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16、第 16 章

　　夜阑端坐在大帐中唯一的绣墩上，身后有一个年纪略大的蛮族侍女正慢慢将她的一头秀发编成小指粗细的细辫，又在辫梢上缀了极精巧的银铃，足下还有一个年纪略小些的侍女，正跪坐在地毡上为她着绣了金线的牛皮小靴，身后几步尚有几个侍女正捧着神祭时谣要穿的天青色大礼服和白色貂帽，极恭敬地站在她身后。那几个从楼阳宫中带来的贴身侍女，却因为不懂得蛮族服饰的穿着及礼仪，不得不退在一旁。

　　身后梳头的蛮族侍女手上劲道很大，她只觉得头皮被揪得发麻，不由得微微蹙了眉头，偏偏那侍女没什么眼色，偷眼瞄见大妃面色不豫，只道是自己梳的辫子不够紧实好看，手下便又暗中加了几分力道。

　　楼阳女子梳头，妇人梳鬏，少女垂缳，夜阑自然不曾梳鬏，一向的发式不过将两鬓旁的发轻轻挽起缀入珠翠，余发则随意披于身后，一头秀发从不曾受过此等摧残，那蛮族侍女不似楼阳宫女般养尊处优，平日也要挤奶清圈，剥皮割肉，一双手极有力道，又不知轻重，一时间夜阑只觉得一根根发丝都要离了头皮，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若是在楼阳宫中，夜阑怕是早已喝斥出声，可眼下却是身在异族，未来生死尚身不由己，又怎好为此般小事闹将起来。

　　她坐在那里，生生将泪水忍了回去，面色如常，只放在膝上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十指指甲俱已刺入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蛮族侍女方才将夜阑的头发梳好，退了下去。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来替她着服戴冠，转眼功夫，已经穿戴一新，有掌镜的宫女捧了河络制的琉璃镜上前来，镜中映出一个眉目端丽的蛮族贵妇。

　　她痴痴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像，竟有些呆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再作楼阳的宫装打扮，也许终她一生，也只能穿着这样的装束吧。

　　为她梳妆的侍女见她半晌不语，心下忐忑不安，唯恐这位楼阳来的大妃不满，陪着小心轻声道：“大妃难道不喜欢么……”

　　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有，我很喜欢，只是看这发尾坠的铃铛精巧可爱，便多看了两眼。”

　　侍女见她展颜，方才放下心来，笑道：“大妃喜欢就好，那铃铛还是去年楼阳的商人来买皮毛的时候用来交换的货物，草原上可没有这等精巧的东西……”

　　侍女的话方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弯腰向她拜下去，她吃了一惊，但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转头向帐门望去。

　　帐门被年轻的侍女打起，乌烈王自外面缓步走进来。他看着夜阑一身的装束，瞳子里浮出一点笑意来：“不错。”

　　乌烈王亦是一身礼服装束。愈加显得他高大俊朗，帐中年纪轻些的侍女纷纷红了脸低下头去。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将她打量，她被他看得不舒服起来，又不愿意如那些侍女一般低头避让，便仰起头，直直望进他眼睛里去。

　　视线方一相触，乌烈王却转过头去，问那掌镜的侍女道：“都好了么？”

　　掌镜侍女恭敬回答准备好了，乌烈王略一点头，重又转回头来，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她怔一下，随即明白他要牵自己的手，却咬着下唇不愿意伸出手去，周围的侍女开始小声地吃吃笑出声音来。她觉得窘迫，可他的手就那样子伸在自己的面前，眼睛里带一点微笑。

　　周围的笑声愈加大起来，蛮族大君的金帐中不似楼阳皇宫之中有那样多规矩。慢慢地她的面上就有一层嫣红浮了出来。

　　终是拗不过他，夜阑伸出了手。

　　两手相触那一瞬间，她心中掠过那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携着她的手，一同走出金帐。外面早有伴当准备好马匹，乌烈王是一匹极高大的黑马，看来有些眼熟，大抵便是当日在嵩沧城时骑乘的那一匹，给夜阑的是一匹匹毛光滑性情温顺的栗色母马，并配了及其华丽的全套马具。

　　乌烈王自伴当手中接过缰绳，却不上马，只斜眼看她。夜阑心下明白，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柔弱，不善骑马，却又不肯明说，只待自己出丑或是开口恳求。她自幼性情倔强，那里受过这般轻视，加之此时年纪尚幼，终是沉不住气，当下劈手夺了缰绳，一跃上马。

　　但她毕竟不是草原儿女出身，身上穿的礼服又过于厚重，上马时不慎为袍服下摆所累，虽落在了马背上，但重心不稳，险摔了下来，惊吓之余不禁紧紧勒住了缰绳，也亏的那栗色母马久经训练，性子温顺，方才没有把她摔下马去。

　　她方在马上坐稳，马下侍女已惊叫出声。元来方才蛮族侍女为她梳妆之时，她忍痛握拳，握得甚紧，本来她锦衣玉食，一双小手上的肌肤嫩如羊脂，这样一握，十只水葱一般的指甲便根根刺入掌心。本也是痛的，但乌烈王一来，她心中紧张，不由得忘了。此时上马，为粗砺的缰绳狠狠一勒，伤口绽裂，鲜血竟顺着缰绳流下来。

　　夜阑听得侍女惊叫，方明白过来，此时才觉出双手掌心如火焚一般，几乎连缰绳也握不住，可方才逞强上马，此时若如此放手……她禁不住咬着下唇。

　　犹豫间，忽觉得腰上一紧，转眼整个人已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她张大了嘴，几乎惊叫出声。只是一瞬，她人已端坐在那匹极高大的纯黑夜北马上，身后是他宽厚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