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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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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借着月色往回走,经过石阶的时候,心底蓦地涌起一股不安,他回头看了看远处尚沉浸在睡意中的墨家据点,又回过头来,望了望石阶的尽头,终还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疑心生暗鬼,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抬腿打算继续往前走。
“盖先生——”
有人在身后叫他,不用回头,那人身份便已断定。
一身白衣的麟儿宛若白莲般伫立,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足够引起世间任何一名男子的怜惜。
“姑娘这是——”盖聂这才明白心中不好的预感究竟是什么,他用余光打量着远处掩映在树林中的墨家据点,心里十分不安。
“盖先生有什么可怕的,如今的墨家连机关城都没了,无非是秋后的蚂蚱。这种东西,勾不起我家先生的兴趣。”
话虽难听,倒是实在。
盖聂不知是该为两者和平共处而高兴,还是该为如今墨家的处境感到悲凉。
麟儿微微一笑,又道:“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盖聂这才想起正事,赶紧道:“姑娘来干什么?”
麟儿一字一字道:“我来救你。”
盖聂一怔,却笑道:“我好好的,何用姑娘来救?”
麟儿正色道:“现在虽然好好的,过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
盖聂不明所以,仍是语气温和:“恕在下愚钝,不懂姑娘何意?”
麟儿回身望望身后,突然伸手,拉了盖聂衣袖,将他拽到一边树后,沉声道:“胜七就在半里之外,我给卫先生买药的时候看见的。他看上去还很高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胜七。”怪不得麟儿如此匆忙来找自己。
“你不着急吗?”麟儿哂笑着问,说着,便将视线停在盖聂手中的木剑上。
盖聂反问:“姑娘不也是一副气定神闲吗?”
麟儿方笑道:“和天下第一剑在一起,我何惧之有,只是可惜胜七手中的巨阙,此役之后便要易手,也不知主人能否配得起它。只是不要像胜七那样,只顾杀人,而忽视了剑的本身,埋没了这样一把名剑。”
说着,便将自己的那把剑递了过去,“我虽剑术平平,这把剑倒还不错,尽管不如渊虹,但是凑活着也还能用。”
盖聂诧异地挑了挑眉,却没有接过,反而是用力握住了手中那把木剑。
“盖先生你莫不是疯了吗?”麟儿急道,“难不成你要拿着把木剑对付胜七!”
盖聂平静地看着麟儿答道:“真正能伤人的,是剑客,而非剑,小庄这些年,就是因为太过于在意剑的本身才会一次又一次落败。此次面对胜七,木剑足矣。”
“你——”麟儿惊得说不出话来,木剑对巨阙,根本就是毫无胜算,可这话经由盖聂的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增加了世人安定的力量。
他既不愿领情,自己何必刻意逢迎?
盖聂一语言毕,麟儿也没再多话,一个人默默退至一边,就如她这些年来对卫庄所做的一样。
盖聂也没再睬她,只是握紧木剑,专心地盯着眼前那条小路,路很长,幽暗深邃,像极了人们常说的“永恒”——然而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
卫庄坐在屋里,心里总是觉得不安稳,似乎有事要发生,他揉揉自己的额头,期望自己是庸人自扰。
麟儿不在,赤练不在,白凤不在,盖聂亦不在,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忽然间就觉得冷,冷得痛彻心扉。
对一个人而言,最大的痛苦不是一直的静寂,而是繁华落尽之后难以遏制的空虚。
这几日一直讨自己欢心的男人大抵还留在墨家,若是端木蓉醒来,说不好还会留下安慰些时候。盖聂从来也不是属于他的,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他站起身来,打开屋子里的暗格,里面是整理好的绢帛,上面用工整的小篆书写,密密麻麻记载着纵横家历代前辈的心血。
杀死假韩公的第二天,他就和一直潜伏在桑海的大司命商定了与东皇太一相见的日子。他是鬼谷的主人,自然不会屈尊纡贵前往阴阳家的东绣岭,既然是东皇太一想要鬼谷的东西,也只好让他亲自到鬼谷一趟,至于旅途是否劳顿,那都是他自作自受,与自己无半点儿关系。
原本的计划十分完美,可惜智者也有参悟不透的天机。
卫庄转过头,看着漆案上摆放整齐的碟碗和吃剩的饭菜,不知为何竟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他被盖聂照顾得太好了。
——已经无法适应离开盖聂的日子了。
正当盖聂抽出木剑对抗黑剑士胜七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叱咤江湖的流沙主人竟会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
麟儿也没有想到,但她最没有想到的是盖聂也会像自家先生一样,一瞬间凝聚这么强大的杀气。
当远处渐渐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两步——
当胜七的身影逐渐清晰——
盖聂抬手举起了木剑。
一瞬间,乌云变色。
一瞬间,气吞山河。
“啊——”
她一个不小心,臂上让飞起的树叶划出了一道口子,下意识退后一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飞沙走石的战场,这才是真正的百步飞剑——机关城时,盖聂到底还是留了情面。
然而不等她想,盖聂又是一剑挥出,直逼胜七胸口。曾经踏着无数人白骨成名的黑剑士,如今对上盖聂,也就只好像见了光的老鼠一样,狼狈逃窜。
盖聂哪里容他再多做挣扎,一剑刚刚从他的胸前划过,第二剑便又从巨阙匆忙收势的缝隙间贯穿。
果然,就如盖聂所言,真正能伤人的,是剑客,而非剑。此次面对胜七,木剑真的足矣。
然而,很快麟儿就发现自己错了。
木剑到底是木剑,即便可以做出流畅的动作,与铁石相击到底还是吃了几分亏。
麟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剑,运足力气,便向胜七的胸口掷去。
匆忙之下,投掷的准头不高,胜七用手臂一档,剑便被甩到一边。
麟儿心下一紧,深知此时两人战得正酣,她若冲上去拾起那把剑,会死得比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快。
正是紧张的当口,忽见一人闪身而上,也加入战局,三人一起缠斗起来。
那人身着黑色的兜帽服,兜帽遮着脸,天色又暗,一时也分不清面容。麟儿对他只觉熟悉,看他挥剑斩向胜七,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再看胜七,招架盖聂已是不易,再加了这名黑衣男子,更见步履维艰。
麟儿只觉得那三人速度太快,又埋怨自己眼睛长得太少,为何只有两只,看了这个,就顾不过那个。
然而,等看清了那人是张良,心又一下子揪起来。
看清麟儿面容上的紧张,张良也是杀气立现,衣发激扬,剑势凌厉,步步紧逼。凌虚在十大名剑上排名第十,本就在武器上占了先,再加上张良身体康健,一向安适,又在体力上占了先。他刚一出手就是杀招,率先探明了对方的实力,又瞧着他那一身的伤痕,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果断采用了拖延的战术。果见胜七逐渐不支,心中暗喜,手上的招数更多了几分变化。
想必过不了多久,凌虚便要饮血了。
麟儿心中再不觉得担忧,微微靠到树上。心中没有了牵挂,就总爱被一些触目伤怀的东西搅了心神。
风凉,衣薄,夜露重,再过不了多久,就是寒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再也没有哪里的霜雪抵得上燕国的霜雪,同样,再也没有哪里的苍凉抵得上大秦的函谷。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燕国还是大秦。
弃子与背叛者,将是她一生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
所幸还有子房,对自己不离不弃。
“怎么了,麟儿?”战局结束,胜七落荒而逃,张良替她寻了剑回来,却见她靠在树边,紧抱双臂,神情萧索,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麟儿抹了眼泪,也不顾盖聂还在旁边,一把楼了张良,默默啜泣。
张良似有所悟,将剑别在她的腰间,腾出手去,紧紧拥住面前倾城的女子。
盖聂伫立一旁,想起麟儿难言的过去,也不禁微微皱眉。将木剑收至腰间,不好打扰那二人的静谧,转身欲走,却听张良在身后说道:“盖先生,你为何不用麟儿的那把剑?”
盖聂答道:“我从不用有主人的剑。”
张良冷笑一声,再没了方才与盖聂并肩作战时的那份默契,他不屑道:“原来,你竟比儒家弟子还要迂腐。你可知道,你若用麟儿的剑,此刻的胜七,早已是剑下亡魂。”
“是他的命数救了他,或许他真的不该此时死。”盖聂不屑争辩,微微揖手,既不解释也不抱怨,一个人慢慢没入浓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