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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篇 四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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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一次见到她是我第一次进兵营的那一天。那天下午团长视察新兵,她跟在团长后面进来,长长的马尾辫扎白色的蝴蝶结,穿好看的白色连衣裙,脸小,却圆圆的形状极好,眉目清秀,真真像天使一样。团长跟我们谈心聊天,了解我们的状况,很久,她就在操场旁边一个人玩,不吵不闹。有时候看蚂蚁搬东西也能看一两个小时,也喜欢使坏,用小石头挡住蚂蚁经过的路,或者用水画一个圈,想各种办法,用所有能用的东西;有时候躺在草地上看云,看星星,一个人看着看着就晒着太阳睡着了;有时候自己在单杠双杠翻圈圈,成功或者不成功都皱着小眉头研究得很认真。
那一年,我是新兵,我想当飞行员,我想我遇见了喜欢的女孩儿,我15岁。
从那之后,我特别喜欢团长来与我们聊天,因为每次团长的身后我都能见到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团长的女儿,她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名字——童小在。这名字是团长为了纪念她爸爸而改的,意思是他一直都在。
我每天很努力地学习,很努力地训练,她那么完美,有那么爱她的爸爸妈妈,我想我要做个好飞行员才配得上她。
后来,她上初中了,每天独个儿在大院里跑步,不再要团长带着了。我很高兴,每天晚上坐在操场上和兄弟们拉歌的同时,她会一遍又一遍地从我眼前掠过。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和她也不再有可能了。
那天天气不好,天一直阴着,我帮连长送些材料给团长,团长就把我叫住了,让我帮个忙,说她女儿没带伞,这天可能会下雨,让我中午的时候把伞给送去。
我拿着伞,几乎是哼着歌到她学校的。学校中午刚下课,远远地就看见她正往某条巷子里冲,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却仍旧迟了。在巷子口看见她被两个男生揪着领子揍,好看的小脸顿时肿的跟包子似的,我来不思考,拳头已经朝哪两个男生挥了过去,她和另外两个小男生已经神志不清。我疯狂地痛殴那些混蛋们,慌乱间,其中一个不知从哪里抽出一个汽水瓶,一下砸在我的左眉角处,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但我仍没有停下我手中的拳头,直到将他们都放到在地。
可从那以后,我与飞行员再无任何关联,我左眼的视网膜受损,只剩0.1左右的视力。
我住院的时候,童小在也在医院里,我用我仅剩下的一只右眼看她安静的睡脸,看得差点眼泪都掉下来。
出事第二天,团长就来给我道歉,说只要童小在一醒过来,就要她给我道歉致谢。我说,不用,这事您就甭告诉她了。团长问我为什么,我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也不是她的错,而且,我也不准备留在这儿了。她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说道,“我会安排你做地勤。”我说,“谢谢了,可我现在看着飞机会难过。”
就这样,我被调去甲种摩步师做了陆军。
四年,我以为我断了想念,可是当她顶着率直的短发,变得高挑又结实的身影出现在我面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有忘记她,不管她怎样变化,我都能一眼认出她,茫茫人海中,一眼只看得到她。
我记得每一次的与她擦肩而过,我记得她军训是认真的表情,我记得她与朋友在一起欢乐的笑脸,我记得她在我面前深深的低头,从来不看我。
兄弟们说,或许这女孩根本就是讨厌你。我不信,我鼓起所有的勇气想要与她说话,可她淡漠地与我擦肩而过的样子再一次让我却步,或许我真的该放弃了。
可世事就是这么难料,她掉了饭卡,让我捡了便宜。童小在,你知道么,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兄弟们是对的,她讨厌我,就连跟我多说一句话也从没有过。
那天,她拿了新饭卡,看起来很高兴。那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让她难受的。
后来,我们又变成了陌生人。
直到打靶那天。
那天,搬运枪械的小队出了错误,误将一批即将淘汰的老枪当成训练用枪搬到了射击场上。那样的枪随时都可能有走火、炸膛的状况出现,我那样着急,可是她就是不听我的话,非跟我抢枪,我真的是万不得已才将她踢开,我知道我那一脚很重,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还疼么。
五
童小在从医院回来,恰逢秋老虎,热得人实在受不了。寝室没有空调,童小在不得不换上了条小热裤,尽量让所有肌肤暴露在外面。
“童小在,你大腿上那青的是怎么搞的?”
“你的冯教官踢得呀。”童小在瞟了一眼,那一脚真真重,半个月了,都还青着。
室友犹豫了半晌问,“你知道冯教官怎么样了么?”
“你们一个字都不提,我哪知道?”童小在把电扇调到最大,“呼”地一下倒在床上。
“他们都不告诉你,是觉得你不知道比较好,可是我想还是应该让你知道。”寝室的女生顿了顿,“那天,你抓着不放的那杆枪炸膛了,冯教官感觉到枪发热得很,故意把你踢开的。”童小在觉得这个夏天真热,热得让人受不了。
童小在往医院跑,不停地跑,她不相信,这一定是弄错了什么,她要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听说冯教官右眼受了伤,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太阳炙热地烤着这片大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像在蒸腾着,路也在蒸腾着,童小在第一次觉得路怎么这样长,怎么跑也跑不完。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在走廊上仍在奔跑的童小在居然碰见了妈妈。
团长老母摸着童小在的湿漉漉的头说,“来,妈妈跟你讲个故事。”
六
这时的冯可右眼包着纱布,坐在雪白的病床上“看”一本类似画册的东西。他一手拿着那个东西,一手抚摸着,头低着,仿佛“看”得很仔细。
那其实是一本素描本,画的是他与她最最平常的擦肩而过而已。午后阳光透过窗帘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身上,就像天使一样。
听完故事的童小在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样的冯可又哭又笑。
冯可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有些不相信,有些快乐,过了好久好久,才犹豫着轻轻问道:“童小在?”
原来你就算看不见也认得我。
“你给我唱首歌吧。”
“嗯?”
“歌的名字叫《你是我的眼》,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