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何处》十三箜篌

2、二 是不是这样

　　暮歌晚上睡得早，八点刚过就被我撵到了床上，小丫头玩的开心了，不愿意睡觉，我许诺她要给她念书，她这才把翘的老高的嘴放下。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每天晚上给我念书，愣是用了一年的时间给我念完了基督山伯爵，后来觉得这样的启蒙教育真是挺不错的，就想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也要这样对他。只是这样的想法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后来我反悔了，不是因为不想给他念基督山伯爵了，是因为我不想生小孩了。他应该是爱情的结晶。可是我，不值得拥有。
　　看着暮歌睡熟了，我才又回到客厅。爸妈本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了，妈妈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女儿，过来坐，咱们说几句话。”
　　“暮歌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往沙发上一靠，“不知道啊不知道，哎呀，让我休息一下吧，我都忙了一周了，明天再说啊明天再说。”
　　话虽是这么说，可其实却是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说实话，有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怨恨夏和柠，怨恨她就这样轻飘飘地把这样一个重任丢给了我。她大概圆满了她心中最执着的爱情，却留给了我一摊的乱七八糟，其实我很想问问她，究竟，想要我怎么办？
　　夏暮歌是夏和柠的女儿，多年以前，当我同和柠在春末的午后嬉闹的时候，我们曾笑语要做对方孩子的干妈，那是不是现在这样就叫做一语成谶呢。
　　夏暮歌就像个天生的演员，人前她总是甜蜜乖巧，会甜甜的叫我妈妈，害得我身边没有一个男生；不过其实在这一点上，我倒是一点也不会觉得困扰，反而是心存感激，她那一声声妈妈，不知省却了我多少烦扰。爸妈担心我的终身大事也不是一两天了，我也知道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我不该这样，于是阳奉阴违的事儿没少做，爸妈给我千挑万选的几个所谓的东床快婿，被我以学业繁重工作繁忙为借口不知道放了人家多少次鸽子，实在遇到脾气好的，我就在餐桌上有意无意地提到夏暮歌，这个王牌一出现，基本就没戏了。毕竟离过婚的人带着个孩子和从来没结过婚的人带着个孩子，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可以说是全仰仗着夏暮歌这个挡箭牌，我得以在相亲的道路上披荆斩棘。虽然这话说起来难以置信，可我总是觉得我同她是在相互需要着。我给她她想要的家，她给我我想要的清净。我无法想象同不爱的人一起生活，而我，我无法再如曾经那样投入了，不是没力气了，是不敢了。是真的，不敢了。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读过一本书，书里面说，女人大抵分为两种，一种就如同新鲜的水蜜桃，外表柔软甜蜜，内里却是坚硬的果核；而另一种，却正好相反，她们或许更像山竹一类的水果，外表坚硬看起来无坚不摧，然而她们的内质却甜蜜纯净，柔软的不堪一击。后者把自己的柔软甜蜜深深包裹住，轻易不肯向别人展露，因为一旦外壳没有了，保护就也没有了。
　　我想我就是后面的那种女人，我的外壳，在多年以前，既如我所愿地，也不如我所愿地因为一个人而慢慢剥蚀掉了。后面接踵而来的种种，我想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曾年轻过，曾鲜活的活过，嬉笑怒骂胆大包天过。可是我曾汁水丰沛的内里早已迅速地干枯脱水了，我匆忙地包裹住自己，将养了这么多年才勉强找到了几分旧日里的姿态，其中的一把辛酸，我真的不想再次经历。
　　既然这样，不如从源头上杜绝隐患。切实高效。

　　周一早晨去上班，我打卡的时候就觉得公司里面气氛不对，低气压盘旋。果然不一会儿，穆总就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又指了指她的办公室，我叹了口气，乖乖地跟了进去。
　　“阮云瓷，我听说了一件事儿，你可不可以给我解释一下。”
　　话只听了半句，我就猜到是怎么个事儿了，肯定是夏暮歌的事儿呗。我心里腹诽不知道是哪个碎嘴的，这么快就开始打小报告。真是古往今来，少不了这种货色！
　　“我知道你在国外待过几年，不过你要知道，国内这边还是……你这样，对我们公司的形象还是会有影响的。”
　　这么快就上纲上线了啊！我急忙解释起来，“穆总，您听我说，我不知道您听说的是什么样的，不过那天当着小孩子的面，有些话，我也不方便跟大家说，不过您看，今天既然您都这么问了，我也就直说了吧，那个小姑娘真的不是我的女儿，她是个孤儿，是我的哥哥夫妻俩领养的，我哥哥他们工作忙，孩子平时都住在我爸妈家，小姑娘跟我关系好，没大没小胡闹的时候就叫我妈妈。”
　　穆姐的表情有所缓和，只是眼里却还是有那么几丝不相信。
　　我抿着嘴站着，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心态等候宣判，却听到穆姐清了清嗓子，说：“这样的话……倒是……其实我们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既然都是误会，那还是皆大欢喜的；不过小阮啊，你看，这个不管怎么说呢，工作和生活要分清楚，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刚入职场，有这些传闻总也不好，你也别……别多想，我呢，也就是提醒你一句，好吧。行了行了，没事儿了，工作去吧。”
　　“好，谢谢穆总。”我跟穆总点了个头，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后背抵着关上的磨砂玻璃门，我长长舒了口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真相却远远不止这一点而已。

　　傍晚快下班了，几个姑娘商量着晚上去逛街，桐雨喊了我一声，我刚应了，她就捂着嘴，不说话了，只眨巴着眼睛贼兮兮地瞅着我。
　　“吴桐雨，你什么毛病！有话快说！”我瞪了她一眼，喝道。
　　“本来想找你去逛街的……可是后来想到，你家不是还有个孩子吗……”
　　我就知道她，那叫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也不住我那儿。该逛街还得逛啊。”
　　“啧啧，我说阮云瓷，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孩子都不管啊！”
　　“她说是我姑娘就是啊！你问我了吗！你们就瞎传吧，特别是你吴桐雨！我什么时候承认过那是我女儿！就算我是单亲妈妈，怎么着她也得跟着我的姓吧，她姓阮吗？！”
　　我真是受不了他们一个一个的一惊一乍的样子，我这话一出口，大家登时就又愣了。最后还是资格最老的芳姐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对啊，那小丫头好像是叫夏什么的吧……”
　　吴桐雨一个高儿蹦到我面前，“真的吗真的吗？那那个小姑娘怎么管你叫妈妈啊？她怎么住在你爸妈家啊？”还没等我回她，马上就又转了身冲着广大人民说：“你们看吧，我就说那是云瓷的妹妹什么的！你们还不信！”
　　我心想，得了吧，我看根本是别人说然后你不信！

　　就这样，因为夏暮歌而招惹来的风波总算是在公司内部平息了下来。我的生活也还是一如往常。工作日里如同一般的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周末偶尔就会住到父母家，白天带着暮歌出去玩或者去画画，晚上就念书哄她睡觉。
　　我很少费力去想以后我们应该怎么办。
　　暮歌虽然的确如我跟穆总所说的那样是我哥嫂收养的孩子，但一来哥嫂收养她毕竟只是出于我的恳求。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一面着急把暮歌从孤儿院里面带出来，一面很郁闷的发现我自己因为年纪轻工作忙而且没有成家，完全不符合收养的条件。哥哥家经济条件很好，而且我跟哥嫂关系非常不错，他俩扛不住我的苦苦哀求，这才同意了收养暮歌，但哥嫂也已经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他们也只是名义上的养父母而已，其实最后抚养暮歌的还是我爸妈；而且还有个二来，那就是暮歌其实真算不上是个孤儿。

　　我为了暮歌，的确放弃了一些东西，我爸妈一开始也是非常不乐意的，所以当几个月前我带着七岁的暮歌回家的时候，我爸妈就黑着一张脸，连丝笑容都不肯给，但好歹顾忌着还有个小孩子，他们倒是当场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那天晚上我哄暮歌睡觉，看着她粉嫩嫩的睡颜，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逐渐清晰起来的如画眉目。然后我就想，这样挺好的，真的，以后无论要面对怎样的艰难，我都不会后悔。

　　第二天我带暮歌去办了学校的入学手续，然后跟她说好了晚上放学的时候就来接她，然后我开车回爸妈家便迎来了意料之中父母狂风暴雨的责备，我妈一直脾气柔和，整个过程中一直沉默不语，我爸则是跟我吵得翻了天，怒气上来更是说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什么的。
　　人做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忽然想那么做，然后就凭着那一瞬间的勇气也就那么做了；日后再想起曾经的那一瞬间，也会觉得自己冲动莽撞了，可是彼时木已成舟，又还能怎么办呢？就好比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今天，当我回首自己当时在美国一夜之间抉择出的人生，我还会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瞬间，竟然就这样决定了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