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赤昕

2、出水荷花女儿意 生活还是如

　　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平庸。

　　古代人60岁便大多年老地走不动路，平常老百姓五十几岁去世的也大有人在。孙大娘虽然已年近60，但仍然腿脚利索，头脑清晰。早年落下的难根治的慢性病也因为她这一年半中的慢慢调养而接近痊愈。如今孙大娘常常出门买菜什么的，菜农见了她都只觉她年近50，整整年轻了十岁。

　　孙大娘为此颇有些自豪，常常夸耀家中有个勤俭持家的赵罗敷（罗敷是美女的代称），还曾吸引了媒婆前来说亲。不过那个媒婆被“赵罗敷”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哄得高高兴兴，不仅媒没说成还聘了她做画师，真真是不可思议。

　　赵罗敷正细细地研朱红色的墨，预备为翁家未出阁女儿的唇上添一抹亮色。那墨上雕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金色的龙，一看便知是金龙轩的一等货，价格不菲。

　　“双韵，喜人馆的小秦来取画了!”孙大娘中气十足地吆喝，生怕她听不到。

　　“知道了大娘，我马上来。请他进来坐吧！”她也扯着嗓子回应。

　　匆匆放下手中的纸笔，她抱着几卷画卷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小秦已经等在那里了：“小秦你来点点，这些是姑娘们的画像，名字都写在系画卷的丝带上了，还是老规矩。”说着她便将一卷卷画堆在石桌上，居然也似一座小山，“总共十一份。”

　　“韵姐姐，你画画越发神速了。前些日子魏老板还担心生意太好累着你，打算再请一个画师呢。看来是不用了。”小秦友好地冲双韵笑笑，露出右脸颊的一个小酒窝，甚是讨喜。

　　小秦是喜人馆跑腿的伙计，也就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他个子怪矮的，长着一张福相圆脸，不大的眼睛总是眯着，让人忍不住觉得亲切。每月十五与三十他都会来双韵这里取画，先欣赏完所有的画作品头论足一番，再心满意足地抱着画卷回喜人馆交差。久而久之双韵与孙大娘也习惯性地总是留他吃一顿午饭，给这个家境贫寒的孩子补补营养。

　　“魏老板嘱我等会儿去巧丽坊取件嫁衣，今儿恐怕没时间在这儿吃午饭了。”小秦一脸委屈地看看双韵那双白晰的手，想象鱼啊肉啊从这双手中变成饭馆里也吃不到的美味菜肴，猛地咽下口水，“要是我回去的晚了，定会被魏夫人唠叨死。不如韵姐姐给我看看你最喜欢的一幅画吧，看完我就走。”

　　双韵微微点头，伸手去找画卷：“那好生可惜，今天孙大娘特意为你备下了童子鸡，打算红烧的。知道你不在这儿吃她一定很难过。”她翻看着丝带上的名字，找到一个叫楚荷的便从画卷堆中抽了出来，小山立刻坍塌了，“喏，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你先看着，我去炒童子鸡，炒完给你带在食盒里。”

　　“天啦，韵姐姐你真的太好了！”小秦接过画卷，原本眯着的眼睛晶亮晶亮的，满心欢喜地看着双韵。

　　她笑了笑，淡雅如莲，却让人感觉一室生春。转首移眸，那半披着的乌发随风飘起，散发出阵阵清香，又轻轻地落在那素色布衣上。小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随着双韵的身影移动，看着她踩下不急不缓的步子从容地走，似乎不是走向厨房，而是走向云雾腾绕的蓬莱仙境。他从来都觉得，他的韵姐姐比那些来喜人馆求姻缘的女子漂亮多了。

　　“小孩子愣着干什么，你不是总喜欢看画的吗？”孙大娘出来便看见小秦呆呆地望向厨房，觉得好笑。听到厨房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她知道定是双韵在做午饭了：“别望了，今天我去菜市买了童子鸡，双韵说要红烧。待会儿有你吃的。”

　　小秦不为所动，还是抱着画卷若有所思。“大娘，为什么韵姐姐从来不担心婚事呢？”

　　孙大娘叹了一口气，双眉微微凝起：“你以为我不想为她找个好人家？这眼看着别人家的闺女都嫁出去了，难道我们双韵比别的姑娘差？”小秦赶紧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听大娘继续说下去，“这街坊邻里家里有青年小伙子的，也托媒人来说过好几回了，还不是一样都被挡回去了？也怪我，怎么就忘了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当然看不上市井老百姓。也好，陪我老太婆过过日子，总比嫁得不幸福好。”

　　“大户人家？”怪不得韵姐姐懂得这么多，怪不得她画画如此娴熟，怪不得她与其他的小家碧玉都不一样。小秦觉得赵双韵身上所有的谜团一下子都解开了。素净的布衣，粗陋的木头钗，哪一样都掩盖不了她身上的光华。就如同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即使行走于草莽间，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听到了小秦的自言自语，孙大娘这才自觉说错话将秘密漏了出去。像小秦这样心眼儿好的孩子，大概是不会到处跟别人说闲话的。“咱们快看画，这幅我都没看过呢。”

　　可是她没想到，心眼儿好的孩子也容易被人骗。

　　小秦解开丝带，将画卷平展开来。画面上大片的荷塘上尽是田田的，翠得快滴出水来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隐隐地能看见水下结起几段莲藕，看着欣喜。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舒展开，粉色的清丽脱俗的荷花有的还打着朵儿，如同不敢展现容颜的少女般羞涩。几片迎着阳光的荷花瓣触到了塘边的红柱雅亭，亭中的女子面容明媚，笑容舒心。美好而诗意朦胧的晨景衬托得女子高贵却不遥远，温柔却不逆来顺受，总之恰到好处。

　　“我道是谁家的女儿让我们双韵如此费心，原来是豆腐西施啊！这娇俏可人的，是该找个好归宿了。”孙大娘感叹着，又想起自家双韵迟迟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夫家，当下不好受起来。

　　豆腐西施原名楚荷，本就生得五官精致，小巧可人。加上双韵喜欢吃拌豆腐，常常去豆腐铺买豆腐，得了不少折扣。原来以楚荷的美貌和还算殷实的家境，是不用在喜人馆挂画像的，只是有一次楚荷与母亲去寺庙求签时碰到了城西王家的二公子，一见钟情。听说此次二公子选妻，也会到喜人馆来看看，这才央双韵帮忙，匆忙交了“喜金”，准备碰碰运气。

　　“这衣裙精致特别，巧丽坊的嫁衣都没有这番功夫。”小秦连连感叹，可爱的童子脸配上老成的口气，俨然一副品鉴高手的模样。

　　“算你识货。”双韵施施然端着食盒走进院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见小秦看得发愣，她暗自为自己的作品得意，心想王二公子如果不挑了楚荷去，那便是没有眼光。

　　这是她特意为楚荷设计的绸裙。V字的领口上有一层卷边，腰部微束，衬托得身材玲珑有致。裙摆是比平常衣服稍微夸张了点的鱼尾，全身从上至下颜色渐变，衬托得楚荷明艳无比，却不俗气。她考虑过像王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看不上太平庸的女孩儿，可是也绝不会喜欢太出挑的。而那些专供官宦子女联姻的千惠馆的画像，各个都被大红大紫的牡丹花簇拥，金饰满头。比起那些牡丹，楚荷这朵荷花清丽脱俗；比起喜人馆的其他小水仙，荷花又贵气了一点，最是合适。

　　“可惜这巧丽坊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衣服。若是他们聘请你当裁缝，倒是有望跟凤朝凰争一争京城第一成衣铺的美誉。”小秦晃了晃脑袋，为那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喜人馆的特约裁缝铺巧丽坊惋惜起来。

　　双韵斜了他一眼：“他们会聘女人？”

　　“自然不会。”

　　她将还有些温热的食盒递给小秦，唇角弯出一抹笑：“再过不久巳时便要过了，若你再不回喜人馆向魏夫人交画，倒不如还是在这儿吃完午饭再走吧。”

　　“啊？过了这么久了？”小秦抬头望望天上的太阳，后知后觉地匆忙卷起画，扎上丝带：“我得走了。恐怕现在回去也少不了魏夫人一顿数落。双韵姐，孙大娘，谢谢你们的红烧童子鸡！”

　　“哎，如果王二公子去喜人馆的时候拿走了楚荷的画像，你记得来通知我一声！”她觉得楚荷的画像就像以前在学校里参加绘画比赛的参赛作品，既然辛苦画了，自然也希望能得奖。

　　“好嘞。”声音传来，小秦便消失在大门口。

　　薰风拂面，春日天上的云彩层层叠叠，像是大海上翻滚的波浪。赵双韵抬头仰望着碧蓝纯净的天空，感到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可思议。那一日她随父母在一个内陆城市旅游，那里多的是历史遗迹，寺庙陵墓。随处闲逛，正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神棍手执木扇在寺院外大声吆喝。他穿衣不伦不类，长褂下居然是一双澄亮的皮鞋，袖口还露出一小截衬衫，周围却有众多人围观。

　　“各位各位，且看我手中的古书，千年古书啊！”说着他把手中一本泛黄的线装本翻得哗啦啦响，看着都担心那本书会随时散架：“人生来就各有各命，看似机缘巧合之事，实为上天注定。此书发现于本寺的一个旧跪垫之中，其记录了阴阳五行占卜之法，预测天地之瞬息变幻。”

　　围成圈的看客们个个伸长脖子仔细辨认书上的那些鬼画符，不过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旁边有拿着大扫帚的小沙弥自管自不紧不慢地打扫庭院，眼皮都不抬。

　　“本人余子华，自小跟随无心大师学习五行术，此书为无心大师圆寂之前交予我。”他清清嗓子，用手扯了扯衣服，“按照书上的预测之法，本人成功地预言了去年的雪灾与汶川地震。另有一位香客听取了本人的破解之法而化解了一场飞来横祸。最近我发现此地土木有所异动，推测有一位路过此地的女子将于近期去完成一项大使命。”

　　父亲听了乐呵呵地笑，说这个神棍水平欠缺，说的事情太虚无缥缈，没人会信的。他总是喜欢去凑热闹，而母亲却不耐烦地想拉他去赶下一个景点。如果她没有穿过来，也许还来得及为父亲庆祝45岁生日。

　　大使命吗？也许吧。那辆不长眼的飞车将她一撞撞入这个异世，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此爱她的父母见她在眼前死去会如何地痛不欲生。去他该死的使命！时代总是会变的，历史总是在发展的，就算有人能扭转乾坤，那也不过使千年后变一副景象罢了，与当世之人何干！

　　“双韵。”孙大娘这一喊，把她几乎快要落下的眼泪吓了回去。她迅速地整理好情绪，为落座在石桌对面的大娘倒了一杯茶，又回归那个贤惠能干的赵双韵。

　　孙大娘微叹口气，似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茶杯在手中端了片刻，她却还是开口了：“楚家的小女孩今年十七，比你小三个月却也已经托人说媒。大娘知道你眼光高，读过书且相貌也生得好，确实该配一个出色的官家子弟，原不想催你。只是做长辈的总是希望孩子能早日找到好的归宿。”

　　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孙大娘是要跟她讲嫁人的事。这一年多来忙忙碌碌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倒也充实，总也以为婚嫁离自己还很远。

　　孙大娘手扶额角，陷入回忆。

　　“当初你娘的爹爹为你娘选亲之时，也让我这个奶娘帮着看。我知道你娘是个极有主见而性格高傲的女孩子，怕夫婿选得不如她意便会痛苦一辈子。于是我找了个晚上偷偷将那些个求亲男子的帖子偷了出来给你娘看，让她抄完之后又还了回去。却不想，随后的几天你娘居然央我拖着她的爹爹别去找她，打点好了几个送饭的小丫鬟然后自个儿溜出门考察未来夫婿去了。”

　　双韵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听故事，没想到她的爹娘成亲之前还有这么一段。

　　“你娘跑出去的事最终还是被发现了。老爷自然十分生气，连罚了好几个丫鬟端坐在正厅，打算等你娘回去教训一番。待你娘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架势，也知道被发现了，便干脆把事情老老实实地讲了，然后手执你爹的帖子说就嫁这个人。老爷最终还是疼小姐的，我又帮着在旁边求了求情，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爹就是这样被选中的？”双韵忍不住插了句嘴。

　　孙大娘笑了笑，看上去很祥和：“没错，孩子。当时老爷家比你爹家更富裕些，原本是挑不中他的。不过既然人是你娘自己选的，之后又听说你爹确实是几个男子中品德最好的。老爷想想这样的人老实，也许真会待小姐好，也就同意了。”她喝了口水润润嗓，又说，“小姐出嫁后我也离开了上官府，跟着我那死老鬼到东边做生意去了。老鬼病死后我又在外面飘泊了一段日子，两年前才到的京城，跟你娘联系上了。你娘还常说她的孩子跟她长得都很像，要带过来给我看呢。”

　　她略带欣喜地看着双韵，随后却又忧伤起来：“你娘，生前过的幸福吗？”

　　“幸福。她曾对我说，爹爹这个夫婿确实是不错的。”双韵的脑中浮现出那个气质淡然，笑起来却很灿烂的女子的身影。她以前经常说，我们的慕华这般聪慧漂亮，今后可要选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当夫婿呢。

　　“如果你也能像你娘这般顺利地求得姻缘该多好。” 孙大娘神色有些黯然，“双韵，你娘将你托付给我，自然想让我好好照顾你。如今李家不复存在，我怕你即使嫁入了好的官宦人家也只能当个小妾，那怎么使得！你与你娘不仅相貌像，脾气也像，女子年华珍贵，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时机。这普通人家中也有容貌心地都不错的男子，如若看到喜欢的，便想法子嫁过去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起身回房间去了。双韵看着她略有蹒跚的步伐，心知大娘这几天为她操了不少心，头发都花白了一些。在这个时代能知她懂她的人少之又少，她当下决定，以二十一世纪女子的勇敢，来寻求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