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离越爱》流夏微白

6、第二章 相逢（三）

　　赵昀兮之所以请两天假，就是第一天祭拜母亲，第二天去看望自己的外公外婆的。
　　此时上午九点左右，昀兮站在某小区2幢601室门外，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打开了门。三年未见，老太太明显苍老了许多。
　　昀兮咧嘴笑道：“外婆！”
　　老太太闻声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她不由得拉住昀兮的手激动起来，满脸笑容的叫道：“兮兮！是兮兮啊！”
　　“是我，外婆！我来看你了。”
　　“兮兮啊！外婆总算见到你了！”老太太说着眼眶便有些湿了。
　　“对不起，外婆，我让您担心了。”
　　“能回来就好啊！外婆只要见到你平安就好！”老太太擦擦眼角，赶忙拉着昀兮进屋,“快！快进来！”
　　“这是给你们带的。”昀兮提着一袋水果进屋，环顾四周后问道，“舅舅跟外公他们呢？”
　　老太太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蒋悦，一个儿子蒋涛。两个老人跟儿子住一起，蒋涛还有一个儿子蒋君华，也就是昀兮的表弟。一家五口人，此时只有昀兮的外婆一个人在家。
　　“你舅舅他们在上班，你外公一大早就提个鸟笼溜达出去了，差不多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就去买菜，做你最喜欢吃的！”
　　昀兮将水果放上餐桌，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笑道：“呵呵！我陪您一起去买菜吧！”
　　老太太连忙笑着拒绝：“哎呦！不用！小区附近就有个小菜市场，就几步路的距离，不用陪！”
　　“我给您提东西嘛！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啊！”
　　“你这孩子！”老太太走过来摸了摸昀兮的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带了点忧伤，“自从你妈走后，你就不见了，我跟你外公天天都盼着你能回来。”
　　“……”一说起这事，昀兮便会沉默。一方面是愧对亲人，一方面是有苦难言。
　　正说着，昀兮的外公就回来了。
　　两个老人询问了一番近况，昀兮便一一回答。知道昀兮目前的生活还好，两个老人总算安心不少。
　　吃过午饭，昀兮便和他们一起聊天看电视。老太太看着电视剧中男女主角恩恩爱爱的场景，想起自己的外孙女也已经26岁了，难免要探究一些关心的问题。
　　老太太看电视是其次，聊天才是重点：“兮兮交对象了没有？”
　　“啊？”昀兮正陷入剧中男女主角的感情纠葛中，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老太太问了什么。她原本想直接回答“没有”，又觉得这样回答外婆可能会急，便改了说法道：“正在找。”
　　老太太果然还是急了：“还没对象啊？没看得上的吗？”
　　“呃……所以说……正在找。”
　　昀兮的外公也跟着急了，他提醒自己的老伴：“老婆子，你还记不记得？楼上的吴淋不是有说过要给她侄子找对象么？”
　　“哎呦！”老太太双手一拍，“你一说我就想来了！对！对！她侄子不错，我看跟我们家兮兮就很配！”
　　昀兮最怕的就是长辈给晚辈介绍对象了！未等老太太开口跟昀兮提，她连忙拒绝了：“外公外婆！你们可千万别给我介绍什么对象啊！我不是正在找么，别急，别急。”
　　老太太希望落空，叹气道：“兮兮啊，那你跟我们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算不给你找对象，也可以留意留意啊。”
　　昀兮想像不出自己对两个老人说喜欢的类型的情形，虽然明白长辈的心情，还是觉得十分怪异。她吞吐的敷衍道：“这个……只要有感觉就好。”
　　“那有感觉的人吗？”
　　“呃……”
　　“没有吗？”
　　“这个……”
　　“我以前好像听你妈提过一次，说你有男朋友的。怎么现在就没对象了呢？”
　　“……外婆，您记性真好！”
　　“那当然！就算是十年前的小事，我也还记得！”
　　“哇！外婆好厉害！”
　　“别扯开话题！是分了吗？”
　　“外婆，蒋君华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啊！他老说自己还小，都24岁了还小什么！真是要急死我了！”
　　“呵呵！男孩子嘛，事业为重。”
　　“哎……等等！你又扯开话题！我刚说到哪了？”
　　“您说蒋君华24岁了。”
　　“不是这个问题！是再前面的事情！”
　　“哦，是说您记性好啊！”
　　“……”
　　老太太被绕晕了，这时候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拯救了直冒冷汗快招架不住的赵昀兮。
　　打电话过来的正是刚才被昀兮拿来做挡箭牌的表弟蒋君华。蒋君华在电话里说自己落下一份公司的文件在自己房里，可是马上就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用。若是自己来取的话，来回的时间根本就来不及，所以希望老太太能够将文件送到他公司。只需叫一辆出租车，三十分钟就到了。
　　昀兮心想自己反正要去赶火车回N市，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顺便替蒋君华送一下文件。
　　老太太将情况说了一下便把电话递给昀兮，电话里头一个青年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听到蒋君华的声音，昀兮笑了：“是我，君华老弟！”
　　电话那头却怒了：“真是我老姐！姐姐在我家哦！这几年你都到哪逍遥去了？竟然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去火星了呢，因为地球上根本就是毫无音讯，查无此人！”
　　“呵呵……你太夸张了。”被自己的表弟数落了一番，昀兮一阵冷汗。虽然N市离S市不远，然而昀兮的离开却像是要与过去断绝关系一般，走得那么悄无声息而又决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亲人，就连现在的同居蜜友陆晓路也是两年前偶然遇到的。
　　“好了，电话里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你的事我们以后再重点细说，别想逃啊！”蒋君华俨然一副老大人的口气，又言归正传道：“我现在急着要那份文件，让奶奶送过来我确实有点不放心。我房间的电脑桌上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应该就在那里。封面是公司的彩色Logo，很好找的。对了，你把手机号报给我，我把公司的地址发给你。”
　　昀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乖乖报上自己的手机号。明明小时候很可爱的，总是会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十足一个跟屁虫！可是后来“跟屁虫”越长越高，也越来越老成，再也不会跟在昀兮身后了。他上初中的时候，个子已经超出了昀兮一个头多！每次蒋悦带昀兮回娘家，昀兮都要忍受他“俯视”的眼神！还会很欠揍地说：“姐，你的发髻线真清晰！”有次在他房间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黑格尔名言精选录》，从此蒋君华在昀兮的心里彻底刷新了形象！以后跟他说话都保持三米远的距离！有句话怎么说的？远离蒋君华，就是珍惜年少青春！
　　那个年纪的男生，不是应该整天想着去哪里玩或是暗恋班里的某某女生么？！至少枕头底下压的“人”，绝不会是黑格尔！
　　如今他已经踏入职场，真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
　　原本还在为蒋君华设定各种搞笑角色窃笑不已的昀兮，在看到那份文件封面上的Logo标志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胜远集团。
　　昀兮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正好蒋君华把他公司的地址发了过来。
　　那个地址，昀兮再熟悉不过！多少个夜晚，昀兮在这个地址，在那幢高楼下，苦苦等待，只为了见到那人的身影，只为了求他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求他不要那么早就放弃她。
　　她有错，错在固执地以为爱能挽回一切。只要她表明心迹，放下尊严，那人便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她确实错了，错得离谱！这是多么幼稚又自私的想法！

　　S市有两大家族企业，胜远集团和启兴集团。启兴集团主要涉及的产业是房地产，在赵启华的领导下企业发展稳健，日益壮大。而原本的胜远集团也只是搞房地产，四年前换了新总裁后企业开始全面整顿，扩大了产业链，如今在餐饮、投资、股市等多方面上均有涉足。企业更是专门建立一个广告团队，大力宣传胜远集团的威名。短短四年时间，胜远集团已经从单一的家族企业走向了国际化的知名品牌。而造就如此显赫成就的领军人物便是新一代的总裁，沈离。沈家的独子，赵菲雅的未婚夫，也就是赵昀兮的未来姐夫。
　　当昀兮站在胜远集团高大的建筑楼下，第一眼抬头仰望的便是建筑的最高层。那里有间办公室，昀兮最近一次去过那里是在三年前，而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姐！”蒋君华已在一楼大厅等候多时，昀兮刚走下出租车他便一眼认出了她。
　　昀兮随声音看到了蒋君华，一个高大俊秀、西装笔挺的有为青年正向她挥手示意。昀兮走过去，将文件递给了他，咧嘴笑了：“老弟！越来越帅了嘛！”
　　蒋君华不为所动：“我还是老样子，倒是你，变丑了。”
　　昀兮有些委屈地争辩：“瞎说！大家都说我变漂亮了！”
　　“那一定是在安慰你，你看你现在瘦得跟猴子没两样。”
　　“……”昀兮气得作势要打他，蒋君华连忙向后退开了一步。
　　“臭老弟！三年未见嘴还是那么臭！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安慰’我一下么！”
　　看着昀兮气鼓鼓的脸，蒋君华终于松了嘴：“好了，至少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昀兮知道表弟只是关心她，原本就没有真的生气：“你不是赶时间吗？快上去吧！会议迟到就不好了。”
　　蒋君华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些时间。怎样？你现在是要回我家么？”
　　“不了，我要去火车站。返程票早就买好了，还有一个半小时，从这里坐公交过去来得及。”
　　“去哪？”
　　“N市。”
　　蒋君华点点头：“我送你上公交车。”
　　“好。”
　　两个人出了建筑楼向公交站台走去。一路上昀兮都在观察蒋君华，看了很久后不免赞叹道：“老弟你现在真的很帅啊！走在路上回头率一定很高！”
　　蒋君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姐，你现在不仅是变丑了，也变花痴了。”
　　“你皮痒了吧！”
　　“也变得更凶悍了，小心嫁不出去！”
　　昀兮直接给了蒋君华的背部一拳！
　　“听外婆说你还没交女朋友？”
　　蒋君华摸着自己的背：“怎么能什么事都跟奶奶说呢！”
　　昀兮听懂了他的意思，又惊又喜：“这么说，你是有女朋友了？！”
　　“秘密。”
　　昀兮大失所望：“切！搞得这么神秘我反而更想知道了！本来只是随便问问的说。”
　　蒋君华转头看了昀兮一眼：“……其实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我现在——”他说了一半不说了，因为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副座位上的黑色玻璃压了下来，一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蒋君华一看来人唤道：“张经理。”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昀兮，对蒋君华十分和气道：“小蒋，你女朋友？”
　　“不是，这是我表姐。”蒋君华解释，“帮我送文件过来。”
　　“哦。刚看见你们俩关系这么好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误会了哈！怎么？你表姐刚来就要走？”
　　“嗯，她要去赶火车。”
　　中年男子又关心地看向昀兮：“几点的火车？来得及吗？”
　　昀兮微笑：“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的。从这里坐公交很方便。”
　　中年男子一听倒是急了：“啊呀！刚从火车站那边过来的员工说那一路堵车了！堵得还挺厉害的！你坐公交肯定是不行了！最好是坐车改别的路去！”
　　昀兮没想到会堵车，十分感谢他的提醒：“这样……那我叫辆出租车就可以了。”
　　正说着，中年男子缩回了头，转过身子向车后座的人说了几句话。昀兮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别的人。不久，中年男子又探出头来：“姑娘，你上车吧！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咦？这怎么好意思！我打的去就可以了。”昀兮连忙摇手表示拒绝。
　　“没事！反正也算顺路，你就上车吧！”
　　“既然这样，姐你就上车吧。”蒋君华也开始劝说昀兮，说着已经替昀兮打开了后座车门。有一位男子正坐在后座另一侧，从昀兮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人的样貌。
　　昀兮其实不喜欢麻烦别人，但门都开了，昀兮便不好拒绝。她只好走过去，弯腰坐进车里，进去时还不忘感谢：“那麻烦你们了！谢谢张经理！”
　　“呵呵。”中年男子一直很和气，“姑娘不用客气！要谢也该谢老板！”
　　“老板？”昀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大半个身子已经在车里，抬头正对上男子的脸，惊得她连忙直起身来！
　　“咚！”
　　“噢！”
　　伴随着一记猛烈头槌，昀兮一声惨烈吼叫！估计车顶都被她撞出个凹槽来了！一阵天旋地转，她脚一软直接跌进车里，脸正好朝下扑倒在那名男子的双腿上！
　　这次，吓得昀兮连脊椎骨都颤抖了！她又一次猛得起身，势必要撞出第二个凹槽来！
　　突然一只手抵在了她的头和车顶之间，总算免去了第二次灾难。
　　躲过灾难的昀兮重心不稳，再加上头晕目眩，又跌坐在座位上。
　　蒋君华弯腰探身进来询问情况，他摸了摸昀兮的头又说了些话，可昀兮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头痛！其他的，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了！
　　隐约听到张经理关心的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昀兮摸着头，痛得想掉眼泪，但还是忍住了。她艰难的挤出只言片语：“没……事。”总共二个字，第二个字她还破了音！把卷舌音的“shi”硬是发成了平舌音的“si”！没死……
　　车子缓缓启动，路边的建筑呼啸而过。昀兮静静的坐在车里，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开出老长一段距离，她才有了第一个反应：不知道现在跳车还来不来得及？
　　第二个反应：真是中“头彩”了！回来两天，两天都见到了同一个人！
　　当然她也开始反省：刚才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过是见到一个熟人，表现得像见了鬼似的！实在太丢人！
　　微微有些发胖的张经理很是热络：“姑娘怎么称呼？”
　　昀兮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左侧的沉默男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叫赵昀兮，你可以直接叫我昀兮。日字旁的昀，兮是感叹助词。”
　　张经理会意：“哦，我明白了！昀兮，日光也！”
　　“是啊。就是因为这个意思，小时候我爸就直接叫我‘光光’！后来我绝食抗议才改了叫法。说是绝食，其实只是饿了一顿饭我爸就妥协了！”
　　“哈哈！”张经理忍不住笑起来，“小姑娘真有意思！你是本地人吧？”
　　“嗯。”
　　“这次是出去玩还是工作？”
　　“工作。”
　　“出差？去哪呢？”
　　“……”原本昀兮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才会专心聊天，然而过分热络的张经理让昀兮有些招架不住了。但她还是回答了他：“不是，我在外地上班。”
　　“哦。一个人在外地？”
　　“不是，跟朋友。”
　　“哈哈！”张经理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是跟男朋友吧？”
　　“……”听到张经理提到那三个字，昀兮不知原因的沉默了。她的前任男朋友就坐在她旁边，她若回答“不是”似乎对不起自己，可若回答“是”她却说不出口。
　　只是停顿了一会，反倒将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尤其是反光镜中张经理圆圆的脸上一副了然的表情！
　　之后，张经理莫名安静起来了，车里一片宁静。
　　昀兮又一次不自觉的看向她的左侧，男子悠闲的靠着后背，双腿相叠，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他骨节分明的手同样交叠在膝盖上，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打着膝盖。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似乎心情不错。
　　静默了一阵，昀兮终于有勇气正视着他开口：“刚才……谢谢你。”
　　男子转过脸来，熟悉的眉眼让昀兮一阵恍惚。他好像明白了昀兮所道谢的事，少有的笑了：“不用，我只是担心我的车。”
　　“……”昀兮决定不再开口说话，一路上沉默到底。
　　一直到她看到火车站的牌子，才舒了一口气。车子在车站附近的一个路口停下。司机回头对昀兮说道：“姑娘，到了。再进去车子不方便出来，在这下行吗？”
　　“好，好！”昀兮连忙点头。开门，起身，动作那叫一个利落流畅！能早一步脱离苦海，她当然求之不得。
　　“等等。”男子第一次主动开口，“把你手机给我。”
　　“什么？”昀兮正要关车门的手僵在了那里。
　　“手机。”
　　“要做什么？”昀兮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递给他。
　　那人接过手机迅速按了一串号码，不久他的手机响起了一阵音乐。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昀兮。
　　“到了N市发个信息给我，我喜欢做事有始有终。”男子说着伸手关上了车门。
　　“咦？”
　　未等昀兮明白，轿车已经启动，绝尘而去。看着手机上拨打过的陌生号码，最终也没有把它存入名单中。一个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就该留在应有的位置。
　　但是，沈离，沈离……只是呼唤他的名字，依旧会让她心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