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5】 ...
-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段昡明因公务而再次回到上海，自那晚出现过稍许失态以外，一切又重新掩藏于他那张沉静的面容里，他并未向单兰青过多阐释自己此次的去从，便一心投放在近段时日上海讨袁的事情中，单兰青也没打算多问，经历了这么些事情，对于某些东西也渐渐不再那么执着，忽然觉得，这人生中的变数太大，与其思前想后，不如珍惜眼前。
想是这样想，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清楚，那日常享楼被烧之时，李淼的话虽然难听，却也不无道理，表面上看段昡明对待自己似乎十分看重，其实真正如何，怕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单兰青一直都知道，段昡明是一个能够将心思藏的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人，这次他离开上海应该就没想过还会再回来，而他对自己只字未留，深得他信任的人都跟他一并走了，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下人看守着这座屋子，而他离开的这段期间也从未向自己传过什么信息，若说是他太过于繁忙，这未免有些敷衍人，其实只要他想，单兰青的一言一行便尽在他掌握之中，更何况与之传信，然而他却没有。
以单兰青对段昡明的了解，这是一个很擅于掌控全局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有一颗很霸强的心，往往喜欢成为任何道路上的主导者，然而若是有一天他不愿再做这个主导者，那么只能说明在他心目中，这条路也不是非之不可。
刚开始的时候，单兰青似乎还是段昡明一个十分愿意主导的对象，而不知从何开始，段昡明突然渐渐开始放手，给予单兰青极大的自由，不再任何事只是束缚于他的眼皮底下，这次离开，更是如此，所以段昡明这次回来，出乎了单兰青所有的意料。
尽管单兰青将两人的关系看得如何透彻，有一点却不知，段昡明此次回来，若说只为上海这边的公务未免牵强，毕竟上海这边也不是非他不可，而他真正回来的动机，却是连他自己也找不出，正如单兰青所想，他的确将自己的心藏的太深了，以至于他自己都找不到。
从7月22日至28日，上海讨袁军屡攻江南制造局未克，到9月1日，张勋武卫前军攻克南京，各地宣布取消独立为止，这年因宋公被杀而引发的这场讨袁革命就此结束，而段昡明也不再向前段时日那样忙绿，有了一丝休整的机会。
似乎这才想起常享楼的事情来，段昡明有些自责地道：“我没想到常享楼经发生这样不幸的事，那李淼，我以为给他一点甜头尝尝就能让他与你之间的恩怨从此勾销，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卑劣，原本我留着他也是想着能够给予我财力上一些支持，却没想到我刚走他便攀附上那个日本人，这样见异思迁的人，我也不能用他了，这烧楼之恨我定会为你报，只是这位藤本川石我却不能动的，兰青你不会怪我吧？”
单兰青摇了摇头，“我早就猜到那个日本人来头不简单，不然李淼也不会对他这么殷勤连你都敢得罪，他本就心狭爱记仇，这次原是想借那日本人之手来打压我，却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牵扯进去几条人命，我原不是个爱报复的人，只是觉得若不做点什么实在对不起无辜死去的老刘，我向来也清楚有的人你就是倾尽毕生的精力也不能伤他分毫，那个日本人连你都说不能动了，我还能怎样，你能替我乃至全楼的人惩处李淼，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段昡明笑了笑，似乎没有听见单兰青话语里的客气，“那如今你如何打算？我虽然不能将那位藤本先生怎么样，但常享楼那块地方，却也还是能帮你夺回来。”
带着一丝疲惫，单兰青说道：“不用了，先前耀和给我找了一处地方，位置虽不比常享楼原本的好，却也过得去，前些日子我已经张罗着大家在那处地方开戏了，常享楼被烧的一干二净，若等它建好也得有些时日，到时候搬来搬去也麻烦，况且这次事情闹成这样，我也不想回去了，免得徒增伤心。”
段昡明略微沉吟，“也好，你能看得开就好。游老板待你倒是不错，有他照顾你倒也倒也还好……”
单兰青有些惊诧地望着他，一时竟不能从面前这个人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什么，他却忘了，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将这人看清过。
他有些找不着自己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昡明背过身看着窗外，外面秋意正浓，而他的声线中似乎也平添了一些秋色，“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或许不会再回来。”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单兰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站起身望着那个无比挺拔的背影，慢慢地，心里竟涌起了一股恨意：哪有这样的人，明明知晓你不愿意，却偏要招惹你，既招惹了却又能狠心地甩开，偏偏还能走的那样洒脱，那自己又算什么，前段时日里的柔情蜜意又算什么。
身后久久未传来声响，段昡明只听得单兰青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他转过身，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住。只见单兰青红着一双眼狠狠地盯着自己，顺直垂下的双手十指紧握，仔细看去，还能看见他的双肩微微颤抖，似乎正忍耐着极大的难事。
“当初才到上海时，李淼和他妻子对我的辱骂，我听着只觉得伤心，后来耀和故意拿话激我，我痛苦异常，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原本我以为这已经算是极致了，今日却发现，我对你竟生了恨意！”单兰青面带痛色，那泛红的双眼竟让段昡明有些不忍直视，“很可笑是吧？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是恨着的吧，你那样霸道，在不顾我的意愿的情况下而占有了我，我原本以为这恨是消失了的，却没想到今日却因你一句话给轻易勾了出来。”
整颗心似乎被什么给拧成一块，段昡明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受阻，他动了动嘴皮，刚想要开口，单兰青却没有给他机会，“你走吧，最好不要回来了，安静地走，最好别让我知道。”
话毕，单兰青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事实上，段昡明这次的确离开地悄无声息，等单兰青知道时，已是第二年春了，两人自那次谈话后竟也是再没见过。
那日当游耀和带着一肩春色来看望单兰青时，他拍了拍肩头的桃花花瓣，对单兰青道：“他走了，半个月前就离开了，临走时，他竟将我的产业交还给我，李淼如今也是再也翻不了身了，我将他私吞宝物的事情告诉了那个日本人后，他第二天就被那个日本人的手下带走了，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剩下话单兰青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段昡明再一次离开了上海，他心里在想：这人果然比自己狠心，果真走的毫无留恋。
昨日的温情似乎已经逝去很久很久，还记得那一晚他忽然出现，救自己于危难，夜凉如水，却有那样一具温暖的躯体温存驱寒，单兰青记得，他当时说他怕的，极少的吐露心扉中，单兰青一度以为这人还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可惜温情不久，他竟用那样淡漠的语气跟自己话离别，怎么能不恨不怨呢？单兰青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看得格外的开，然而这几个月，在经历如此冻人的寒冬期间，心里却又抱有异样的希望，可如今，这希望已然被打破，碎在这春日的暖阳下，明明温暖罩身，却为何觉得格外的寒冷。
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指尖被游耀和握住，单兰青恍惚抬头，但见那人比暖阳还要温暖人心的笑容荡漾在嘴边，“兰青，忘了他吧，你还有我。”
单兰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游耀和的，又或许什么都没答，他只是将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收回，专注于戏曲，将那一首首经典戏文反复吟唱于唇齿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这日日头还有些大，单兰青办完事后，觉得时日尚早，便打算去常享楼原本的旧址去看看，如今这一块已被建成一栋四层高洋楼，一楼是开的一家胭脂店，买卖最走俏的是如今全上海的女人们最爱抹的雪花膏。这处本来就处于繁华地段，如今该做这个，倒是比以前唱戏还要受人欢迎。
单兰青矗立了一会，对着人来人往店门发了一会呆，正准备走，却被一个声音叫住，“单老板？”
单兰青回头，还未看清叫住的自己名字的人是何模样，眼前一花，便见一个人影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
软香在怀，一股带着茉莉馨香的头油香味窜入鼻尖，单兰青一愣，低头望去，那个紧搂着自己的人也放开了自己，正仰着一张不知是因羞赧还是什么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
看着这张眉目已见秀丽的脸蛋，单兰青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花名？”
“这么久不见，单老板竟是要将花名都给忘了。”花名嘟着嘴故作不满道，单兰青原本看着这样一个模样秀丽的少女还有些不确定，然而经她这一番动作，才将面前这个少女与记忆中那古灵精怪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亲昵地摸了摸花名的头，单兰青笑道：“你这丫头，这么久不见，模样变了不少，性子倒也没变。”
“当然了，今年我可已经满十八了呢！”花名笑道，带着一种年轻少女独有的娇憨。
单兰青哈哈大笑，“十八？在我看来，你还是个小丫头！“
花名也不再辩驳，拉了单兰青的手，说道：“今日巧遇单老板，我心里高兴地紧，咱们还是别站在大街上说话了，走，花名请你喝茶。
说罢，不由分说地拖走了单兰青。
两人来到一处茶楼，相互问候了对方，聊到以前的事，单兰青说道：“当时你突然离开了段府，我还为你好一阵担心。”
“是吗？那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单老板会不会也替我难过？”花名有些期待地问道。
单兰青敲了一下花名的脑袋，笑道：“还是喜欢胡说，你能出什么事？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嘛。”
没有得到臆想中的回答，花名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又马上嬉笑起来，喝了口茶，似想到了什么，她双手紧张的搅着衣角，有些不安的问道：“当初那件事过后，单老板……没受到什么伤害吧？”
单兰青自然知道花名指的是哪件事，想起那段不堪的经历，他脸色微变，迟迟未曾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花名忽然向自己跪了下来。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之势，花名坦言道：“即便单老板不说，我也对后来的事有所耳闻，像单老板这么聪明的人，定然也猜到了，我当初故意言语引诱单老板，其实就是刻意想要对单老板不利。今日我就将所有的事都一并说了吧，当初我其实是段将军安排到少将身边的，这期间事情也是十分复杂，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将军要我替他监视少将在上海的一言一行，我心里惧怕将军，便将少将在上海的所有事都禀报给了将军，以及……以及少将与单老板的事。将军闻后，勃然大怒，让我将单老板和少将分离开，可是少将何其精明的一个人，早就对我防之又防，无可奈何，我只好……从单老板身上下手，刚好又碰见那事，我便想着或许让少将对单老板失望了，少将就不会再与单老板有所牵扯，却没想到会将单老板害的如此……事后。少将也容不得我，将我遣回了将军身边，我听闻了单老板此后的遭遇，心里既自责又难过，曾经多次我想再次回到上海向单老板道歉，可是却迫于将军威严不敢离开，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将军不再需要我，我便马上逃离到了上海，只求单老板能够原谅我，好让花名心安……”
说到这里，花名已是涕泪横流，她以首叩地，抽噎地不能自己，此时茶馆里还有很多人，眼见一名花漾少女跪于一位清俊男儿身前，以如此卑微之姿乞求原谅，隐忍的哭声让人闻之不忍，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单兰青，似乎带着无声的指责。
纵使被旁人打量，单兰青也静若未见一般，过了一会，他弯腰将花名缓缓扶起，掏出手帕温柔的替花名擦掉眼泪，“莫要哭了，我原就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当初你所做的事，事后我也有所察觉，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再怨怪也没用，当初我替耀和担忧，其实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也还是会这样做，因为我明白，有些苦难，你再怎么躲还是没用，该你受的你还是得受，今日你能跟我坦白这一切，我很是欣慰，你让我原谅你，可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又怎么能原谅你呢？”
花名愣愣地看着单兰青的动作，再怎么清傲地人温柔起来却也如此醉人，从未有过被人如此呵护的感觉，花名一时竟有些不知所以。
“傻看着我干什么？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外人都瞧着呢，莫不是你想让我做罪人，让别人笑话我这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单兰青硬邦邦的说了句玩笑话，虽然他不适合说这类逗趣的话，可现在仍旧将花名哄地眉开眼笑。
见她笑了，单兰青也微微一笑，这一笑，竟比平时的笑容还要好看上几分，花名不由有些痴了，然而她马上察觉自己的失态低下头去，用低垂的眼帘掩盖着那些微末的心思。
“单老板，你很善良，很多事情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愿意包容。”因刚哭过，花名瓮声瓮气地说道。
单兰青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后来花名与单兰青回了如今常享楼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便就此住下。一因花名孤身一人在上海无所依持，二又因花名执意要留在常享楼照顾大家的饮食起居，毕竟常享楼的人大多都是男儿，虽也有一两个女人，却也已经上了年纪，那上了年纪的老妈一直是负责给众人做饭洗衣的，可如今却因年纪大了，身手有些迟缓，花名也就借此留下。
自花名留下后，众人也因有了年轻少女而变得活跃起来，花名原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很快便与大家打成一片，她饭做的香，衣也洗的干净，因此无人不对她赞不绝口，因她长相也秀丽，由此便也惹出一些情非来。常享楼里原本也有些相貌妥帖年龄又与花名相符的，但见如此一名亲和少女的出现，便有对她存了些异样的心思的，却又在开口之前被花名堵了回去。
单兰青对此也有所耳闻，众人对花名的喜欢他看在眼里，原本他也觉得花名如今是个大姑娘了，找个稳妥的人托付终身也是好事，楼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却都被她一一推拒了，那些被她婉拒的人中也有不死心想要通过单兰青来帮衬着的，单兰青本不是个爱管这类闲事的，却又耐不住来人再三相求，便应允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