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迷情》成春然

3、【3】 游耀和的眼

　　第二日一大早，单兰青便来到游耀和的家宅，听仆人说那人正在后园里赏花品茗，单兰青听到只是暗自摇了摇头笑笑，心想这人在家的时候还真是够清闲的。

　　这个季节正值春夏交替，园子里花草正是枝繁叶茂。单兰青穿过一条白玉长廊，便看见那人身上只单单罩着一件微薄的白色褂子，正静静地躺在一把藤椅上，椅子缓慢地摇着，如一位老人缓慢的步伐，旁边的小藤桌上放着一把刚好可以握于手心的带嘴的紫砂茶壶。画面宁谧祥和，看在来人眼里只觉得心里也变得如这暖阳一般了。

　　单兰青轻轻地走进游耀和，见那人似乎睡得正熟，清晨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游耀和苍白的皮肤上，或许正被梦魇困住，游耀和眉头微蹙，长长地睫毛有些微微的颤动。单兰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暗自刻画着游耀和的面容，想到那俊美如斯的人平时在外面都是一身深色西服夹着领结，一副精明的商人装扮，只有在家中才会换上一身白色长衫犹如谪仙一般出尘可亲，倒是好看。单兰青眼里闪过赞赏。

　　忽而，游耀和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熟褐色清泉般的眸子，与段昡明的深邃不同，单兰青觉得段昡明的眼睛固然美丽，但只会让单兰青感到畏敬，而游耀和的眼睛却能融化单兰青冷清的心，将之化作一池春水。

　　“你醒了。”单兰青轻轻的说到，温润的嗓音带着带着一丝早晨独有的干涸。

　　“嗯。”游耀和淡淡的回答了一声，抬首对着单兰青温暖地笑道：“昨夜睡的可好？喝了那么多酒也不多休息一下。。。嗯。。头痛不痛？可有吃饭？”

　　面对游耀和这一系列问题单兰青心里似渗满了蜜，说话声音也甜了几分：“你到担心起我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力，那可是大罗神仙都比不得的。倒是你，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规规矩矩的躺在被窝里多睡会，却一大早跑到外面来赏什么花，也不怕早晨露中侵了身子。”虽是埋汰的话，但从单兰青嘴里说出来竟掺着丝丝不明情义。

　　游耀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站起身对着单兰青说道：“你这一大早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这话？倒像我的小媳妇儿似的。”单兰青一时语塞，脸色有些红窘，游耀和惊觉自己说过了话，便转身向前走去，只听见单兰青在背后细若蚊声地自言道：“如果我真是你的媳妇儿倒好了……”游耀和没有回头，单兰青看着他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同时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用过早餐，便开始在园子里对弈起来，游耀和是围棋高手，单兰青的棋还是他教的，所以大多数时候单兰青都会输得一败涂地，即便游耀和再三禅让，单兰青赢得次数少之又少，至今算起来只有过那么一次。

　　园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人落棋的声音，游耀和不说话，单兰青也不吭声，棋盘上的厮杀也显得温温和和的。两人你一来我一往地下着棋，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终于，单兰青出声了，因为一时找不到话题，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好提起昨天的事。

　　“那个段少将什么时候走？”

　　游耀和抬头，盯着单兰青的眼睛说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单兰青低头落棋说：“只是这个人看人的时候让我觉得周身都不舒服，我并不想再见他，又怕他还要听我唱戏，担心自己这破性子会惹得人家生气。”说完抬头，见游耀和还在盯着自己，又遂即补充道：“呵！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怕是因为这人是军人，身上煞气太重，所以觉得靠近不得。”

　　“你倒是迷信的很。”

　　说完，游耀和低头继续下棋，也没再说什么，单兰青也不再开口，差不多在这盘棋快要下完的时候才又听得游耀和说：“他要听戏你规矩地唱给他听就行了，完了就走，别多留就行。这人看着也不像传言说的那般没用，你自己把忖好就是，，也别开罪了他，他这一时半会估摸着还走不了。”单兰青点头，棋下完了，因为楼里还有事，所以也不做多留便回去了。

　　常享楼大堂。

　　单兰青暗自觉得奇怪，平日里大堂也没什么人，大伙儿基本上都各自在后院练功的练功，干活的干活，今日却都围在堂里，热闹非凡。

　　大家见单兰青回来了，也都自动让出一条道让单兰青通过。进去一看，只见桌子旁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军人，后面还站着两个军士，坐着的那人那人长得正直英气，周身散发着军人专有的硬朗气息，单兰青不曾见过。

　　“哟！~咱们单老板可算是回来了！”说话的这一声男声高亢尖锐，那人穿着一身夹花衣衫，身子略比单兰青矮几分，面容生的干净秀丽，右眼帘下长有一颗褐色的泪痣，再配上两弯吊梢眉，使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英气不足媚气有余。

　　这个人名叫梅凤荷，也是这楼里唱戏的，同单兰青一样唱的是女角，在单兰青来之前他原本是这楼里的台柱，可当单兰青一来，他就被打压下去了。梅凤荷性情尖酸刻薄，因这事所以心里一直不怎么待见单兰青，所以每次跟单兰青说话时只会冷嘲热讽，半句找不出一字好话，单兰青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在单兰青回来之前，梅凤荷一直和来人说着话，一见单兰青便又不住的嘲讽起来：“咱们单老板可是咱常享楼的名角儿啊！一大早的就不见了人，也不知跑到哪儿厮混去了，害得我们军爷好等了这么久！”说完，又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对着来人说道：“军爷，你说是不是啊？！”

　　本来坐在桌旁的来人见单兰青来了便站起身来，也不理会梅凤荷的话语，直接对着单兰青点头说道：“单老板你回来了，在下李谐，今日奉少将之名前来接单老板到府上一聚。”

　　“段少将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正好有些事情要办。” ”单兰青问道。

　　没等李谐回答说话，梅凤荷便插嘴道：“单老板好大的架子啊~！少将请你过府一聚，那是抬举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说完又转过头双眼放光地对着李谐说到：“少将是想听戏了吗？单老板今天没空，不如我代替单老板去如何？”

　　李谐被梅凤荷的热切眼神盯地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说道：“梅老板，实在抱歉，少将点名只说要单老板去。”复而又对着单兰青有些为难的说道：“单老板可否把今日的事情推一推，少将有命，单老板不管今日有什么要紧事都是必须得过去的。”

　　单兰青暗自心惊，这段昡明竟然如此精明，连他有可能会推脱拒绝的事都想到了，看来自己今日是不得不去了。

　　“那好吧，需要我什么时候过去？”

　　“请单老板现在就跟我回去。”

　　那李谐说的斩钉截铁，单兰青只得点头答应，回屋换了一身好一点的衣裳便随李谐走了，出门前还被梅凤荷狠狠地瞪了一眼，单兰青有些无奈，只好摇头。

　　段昡明在上海的府邸位于英美租界，整个宅子其奢华程度让单兰青有些吃惊，相较于游耀和宅子的典雅大方，段昡明的府邸可谓是金碧辉煌。

　　来到段府，单兰青并没有马上见到段昡明，下人说是在午休，单兰青百无聊赖只好书房里看书打发时间，也不知这段昡明什么时候醒来，自己急忙赶过来连饭也顾不上吃，却连正主也没见到，单兰青心里虽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只得苦等。

　　“你在看什么书看得这么专心？”单兰青恍然回头，见段昡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旁了，此时两人靠的特别的近，段昡明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单兰青只觉得对面那人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脸色也有些发烫。单兰青退后一步，抬头见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了，自己不知不觉竟在书房待了这么久，而这段昡明也直到现在才出现。

　　见单兰青没回答，段昡明上前一步继续说到：“我在问你话。”

　　单兰青缓神，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是《外国风土人情》。”说完，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少将醒了。不知少将找我来有什么事？”

　　“嗯。。你更喜欢哪个国家？”段昡明没有回答单兰青的问题，而是踱步走到沙发旁坐下，翘起二郎腿，背部靠着沙发，整个人说不出的慵懒惬意。

　　单兰青心里有些怒火，自己今日前来苦苦等了这么久，饭也来不及吃，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对方自己先睡够了到好，起来竟跟自己闲话家常起来，想归想，单兰青却不敢发作，只是微微低着头回答道：“法国。”

　　“法国……那倒是不错。”段昡明喃喃的说道。其实单兰青只是随口说的，他也是因为游耀和曾在法国留学所以对那比较知道一点，只知道那是个极具浪漫情怀的国家，所以这才脱口而出说是法国。

　　“少将有什么事吗？”单兰青继续问道。

　　“先陪我吃饭吧，肚子也饿了，一会再说。”说完，段昡明起身便走了，也不理会单兰青。单兰青无奈，只好跟上。

　　单兰青品着自己不知名的名贵红酒，看见段昡明用刀叉的优雅娴熟的样，不禁问道：“少将也留过洋？”

　　“年少时去过德国，在那待了四五年。”段昡明回答道。

　　单兰青点头，放下酒杯，低头摆弄起刀叉来，自己也曾跟着游耀和学过，因为觉得太过麻烦，没有筷子来的方便，也就很少使用，这次在段昡明府上要用这东西，因为实在太不习惯，动作便显得有些笨拙。

　　段昡明看见单兰青的样，低头但笑不语。这一顿饭，就在单兰青的痛苦中慢慢结束了，本来单兰青就饿着肚子，再加上要用刀叉吃食，这顿饭也就吃得不怎么顺利，东西又少，也没有吃饱，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暗自忍受。

　　饭毕，段昡明带着单兰青来到一间房内，房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和唱戏所需要的装扮之物，全是青衣旦角的所需，那些戏服样式虽有些老旧，却看得出剪裁精致，是上好之物。单兰青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见这些东西却有些爱不释手，戏服被保存的很好，也没有破旧，上面的花样纹理清晰可辨，那些头簪也似乎被人经常擦拭过，散着莹亮的光，不沾一点灰尘。

　　“这些都是我母亲生前遗物。”站在一旁的段昡明静静开口，声音低沉好听。

　　“少将的母亲也会唱戏？”单兰青不禁问道。

　　“我母亲本就是戏子。”段昡明说道，伸手捻起一个蝴蝶状的头簪，深思悠远。“母亲唱戏极好听，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今日叫你前来，是昨日见你在台上唱《牡丹亭》时那身姿竟有几分母亲生前的影子，那首曲子也是母亲生平最爱唱的，所以想让你今日穿戴上我母亲的遗物，再为我唱一回，让我好生缅怀缅怀。”

　　单兰青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位段少将的母亲竟然同自己一样是个戏子！只知道段昡明是段祺祥的表亲，段祺祥对其宠爱有加，年纪轻轻就被封了少将，很多军官都为此不服，若再是让别人知道他是戏子所出，那些人不知道会不会更加想方设法地把他拉下来，而如今这人竟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也不知道段昡明到底作何打算，即使只是为了让自己穿上他的母亲生前遗物唱戏给他听，也万不必将事情告诉自己呀！

　　段昡明见单兰青脸色有些不佳，了然说道：“你也不必惊慌，今天我将这事告诉你只是觉得你与我母亲有几分相像所以一时情难自禁罢了，我也不会将你怎样。”

　　单兰青望着段昡明幽深的眼眶，对段昡明的话却有几分猜忌，却也恢复往常清冷的面目发誓般说道：“少将请放心，兰青绝对不会将今日所听到的每一个字对外泄露，如若不然，兰青愿任君处置。”现如今，单兰青只能向段昡明保证自己不会外露只字，只是这段昡明性情不明，他也不能把握他会相信自己。

　　“单老板这话说的可就严重了，我也并没什么想法，今天叫你前来只是单纯的想要见你穿上我母亲的衣裳为我唱戏的样子而已。”段昡明话说的陈恳，单兰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头答应到：“那请少将在外面稍等片刻，兰青这就换好衣裳出来为少将演唱。”

　　段昡明点点头也不多做逗留便出去了。半个时辰不到，单兰青就换好衣衫出来了，一身粉色裙装地出现在段昡明面前，段昡明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神思不明。

　　“少将，我就开始了？”单兰青每次一被段昡明那星辰般的眸子望到，便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率先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见段昡明微微的一点头，便开着嗓子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还是昨日的戏文，只是没了声乐的伴奏，独剩下单兰青清润的嗓音在庭院里飞舞。段昡明在一旁双手抱与胸前默默的观看单兰青清唱戏文，眸子里一片清明。

　　待在段昡明府邸唱完戏后，后来两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单兰青才得以回家，如此一来回到楼里时大多人都已经睡下了。单兰青刚穿过大堂，后面便传来了梅凤荷嘲讽高亢的声音：“哟！~前面这人是谁呀？！”见单兰青转过身去，复有继续说道：“哎哟~~这不是单大老板嘛！”

　　单兰青没说话，见梅凤荷一摇一摆地走进自己，身上换了一身衣裳，脸上还涂着只有女人才会摆弄的脂粉玩意儿，看样子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只是单兰青先他一步进门而已。

　　等梅凤荷靠近，单兰青只闻到一股子刺鼻的香味儿，见梅凤荷小手指翘起好不娇弱地指着单兰青说道：“不知道这少将和游老板比起来哪个更能耐啊！单老板，你说呢？你更喜欢哪个让你在床上飘飘欲仙？啊？！”

　　梅凤荷开口嘴里带着一股酒气，和着他身上的香味儿，单兰青觉得一阵作呕，听见他这么说，本来今日心情就不好，现在更是被惹恼了，随即怒道：“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撵了你出这楼，你也就只会唱那几出戏，自己平日里不知道好好念功！成天就只会学那些小肚鸡肠的女人一样挤兑比你能耐的人！就你这样空吃白饭的人，我们常享楼供不起，你要是想走，我明日便让人结了你的工钱让你出门！！”

　　那梅凤荷听单兰青这么一说，也知道这常享楼虽是游耀和的产业，却一直是单兰青在接管，可是自己又对单兰青记恨在心什么也做不得，如果自己出了这楼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自己其实也是从小学习唱戏的，后来来到上海就一直待在这常享楼里没有离去，虽然老板换了，可这常享楼也算自己半个家，今日惹恼了单兰青若是真让他给撵了自己出去，那又如何是好？！梅凤荷心里瞬间觉得万分委屈，找不到发泄之法，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学起那些乡野泼妇撒起泼来，边哭边叫到：“单兰青你这个不带把儿的！你撵啊！！有种你撵啊！！你还不就是仗着游老板的宠爱才这么耀武扬威？！！呜呜呜~~~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不就是凭着自己长得比我好一点才把游老板勾引到的！呜呜~~~你还不是和我一样下贱要靠着男人才能吃穿！！！呜呜~~~你也同我一样贱！！……”

　　梅凤荷这么一闹，便把楼里全部的人给闹醒了，所有人都冲了出来拉住两人，单兰青怒不可止，气的浑身发抖，他真想上去抽梅凤荷两巴掌，却被周围的人给拉住没法发作。那边梅凤荷也被其他人从地上拉起来急忙拖走，生怕他嘴里在吐出些难听的话来，即便被带走，远远地却还是能听见梅凤荷的咒骂声。身旁的人都劝单兰青别跟他一般计较，都道梅凤荷本就尖酸刻薄，说话容易得罪人，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加上楼里生意一直也不好，他也甚爱唱戏，却因为这很少登台，今日酒喝多了，平日的憋屈也都跑了出来，所以这才一时放肆，胡言乱语乱了章法。

　　单兰青眼见梅凤荷也被众人拖拉下去，自己虽气，却也犯不着独自一人在此较劲，于是说退众人散了，自己也回房里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