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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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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晚霞裹着金灿灿的夕阳的辉光,悠然地挂在远处的雪峰上,衬着连绵的雪山也仿佛披上了一层亮桔色的薄纱。武灵风一手捋了捋脑后的辫子,一手握着一大捧红艳艳的百里香,缓步来到卧房门前。他站在廊下,隔着窗棂探头看见正坐在桌旁看账册的雪霏,于是轻轻咳了一声,这才迈步进了屋。
雪霏穿着家常的月白绸衫,只在外面罩了件淡绿色的织锦短褂,光洁的额头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她随手翻了一页账簿,头也不抬的说:“又做什么,装神弄鬼的!”话音还未落,就嗅到一股奇香,眼前忽然多出一簇红艳艳的百里香来。她这才抬眼看到一脸讪笑的武灵风,于是嘴角一挑,一只手支起下巴说:“这一回又是爬了多高的山采到的,嗯?”
武灵风嘻嘻一笑,顺势坐在桌旁道:“只要你喜欢,爬多高我都愿意。”
雪霏忍不住“哧”地一笑,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越老越没正经!”她说。
武灵风一眼看见窗边多宝格里摆着一只白釉象腿瓶,忙殷勤地说:“我帮你把花插起来吧。”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那只象腿瓶。
雪霏妙目微眯道:“等等!”武灵风刚好抬了一半儿屁股,半坐半站在那里,竟然真的不敢再动。雪霏把脸凑近武灵风跟前,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只听她笃定地说道:“不对,你一定有事!”
武灵风心下一慌,面上却忙掩饰着笑道:“怎么会,我哪会有什么事呀!”
雪霏提起鼻子又在武灵风身上仔细嗅了嗅,面露疑惑。武灵风忙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大声道:“唉呀——你又想到哪去了,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那你说,为了什么?”雪霏不依不饶道。
武灵风一脸沮丧地把手里的花往桌上一掷,闷闷地说:“好好好,算我不对,平白无故闲着没事做,爬到雪山上采花回来,就为了哄你开心……”说罢,他气鼓鼓地重新坐回凳子上,再不理人。
雪霏被他这么一闹,反而乐了,她走到武灵风身后,一边替他揉肩膀,一边柔声笑道:“好嘛,这次算我错怪你了,武大庄主,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帮我把花插到瓶里嘛。”
武灵风也忍不住乐了,他捉了雪霏的一只手笑道:“遵命——”
二人正说话,忽听丫环小泉在外面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她一边喊,一边跑进屋来,突然看见坐在桌旁的武灵风,顿时吓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过了半晌,才惴惴道:“庄主。”
武灵风不等雪霏问话,便重重咳了一下,沉着声说:“出什么大事啦?也值得这么喊?毛毛躁躁,可见平时就没规矩!”
“庄…庄主,是夫人的白……”没等小泉把话说完,武灵风便道:“行啦,好好的碧霞山庄,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呀?慌慌张张的哪有一点大家风范!都怪我平时太纵容你们,还不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小泉张了张嘴,深吸了口气,只好把要说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嘴上答应道:“是。”
雪霏等着小泉走远了,才一转身坐到床沿儿上,两只胳膊在胸前一抱,斜睨着武灵风道:“这一回,该说了吧?”
武灵风蹭到雪霏身旁坐下,嘻嘻一笑,“阿雪,看在我爬了大半天雪山为你采花的份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可不许生气噢。”
雪霏并未接言,只不奈烦地瞪了武灵风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说。
武灵风只好把心一横,任凭发落地说:“两个孩子不懂事,一不小心,打碎了那尊白玉观音……”
“什么!”雪霏原本白晰的脸刹时被一道血气冲得红了起来。“这两个作死的冤家,这次若不好好罚他们,这个家,我也不要待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腾”起站起身,随手抄起床边的藤条就往外走。
武灵风赶紧一把抱住她道:“哎哟,你们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呐,他们还是孩子,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雪霏一边挣扎一边道:“你别拦我,他们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了,整天只知到胡闹,还不都是你惯的!”说着,她又流下眼泪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瑶音姐一场生死姐妹,失散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她的消息,那一年我第一眼看到这个观音像,就觉得眉眼和瑶音姐好神似,买下来供在家里,就是希望能保佑她这些年平安无事,可是现在……”
武灵风心里一痛,一只手搂着雪霏,一只手替她抹泪道:“我知道,你们姐妹失散了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不好受。这些年,我也不断派人四处找过,可是回来的人都说没有音讯,我实在也没什么好办法。”
雪霏哭道:“看如今的情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武灵风忙正色劝道:“谁说的?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顾少奶奶真的遇到什么不测,咱们也要想法子弄清楚再说。”
雪霏听了这话,方才稍稍缓过来些,她吸了下鼻子道:“那青岚和锦弦也不能轻饶!”
“是!”武灵风一脸坚决地说,“我已经罚他们去栖云小筑闭门思过了,不想清楚自己犯的错,不许回来!”
“你还说!”雪霏余怒未消道,“就算他们躲到天边儿去,早晚也要重重罚他们!”
格尔木南城的栖云小筑,是武灵风出资帮助顾府女眷兴建的一套大宅。武灵风的夫人雪霏,当年曾是顾府少奶奶的贴身侍俾,顾家因为牵进雍正初年的曾静一案被抄,男丁悉数被斩,女眷发配边塞为奴,雪霏就是那时与顾少奶奶结为生死姐妹。后来因为顾少奶奶在边关战役中救了敌国大汗,为躲避朝庭追杀,武灵风才带着雪霏和顾家女眷逃到昆仑山,顾少奶奶也正是那时与大家失散至今。
岁月匆匆,如烟往事不堪回首,时至今日竟已过了十六年!如今栖云小筑的主人,只剩下当年顾家的三姨太太和二姨奶奶。三姨太太年势已高,早已不问家事,所以栖云小筑真正的当家人,正是二姨奶奶李珊瑚。
这时碧空如洗,白日长闲,李珊瑚用过午饭散步回来,独自坐在黄花梨的妆台前,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发现眼角好像又多了一丝皱纹,不由轻叹一声,对镜凄然道:
“年来惟有感伤多,几番春光总浪过。
镜里容颜空自老,梦中诗句为谁说。
飞花满院销银蜡,细雨空帘锁黛蛾。
可惜繁花零落尽,香残酒冷奈愁何……”
她正自怨自艾,忽见梁五在窗外轻咳一声喊道:“顾姨奶奶,咱们庄主说,少庄主和锦弦姑娘要在栖云小筑住上些日子,烦您费心看顾。”
李珊瑚这才起身来到窗边,对梁五说道:“一定是这对儿冤家又闯祸了,回去和你们庄主说,在我这儿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些年他们还少躲到这儿来了?”她冲梁五身后看了看,又问:“人呢?”
梁五只好答道:“少庄主和锦弦姑娘说要在外面逛一会儿再来。”
李珊瑚摇头道:“你就由着他们胡闹!格尔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回头他们再吃了亏!”
“是我粗心了。”梁五只好赔笑道。
“罢了,”李珊瑚侧头冲院子里正除草的丫环朗声道:“还不快去把武少庄主和大姑娘的屋子收拾一下!”
紫禁城。
晌午刚过,御花园里蜘了叫得正欢,皇上下朝有一会儿了,宫女将新换过的冰镇菊花茶端进了养心殿。
四下里一片寂静,傅恒站在殿门外等着太监传旨召见。
他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不一时,只见太监李玉从里面出来,朝他躬身行了礼,略点了点头,意思是皇上传了。傅恒这才迈步进殿,他屈膝行了礼,就听见乾隆温和地说:“起来吧。”
傅恒一边答应着,一边起了身,抬眼就看见站在“中正仁和”匾额下的皇帝,只见他缓步走到自己跟前,面露慈爱,伸手递过来一块凝脂般的鸡心白玉,傅恒略一迟疑,只听乾隆道:“这块玉佩随朕多年,你这次离京替朕潜入绿林,前路莫测,万不得已时,可凭此玉佩号令地方二品以下官吏,见此玉如朕亲临。”
傅恒忙跪在地下,双手举过头顶将玉接在手中道:“谢皇上垂爱。”
他就着手中之物看去,只见白玉正面是一只蛟龙,背面刻着“仁恕简德”四字,显见是乾隆日常随身之物,心下不由一阵感动。
乾隆笑道:“按说你身份尊贵,本不该让你去江湖犯险,但是这些年朕冷眼旁观,能够沉稳机变,堪当大任的自家人,也就只有你,你当大内侍卫也有几年了,等这趟差办完,我好给你换个缺。”
傅恒忙笑道:“皇上谬赞了,傅恒这次定当尽心竭力,只怕差事办得不好,到惹皇上白担了一场心。”
乾隆一摆手道:“你的本事,朕还是知道的,你这次拿着步军副尉许宗炎的亲笔信去昆仑山,见了昆仑派掌门陆九渊,务必从他口中打听到吕四娘的下落,之后的事朕自有安排。”乾隆又想了想道:“记着,那些江湖中人乖觉得很,不要让他们看出破绽。”
傅恒疑道:“雍正五年,先皇下令禁武时,许宗炎曾派人四处追杀江湖人士,只是不知陆九渊如今还认不认这个师弟了。”
乾隆道:“这个许宗炎曾是雍王府的剑客,先皇继位之后,他是唯一没有告老还乡也没被先皇处决的一个,可见此人城府极深,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追杀绿林中人的事不但没被江湖中人追究,反到落得一身好名声。”
傅恒不解道:“可见此人必是奸诈险恶之辈,留着他总是不妥。”
乾隆摇头轻笑道:“你呀,终归还是年轻了些。”他转身重新坐回御书案后面又说,“你这次离京山长水远,又没几个人知道,万事要小心,等会儿去看过你姐姐再走,跪安吧。”
傅恒重新行大礼辞别了乾隆,这才出了养心殿,直奔长春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