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云雪香冰情

6、梦醒 此后的连续

　　此后的连续几个工作日依然没有筱筱的消息。我有在打电话过去，却被告知是空号。我已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让我想起了我高三那年的那个从新疆转来而后又悄然离去的女生。
　　那年的三月十一日，我大病一场之后，便到了四月。距离高考的到来已经是迫在眉睫了。然而我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心情了。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的打算要去南方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打算绝不踏进大学的门槛，而且再加上几次模考的成绩均是很不理想，在当时的班主任的眼里，我们这些人是没有机会读大学了，这也给了我很大的不好好念书的勇气和要出去闯闯的信息，于是，每周都会有两三次跑去网吧通宵，有时一个人，有时是同学几个人，似乎我们都早已经忘记了高考的存在了。然后是静静地躲在网吧的角落里，想着外面寂静的深夜，总是难免想起已远赴新疆的那个女生。我们之间谈不上又任何感情存在，没有所谓的爱情，或与也说不上是友情在作祟，但却是不停的思念，只是因为那一大学之夜的几句言语和随后的片段交往，之后，彼此便都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情愫，或者是我自己的情愫。我说不上这情愫是什么，然而却也不愿知道。只是，一旦这人儿离去之后，思念竟变得很浓很重，然后是在网吧里写下我的思念，用笨拙的手和那无情的机器来勾勒我的思念和曾有过的点滴片段，记忆竟会如此的好，我很奇怪自己记得和她在一起说过的每句话，她的每个举动也都在我的手指尖完整的刻录下来，然后我把所有这些我的记录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她，我知道她定是在忙着复习高考，所以才没有任何回复。她曾经告诉我自己是个世俗的女生，渴望上好的大学，渴望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里生活，我知道，这只是推脱的理由，每个人都很世俗，我不否认自己的世俗，反而，可以这样坦荡地说出来的女生才是真正令人欣赏的。高考过后的季节里，那是一个极其灰暗的季节，和我一样的同胞们都在等待着那可恶的成绩出来，我也在等，只是我也还在等那个女生的消息。我不再做任何的举动，没有在写任何的记录，我知道，若是有结果，即便我一步不迈，都会是美好的结局；若是注定无缘再见，即便我又足够的勇气和力量飞奔天山脚下，也是枉然。后来却收到了她的信息，邮件上写着她的些许怨言，我不知道她想挽回什么，或是想让我再做出什么，她说是我将平静的湖面惊起的涟漪，是我如风一般又随后走掉，徒留湖水荡漾。我也很难过。我又该做些什么呢，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我们之间本没有过多的故事，所有能记录的我都一一铭记，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任何的可以让我多走一步的理由，而她所谓的湖水，只静静的呆在那里，不曾挪动半步，有了今日如我一般风的漫步，也会有明日后日，总之，每日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风的漫步，我又能怎样呢？最后的事实证明我的见解是正确的，这湖水在上大学后有过数次微风的掠过，心早已有所属。记得那年我曾想离别之后我们是否还会再见面呢，没想到这样的想法竟然到如今也会有，如果今生我不会把她忘记，不知道这想法也会不会一直伴随着我直至夕阳黄昏。
　　而如今，筱筱也如同那风一般，轻轻地掠过我这湖面上，然后便飘然而去，消逝的无影无踪，留下我这湖面不平的荡漾。只是，我这湖水是流动的，我不是精致的的湖水，我可以穿越高山大川，期待着你这风的再次光顾，只是我是怕，你这风是否是行走的太过匆匆，我笨拙的脚步有些赶不上。
　　几个晚上的酒吧中都没有见到筱筱，似乎也开始习惯了，其实原本她在哪里我也从未认真注意过，如今不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我只不过是回到了从前而已，又有什么不习惯的呢。
　　又到了周末，我想我该去看看那些孩子们了。我是特意在住处待到中午才出发的，然后买了徐国水果和一些小玩意便启程了。我不知道这次能否碰到筱筱，但碰不到又怎样呢，我对自己说，大学的几年时光也都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记得那时同学之间还互相交流道，正因为习惯了一个人，所以才不会轻易接纳其他人，我既然都习惯了那么久，又怎会被这短暂的邂逅所打破呢？
　　而此时，我已经站在了那群孩子们的屋里，他们都在里屋玩耍，吃水果，我本想再与他们教书的，但阿姨把我拦下了，她说有话要对我说，我知道，一切就要真相大白了，我期待着。
　　“小七，首先我要谢谢你，代这群孩子们谢谢你，也代筱筱谢谢你，我自己也非常感谢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客气，这是我的真心话，也是大家的真心话”，看到我准备开口，阿姨赶忙说道，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些事我也不想再隐瞒你了，我们大家都有艾滋病”，我吃了一惊，其实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所以没有太大的表情显露在脸上，我只是觉得很伤心，因为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还没有享受这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和谐社会，没有享受到共产党领导下的极其团结文明的社会主义强国便可能会悄然离去，为什么？我忽然想哭，想哭是因为突然有这么一群我认识并且感觉还不错的人突然跑到我面前说将不久于人世，想哭是因为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的济世之心，而今早已忘记的干干净净，而即便是如今还怀有悲天悯人之心，回头看看自己的处境，一贫如洗、一无所有，更何谈什么兼济天下，这变换的人世，让人无可奈何。
　　“所以，你几次来，我都不敢让你碰我们的餐具，也没留你在这里吃饭，筱筱也都不在这里吃饭的。”
　　“那筱筱？”，我问道。
　　“其实原本我和我丈夫都是苎麻县的农民，九十年代的时候家乡特别穷，那时候大家都争抢着去卖血，卖一点血就可以赚好几百块钱，我们也穷的吃不上饭，便都去卖血，维持家里的生计。可是后来，村里边有人死去了，上面政府下来人检查，才知道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得了艾滋病，那是后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啥病，以为吃点药就没事了，可后来村里接二连三的有人死去，政府也开始戒严，吧我们这些有艾滋病的人都管道村委会的一栋房子里面，说是要给我们治病，可整天却连饭都吃不饱，也没给我们送药吃，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要么是病情发作而死，要么是被活活饿死的，我和我丈夫当时害怕极了，我们不想就这样死去，于是那一天晚上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便逃了出来，出来之后，没有人留我们工作，听说这病也会传染，我们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干活，毕竟自己遭了这生命的祸根，才想到它的可贵，看到别人都那么健健康康的活着，我们知道，只有远离大家，才不至于让大家感染上这瘟疫。我们也不敢回村，儿子和儿媳听说了之后，还在南方打工，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就打算离开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安了家，我们在这边捡破烂赚钱，有时并且严重时也会吃点药，听人说这病是治不好的，后来便不再吃药了，就想着快点死，但还是放不下心，放不下远在南方打工的儿子，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们，我们伤心透了，去额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有一次，我丈夫偷偷跑回家，想看看儿子跟儿媳是不是已经回家了，他这个人啊，从小就疼儿子疼得要命，自从得了病，从不提要见儿子的事，但我知道，他是最想念儿子的，我也知道他得苦，就这么一个儿子，原本想着会养老的，可是得上了这病，儿子连爹都不认了，他怎么不伤心啊。我也没多阻拦，虽然回去可能会在被抓起来等死，但是我也想见见我的儿子，我们这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也没人知道，从小养到大的儿子怕是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我们不能做这么绝情的父母，我就对我丈夫说：‘你去看一眼就行了，别让儿子发现了，对他们不好’，我那时心里都在流泪，我也想看一眼，哪怕就一眼啊，我养了这么大的儿子，我不想看不到他就这么死去，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连累儿子，让他以后没法做人啊。”我发现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抬起头时，却看到阿姨早已是泣不成声。孩子们都还在里面玩，阿姨让他们不许出来。
　　“我丈夫去了好几天才回来，那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立即傻眼了，丈夫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这群孩子”，她往里面指了指，“我认得这些孩子，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村里面人的后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夫妻俩在这里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他又带这么多孩子来，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啊，但一想到自己都快死的人了，也没想太多，便带着他们进屋，那一晚，就安顿他们谁在这房子里，因为人太多挤不下，有的就睡在地上。安顿好他们之后，我们和我丈夫坐在院子里，那一晚，漆黑的夜色看不到一点亮光，我和我丈夫两个人就蹲在地上，他从回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蹲在那里，不停地抽着烟，然后便是在那里嚎啕大哭，那哭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一生我从没见他哭过，他是个坚强的男人，遇到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怕，就算是知道我们都得了这病，都也没哭过一次，就算是每次病情发作，疼的厉害，他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也没哭过一次，都是把药省下来给我吃，可是那一晚，他哭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人间如果有苍天的话，它也应该下来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对苦命的人啊，我便跟着哭了起来，我不是那种坚强的女人，丈夫的痛苦总是会在我这里多一倍的。不知哭了多久，我们都停了下来，不再哭了。他跟我说回去以后，政府已经管得不太严了，说是让村里人自生自灭，新开的几家卫生所也基本上不卖药的，因为之前大家都对这并不太懂，很多得病的小夫妻后来生了孩子，发现这病竟然也会传给后代，他们都慌了，没过多久，好多人都死去了，只留下那些娃娃还在痛苦的挣扎着，又村里好心的几个人轮流照管着，政府因为怕是累赘，也没人敢接收。我丈夫回去说之后说我们在城市里捡破烂，也面前能多活几年，乡亲们就让他带着这些孩子回来，说是让他们在走之前也到城市里逛一逛，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丈夫他是那种最善良的人，想到自己也没几年的活头了，便带着他们回来，我知道，他带回来之后便没再打算把他们再送回去，是啊，送回去，要送哪里去呢，他们都是没父没母的孩子，而且自己能活几年都还不知道呢就视频了我们夫妻老命，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尤其是这些孩子们，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啊，从小就出生在农村，没见过大世面，没吃过好东西，连书也没念过，难道就这样走掉吗？孩子是无辜的啊，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残酷？”那绝望的哭声让我发颤，泪水已经开始慢慢在我脸颊划过，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也无法劝慰。也许这是命，我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没有好的命？
　　“我问他见到儿子没有，我丈夫开心地对我说，儿子很好，还有了一个胖胖的孩子。他还笑呵呵的说自己当爷爷了，我当奶奶了，然后便不再吭声了。可是想到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抱抱孙子，我又难过极了。那一晚，我丈夫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认命吧，不要再去还儿子了，就当这辈子没有生过儿子，这也是为他们好啊’，然后便走进屋去了。那一晚我整整一夜没睡，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想着我的儿子，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想着我是怎样把他一把一把拉扯大的，后来又想到我那没见过面的孙子，我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天空，我就在想，为什么要让我们遭这罪？”为什么？我也在想，这难道不是一个和谐民主文明富强的社会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懂。
　　“后来我丈夫就更加拼命地去干活，起早贪黑的挣钱，我就留在家里照顾这些孩子，我也想通了，虽然没几年活头，但我也要照顾好这些孩子，如果哪一天我们先走了，没法照顾他们，没有好心人的话，他们也只得认命了。这样又熬了两年，这两年来我没让他们出一步门，因为逐渐花光了我们前几年所有的积蓄，这两年来，我们十几个人也没在吃过药，有时候看到孩子们痛苦地挣扎的表情，我的心也像针扎一般。那一天晚上等了好久都没见我丈夫回家，我怕出什么事，便锁好门等孩子们都睡下了，一个人怕出门去找。我丈夫到处收破烂，要在一个这么大的城市找到他该有多难啊，可是，那一晚老天爷让我一出门就看到了他。他浑身都是伤的躺在拐弯的小路上，还在不断的呻吟，我当时就吓坏了，又不知道怎么办，就赶快跑了过去，用力的扶起他那干瘪的身子，一步一步的搀扶着回到了家里。丈夫是在三天后走的。他走的时候孩子们都跪在他的床前，一声声的叫着爷爷，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缺什么也抓不到，便走了。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我，放不下这群孩子，更放不下再见不到的儿子和那从没抱过的孙子。他到死甚至都不曾去骂把他打死的城管。他懒得去骂了。我丈夫是在市区收垃圾时碰到城管的，他们说我丈夫影响市容市貌，要交影响费，我们辛辛苦苦赚钱才勉强够维持这十几口人的日子，哪有钱给他们钱呀，是，我们在城市收垃圾影响了城市的文明，我们给国家丢脸了，可是我们就算穷死而死也没向国家要过一分钱啊，我涨幅都瘦成这样了，他们还忍心下手，他们还是不是人啊”
　　我也无话可说了。死生由他不由己，便是如此吧。忽然很羡慕那些自杀的人们，死亡毕竟是自己来做主的，但他们自杀的缘由恐怕也是不由己的。
　　“我丈夫死了之后，我就彻底绝望了。我是没法养活这些孩子的。我找过政府跟他们反映过这个问题，但是没人理我。本来想回到村里去，但是想到村里也是一样的情形，回去又有什么用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眼看着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便想一死了之。但是又不忍这些孩子们被活活饿死，我想反正早晚是要死的，还不如现在就死掉，也不用在被疾病折磨了。那一天我在街上买了几包老鼠药，打算带回去和孩子们一起去找我们那苦命的丈夫，刚走到路旁便一头倒在了地上，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医院里面。我吓呆了，从来没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当时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时候，筱筱走进来了，筱筱真是个好女孩，她就像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天仙，是要来拯救我们的。她问我好点了吗，我点了点头，便想急匆匆的下床，筱筱还说让我多住几天，医药费她帮我付过了。我感激的很，想到碰到这样一位好女孩，但是孩子都还在家里等着，我得回家去，我跟筱筱说道，我家里还有一群孩子呢。筱筱说要送我回家，那是我第一次做小汽车啊，我真是遇到贵人了啊，在车上筱筱把一包药拿给我，我知道那是治疗我的病的药，以前听他们说过，原来筱筱已经知道我是艾滋病人了，但是，她不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怕我，反而还对我这么好，我当时眼泪刷刷的就留下来了。我把她带回屋的时候，孩子们全都跑了过来，吵着肚子好饿，我看到筱筱当时就哭个不停，她是个好女孩，我想她应该是从小便生活在这城市中的大小姐，没见过这种场面，孩子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疾病已经把他们折磨的不成样子了，也难怪她会哭的那么伤心。我把事情都跟她讲了，然后一个人跑到厨房去做饭，筱筱在屋里陪孩子们玩。我不停的摸着口袋里的那包老鼠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也许这世上还是有很多的好人的，孩子们是无辜的，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掉。我又想起丈夫临走之前的手，他也一定是要抓住我的手，是要告诉我好好照顾这些孩子，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筱筱走了进来，开始帮我一起做饭，就像你上次一样，我看到她的眼眶还是湿润的。她穿着很漂亮，人长得也漂亮，没想到的是她心也这么善良，不怕脏也不怕累，就在厨房里帮我做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饭做好后，才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足有几千块，递给我，然后说会经常来看我们的。便走掉了。我拿着钱，跪在了地上，我又哭了，哭着对我那死去的丈夫说道，我们遇到好人了。那包老鼠药，我就扔进了下水道。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来，筱筱每周都会来，每周来都会给我钱，给孩子们买很多吃的，也给他们买很多玩具和书，也带来过很多药，虽然她也知道我们这病是治不好的，但还总是一次次的鼓励孩子们要好好活着，教她们读书，我真的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女孩竟然也会这样坚持，，只怕我们会成为他的累赘，有时我就想，既然早晚都要死，那还不如早些病情发作，这样也就不会拖累筱筱了。我也看得出筱筱有些力不从心了，我知道，她一定很为难，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啊。后来他隔三差五的便会带一个单的回来，差不多就像你这样的年纪，但是看起来都很有钱，我知道，她是想找个人一起来承担这责任，只是，那些男的一听到我们是艾滋病患者，便逃之夭夭了，只是你来的时候，我本打算先告诉你实情，可是筱筱说让瞒着你，我们便都没有告诉你实情，这几次你都来，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所以不想再瞒你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还是你能来看他们，你以后就好好的工作吧，等你有了钱才能帮助更多的穷人。”
　　我不敢抬起头来 ，听完阿姨说这么多话，自己早已是目瞪口呆了。虽然都在我想象之中，但还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刚来这个城市，一无所有，要承担这个责任，我还没有能力。而只是偶尔几次的来看，也于他们无大帮助。若是就此走掉，我便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我想见筱筱。我这样想着，也对阿姨这样说道。
　　“她这两周都没来，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阿姨说道。
　　“阿姨，你等我回来，我去找筱筱”，我一溜烟跑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