,"姐姐,还是像从前吧,让妹妹替你梳头吧。"
      素宁展颜,轻巧落座。
      懿梵便散了素宁的小两把头,细细地梳理,将秀发分髻盘绕,再挑了些清雅简洁的簪花缀于发间。
      登时,从前那个娴静芷雅的素宁赫然在目。
      素宁盯着铜镜,巧笑倩兮,"好久都没这么收拾自己了",她左右照着,"像回到了从前。"
      懿梵把梳子放在妆台上,从身后看着镜子里的素宁,开口:"无论昨日今朝,异地何处,但愿心中依然。我希望你还是以前的你。"
      素宁转过身,拉着懿梵的手,眼睛里隐隐地有些无奈,她缓缓垂下眼皮,开口道:"从来我也这么觉着,可自从进了宫,才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
      懿梵紧了紧握住素宁的手,她不是不知道皇宫的规矩,可只要问心无愧,她认为可以顺从自己的心。
      刚刚张开嘴想说话,就听见门帘子轻轻一响,梓兰已经跨了进来。
      梓兰行了一礼,垂首道:"启禀娘娘,皇后娘娘召见懿梵姑娘,已经差了洪公公来接人了。"
      素宁这才放开懿梵的手,拉着她背过梓兰,就着手中的丝帕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迹,又拢了拢懿梵的发髻,才冲着懿梵涩涩地扯开嘴角:赶紧着去吧,别让娘娘等急了。"
      懿梵紧了紧握住素宁的手,然后放了开来,退后两步,右膝后撤一弯,双手执左胯,低头敛腰,行了一礼。
      素宁轻声,"下去吧。"
      懿梵躬着身,缓缓退出里间,门外的月儿赶紧着步子跟上。
      一出屋门口便见着位公公站在院门口,正探着头往里瞧呢,见懿梵出门来,便紧走两步迎上来。懿梵浅浅的笑,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一礼了。
      "哎哟!懿梵姑娘吧?我家皇后娘娘可是格外开恩,准你到翊坤宫与宁妃娘娘叙旧,可这已是半个多时辰了,皇后娘娘差我来请姑娘,姑娘可快些跟我来吧,不然主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懿梵稍稍屈膝,"有劳洪公公了。"
      话毕,洪公公转身急急地踏着碎步,领着懿梵月儿出了翊坤宫。这个洪公公,本名叫洪济福,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自进宫便一直跟着皇后娘娘,那时候的皇后还是妃子,现在主子一登六宫大堂,执掌后宫凤印,他也是自然地地位跟着升,做了敬事房的首领太监,仅次于皇上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汪德禄。
      懿梵跟着洪济福,下意识地撵着步子,可心中不免有一丝惊慌,现下,刚才屋内的两人再也不是姐妹俩了,这是主仆之分;自己刚才的行为若是换了其它主子,怕是早就脑袋搬家了,也就是素宁才这么由着自己…
      正想着,眼前脚步突地一顿,懿梵一个不留神差点没撞上去;可算回过神来,懿梵抬头看去。
      只见身前的洪济福双手作揖,正往地上跪;懿梵的视线直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淡褐色的瞳仁。
      这人着了身素黑朝服,领挂乌木朝珠,顶戴花翎一样不少;他眉梢平展,鼻挺唇薄,日头之下,脸色稍嫌苍白,轮廓深邃;埋在高挺鼻梁下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耀动,懿梵觉得这眼睛似曾相识,但他补服上精致的团龙纹绣和浑身冰冷拒绝的气息,却分明地告知懿梵,你我不识。
      "大胆奴才,见着太子爷,竟敢不行叩拜之礼!"身后的小太监一声喝斥,惊得懿梵一愣,洪济福转头见懿梵仍然傻楞着,只得一把拉她跪下,才转头道:"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太子也不让起,只是盯着懿梵,少顷,才不紧不慢地迈步往前,立在懿梵跟前。
      这下洪济福心里开始打鼓了,太子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平时在宫里见着也就是行个礼的功夫,今儿个是怎么啦?都知道太子平日心狠手辣、稍微不顺心地奴才都活不出几天,这懿梵姑娘怕不是要遭殃了吧?
      太子何许人、何样行事作风懿梵自然不知,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人没来由地熟悉。
      看见一双青布深靴停在眼前,懿梵下意识地慢慢往上抬头望去。
      青靴之上,是朝服滚绣着海浪潮汐的袍角,从他的朝服旁叉处,露出内里浅金色吉服的袍摆。
      太子往下轻蹲一点,一个腰挂的香囊顺着朝服的叉口露了出来。懿梵一个激灵,身子霎时僵硬住了。
      太子伸手轻挑懿梵下颌,却不料懿梵丝毫未动。他又加重手上力道,可懿梵仍是不肯抬头,跟他耗着劲。
      太子心中不满,从来女子皆是投怀送抱,哪像这个奴才?他眼色一凛,手指使着蛮劲儿去捏懿梵的下巴,想着她吃痛了自然会抬头。
      男子的手劲可是不小,更何况是这位狠心的主,下手能轻吗?懿梵实在忍不了了,突地一抬头,却是实实在在惊了太子一跳。
      他怎么也没料到,懿梵抬起的脸庞上泪痕浅显,虽然双眼紧闭,但微微鼓动的鼻翼和眼角正滴落的珠泪却是事实。懿梵慢慢睁开眼睛,一滴泪珠儿正随着她的睫毛缓缓滑下脸颊,双眉微蹙,挤得眉间的红莲印迹局促地轻颤;如雨后青莲出水,似带露梨花入浴。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懿梵眼中默默含怨,又有心痛难舍,仿佛见着遗失的过去般;太子已是恢复了惯常神态,淡淡注视懿梵,他的神态冷淡得像冰一样,根本找不见方才的惊慌。
      懿梵看着他眼中丝丝的寒气,不免一个冷颤,像是从脚心传来丝凉气,直爬入脊梁骨。
      太子微勾一下嘴角,却不见笑意,他松开捏着懿梵的手,站起身来。
      "洪公公,有劳您替我问候皇后娘娘,明日本太子再亲自给她请安。"说罢,也不等洪济福回话,径自迈步便走了。
      只剩下洪济福、懿梵、月儿三人,俯在地上恭送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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