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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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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卫庄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第二天,李斯携韩非所写,觐见秦王。嬴政看过之后,勃然大怒,下令将韩非及其他侍者一同软禁。
盖聂不明所以,只是心里隐隐担心,武安侯白起的所为,他不希望在师弟的身上重现。
李斯在一旁也是担心,盖聂看得出,待到夜晚,他离开皇宫,直奔李斯府邸,却被挡在门外。盖聂想,或许,李斯正在想办法。
无奈,只得趁着夜深,偷偷潜入韩非所居馆舍。
馆舍之中,一片漆黑,只有里面的一间屋子,有一点光亮,顺着光走过去,屋子里居然是李斯。
李斯看见他来,并不感到惊奇,“方才,卫先生已经同我说了你们的关系,我想,我与韩非的关系,盖护卫也是知道的。”
盖聂点头。
李斯又道:“方才,我去见过韩非,他同我说了此行的目的。刚刚进到卫先生的房里,你便来了。”说完,就开始向两人讲起韩非与他说的话。
李斯一面说,一面叹气,盖聂越听越是难过,表面上,韩王安对韩非的离去感到难过,而实际上,他却早已与韩非密谋过弱秦存韩的计划,入秦后,韩非立即上书秦王,力陈秦国危险来源于赵,要求秦王放弃攻韩,转而攻赵,只是,上书的用意,未能瞒住秦王,将韩非的上书交给秦王后,秦王随即看出韩非的用意,再加上几年前郑国的事情,令秦王大为恼火,这才将他软禁。
“我买通了这里的守卫,只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李斯眼里似有泪光,“万一,哪一天,陛下决定将他斩首,我就帮不了他了。”
“何况,伴君如伴虎,想必,李廷尉也不太愿意让他侍奉秦王吧?”卫庄问完,盖聂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斯不语。
卫庄又道:“我原以为他是见了知音的心情,没想到,早有算计,韩非怕是不只干了这一件事情吧。”
盖聂一愣。
李斯苦笑:“不错,韩非只和我说了一件,但是,奏疏上,还有三件。”
“哦,愿闻其详。”
“其一,劝杀郑国。其二,重宗室,而轻异姓。其三,杀姚贾。”李斯说完,卫庄不再言语。
半晌,才又冷笑一声,“真是自己找死。”
盖聂一愣,又手肘捅了一下卫庄,到底,人家师弟还在。
不料李斯却道:“请卫先生明示。”
卫庄道:“第一,郑国虽奉韩王之命来秦国,献计主张修建郑国渠,其意只为消耗秦国之钱财,为韩国延寿数月而已,而郑国渠的修建,确实有利于秦国,关中水渠建成之后,可以将四万多顷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每亩田的产量能够达到一钟。”
每亩田的产量能够达到一钟——这意味着,仅仅靠关中水渠,就可以解决秦国三分之一人口的吃饭问题,或者,解决一支60万大军越境作战的军粮问题。嬴政不是韩安,怎会如此糊涂轻率。
于是,两人便都沉默。
“第二,劝秦王重宗室,而轻异姓。他本为韩国宗室,却一直被韩国的异姓大臣压制,不能见用。无尽的等待之后,便出离了愤怒和委屈,否则,何有《孤愤》《五蠹》。他说秦国宗室所受待遇不公,何尝不是隐喻了自己。然而,秦国与韩国不同。这些年以来,秦国先后度过了成蟜、嫪毐、吕不韦这三场危机,通过铁血的清洗,嬴政终于获得了忠属于自己的一队人马。现如今,君臣和谐,目标一致——翦灭六国,统一天下。对于秦国政坛目前的格局,赢政并无不满。如果真如韩非所言,重用宗室,削弱异姓,则意味着全面的人事调整,其效果无异于一场政治地震。况且,从成蟜谋反一事也可以看出,宗室并非如韩非所说的那般可以完全信任。而异姓中的人才,也远非宗室可比。故此计也必不会被嬴政所采纳。
“第三,姚贾入秦后,继续六国,千方百计的破坏六国的合众,为秦国的各个击破做铺垫,且效果显著。试问嬴政怎会在姚贾战功卓著之时,轻信韩非之言,杀姚贾,此计亦必不被采纳。”
卫庄说完,神色黯然,“此三计明面上看去,是为秦国,然而,稍一深究,便可看出是为韩国。试问,谁还救得了他?”
三个人都不再言语。
暗淡的灯光,宛如催命的符咒,一步一步把人推向死亡。
李斯走了,拖着一条比灯光更为暗淡的背影。
卫庄蜷缩在盖聂怀里,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
又过了几日,秦王并没有要杀韩非的意思,但是,谁也不敢放松,馆舍外的侍卫安排更加严密,李斯与盖聂一时也不敢再去。
终于,有一天,韩非再次上书,搅动了这份平静。
在“圆天纲”一文文后,韩非又笔力遒劲书下“我乃韩国王子,不宜秦国为官,只求在师弟李斯帐下做一名谋士,为秦国效力。”这一句话,交由李斯呈给秦王。
依旧是议论雄辩,深得王心,秦王观后,拍案叫绝。
盖聂松了一口气,想着不久就可以见到师弟了。
不料,李斯却在一边道:“韩非之才确过人,但用一纲字,不用策或略字,显然轻视秦国君臣,有钢绳牵引之意,实属无礼! ”
盖聂一愣,李斯想干什么?
却听秦王在一边疑惑道:“他文末只求在你帐下做一谋士,并非狂士。”
李斯答道:“世人皆知韩非乃一孝子,来秦之后,已向我表明只求将来我看在同门之谊,帮他回国尽孝,是他最大愿望了。”
秦王听后,沉吟片刻,突然将竹简往案上一摔,怒道:“将韩非打入大牢,示他,若不明为秦臣,只有一死!”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早已计划好的屠戮,盖聂看着那个男人在嬴政面前,长袖善舞。
韩非入狱,写下半篇“制方策”,并在后面书下“无全策,秦无长”六字,请同门李斯呈上。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李斯对秦王嬴政所言,并非是帮他保命的不二良方,而是一道将他拉向黄泉的催命符。
李斯在秦王嬴政身边,恭敬而立,“韩非应我之求,写治国良策,但只写半篇,后书‘无全策,秦无长’六字,便当我面大笑掷笔,显侮秦之君臣无能,狂极也!”并将竹简打至最后,展六字于秦王。秦王果然大怒,立下旨意,赐韩非死。盖聂眼中,立时留下了他疾步而行的背影。
等他走了,盖聂站在一旁,方劝道:“盖聂不才,但请陛下不要曲解了韩非之意,误杀良才。”
此时,秦王嬴政心中略略宽慰,便再次打开“制方策”细观,渐感心如畅流,至末意犹未尽,此时再看末尾六字,突然似明,此乃韩非求生,忙道:“下旨,毒下留人!”
盖聂带着圣旨,疾步匆匆,然而,走到大牢门口,才发现韩非嘴角流下了黑色的血。
盖聂笑了,李斯,李廷尉,你到底没有让我们看透你。
他记得,一位年迈的斥候曾对他说过,李斯当年在人群中时,常常看见厕中鼠,那时他知道自己是社会上的什么人——不过一介布衣而已。梦想着做做仓中鼠,以逃离那种肮胀的环境,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此生足也!后来,他见到了吕不韦,向吕布韦讲述了厕中鼠和仓中鼠,听后,吕不韦却告诉他“我不要你做仓中鼠,而要你做宫中鼠”。自此,他平步青云。
后来,吕不韦成为了秦王的阻碍,他就毫不留情离开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吕不韦,再一次,扶摇直上。
韩非死后,秦王并未把李斯如何,或许在他看来,死去的韩非,远比不上一个活着的贤才。
握紧手中的剑,盖聂想,无论如何,他也要带着卫庄离开,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当他再一次来到馆舍的时候,卫庄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否是逃了,他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
后来,某一天,嬴政突然在寝宫召见他,问了他莫名其妙的话,他答得仓促,一边答,一边心里想着卫庄,嬴政没有为难他,似乎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赐了一壶御酒,酒香四溢,那是韩国的酒,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
那一夜之后,嬴政也慢慢疏远了他。
盖聂闭上眼睛,那些年,真漫长。
不像以前一样时刻护卫秦王,只在秦王出巡时,才站在他的身旁。日子过得混混沌沌,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剑客,却忘不了小庄,他就像一道伤疤,刻在心里,比嬴政在酒杯上刻上的剑痕更加深入。
对李斯,他切齿拊心。
对嬴政,他无话可说。
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嬴政一个又一个扫灭东方的诸国,看着嬴政对太子丹的漠视与冷嘲,看着太子丹不顾一切的亡命归燕。
嬴政对于太子丹的离去,没有报以丝毫的难过或者内疚,倒是有些许喜悦,虽然很淡。
后来,他碰到了一个人,名叫荆轲,那是他曾经的朋友。
凭良心说,荆轲的剑术并不如何,只是作为朋友来讲,他确是不错的——两人经常坐在燕国的酒肆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旁边坐着高渐离,还有狗屠。
高渐离是乐师,神情总是冷冷的,不像自己的师弟,看人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嘲讽。
他的筑声,仿若天籁,就算是渭水河畔的瞎子,也能通过他的筑声,看见这个世界。
狗屠则是一个心里藏不住话的直爽汉子,就好像今日墨家的大铁锤,他若是看得起你,倾心与你相交,那么,危难时刻,他敢把命都给你。
日子很无聊的过着,荆轲说,他是一个优秀的剑客,但是缺少些什么,没有灵气,好似画在绢帛上、腾起的蛟龙,无奈升龙无睛,死气沉沉。
他想,荆轲说的对,缺少了师弟的日子,让他极为难熬。他不介意练剑的时候,划伤自己的手臂,那样的疼痛,永远比不上失去师弟的。
直到有一天,荆轲刺秦,剑气如虹,横贯长霄,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剑锋刺向嬴政——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看见,嬴政的眼里没有波澜。这才记起,原来,我还有梦,这个男人,能够实现我的梦。
电光火石之间,荆轲败了,死在他的剑下,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晚上,嬴政再一次在寝宫,召见了他,一句一句,字字都是尖利的刺,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说完了一切,嬴政将一把剑递给他,“这是那名刺客的剑,戾气太重,寡人已经派技艺精湛的铸剑师去除了它的戾气,它的名字,也改为‘渊虹’。”
收下那把剑,剑“哗”的一声出鞘,盖聂看着剑上的“渊虹”,唯有沉默。
“恨寡人吗?”嬴政问,“那便动手吧。”
嬴政说得很坦然,盖聂收剑入鞘,双膝点地:“此剑已经去除了戾气,从此,仅为陛下护驾。”
嬴政笑了,笑得很干净,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嬴政那么不带心计的笑容。
至今,仍旧刻在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