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正是夜深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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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深露重的时刻，四喜楼里的人们早已睡下了，院子里一片安静。
有一间房间的门被打开，屋里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人后连忙转身小心翼翼的关好房门，使得本来沉重的木板只发出细微的声音。那人脚步匆忙，借着月关快速前进，穿过回廊再穿过后院便来到后门了。平日里本该紧闭的后门今日竟然留着一条缝，那人看见门缝有些欣喜，也不像刚才那般小心翼翼了，连忙打开门整个人出了院子。
门外是一条胡同，因为夜深，所以看不大清楚。那人关好后门，站在台阶边来回张望，突然听到左方黑暗处发出石子滚地的声音，他听见声音连忙向那黑暗深处走去，由于这边不透月光，所以什么都看不清楚。
“四儿？你在吗？”单兰青把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寂静的夜还是显得很突兀。因为看不清，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前进。
一直隐匿在黑暗中的乔喜早已适应了黑暗所以看得比较清楚，见单兰青走了过来连忙出去扶着，然后低低地在单兰青耳边说：“嘘！小声点！”
等两人快步出了胡同，见到早已等待好的马车，乔喜才将手里的包袱塞进单兰青怀里，手还是没有放下，因为心里很是不舍，想到两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本来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对于别离这事还根本控制不了情绪，所以此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说话声音也带着哽咽：“青哥儿……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吧？”
单兰青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也有些不舍，但他只是摸摸乔喜的头说到：“可能是吧……你要好好听师傅的话，认真学戏，别再偷懒了，到了上海会给你写信的。”
“要是那李爷不要你怎么办？”乔喜问道。
这个李爷是做丝绸生意经常来四喜楼听戏的李淼李老板，在听了单兰青唱的《牡丹亭》后每天都会给单兰青打赏，这日子久了，一来二往之间两人就萌生了情愫。单兰青在楼里唱的是青衣，并且是一把好手，他扮作的戏文里的女子可谓是以假乱真，难分雌雄。在台下，单兰青却是一个看起来俊俏无比的文弱书生样，整个人清清瘦瘦的，经常罩着一件青色长衫，惹得很多前来听戏的太太小姐一个个心花怒放。
这外人只道，这单兰青在台上虽扮的是女子，可在台下也不扭捏造作，没有一丝脂粉气息，是个十足的正常男子。可乔喜却知道，单兰青其实不喜欢女人，喜欢的是男人，不然也不会在李淼对他大献殷勤期间对李淼暗生情愫。
前几天那李淼来听了单兰青唱戏后，和往常一样到后台来找寻单兰青。谁知这次不像往常那样先夸赞单兰青几句，再说些两人之间的密语，而是直接告诉单兰青自己要走了，要去上海并且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人就走了，头也没有回。单兰青一夜无眠，第二日一大早就到李淼家处去寻他，结果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单兰青本就是个倔脾气，觉得这李淼对自己也没个交代就这么走了，心里很是憋屈，并且那么久以来两人的情谊难道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所以，单兰青决定要前去上海找李淼，要把这事情给弄清楚说明白，如果李淼要他，他就留在上海跟李淼一辈子。所以，单兰青坚信李淼不会背弃他，对于乔喜的问题也是肯定的地答道：“他不会不要我的，那么久的情谊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那你就真的不会回来了……我会好好唱戏，到时候有机会到上海来找你。”乔喜一抹眼泪说到。
“傻小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可等着你啊！”单兰青笑着说到。
“嗯！”
单兰青跟乔喜说好话，起身上了马车，车夫早已在旁等候多时，见单兰青上了马车自己也准备好行当准备出发了，在车子快要出发之前，单兰青急忙探出头来对着乔喜说到：“师傅若是问起，就说……就说兰青有负他老人家所望，对不住了！”一说完，单兰青便撂下帘子，马车在车夫的驱驶下驶进了茫茫夜色中……
此时的上海已经迅速成为东方最繁华的地方，拥有“十里洋场”、“东方巴黎”、“远东第一都市” 和“魔都”的美称。
这天清晨，位于上海法国租借的地方的中心大街上，传来了一阵争吵和怒骂声，因为现在时候还早，所以街上冷冷清清的，既没行人，也没车辆经过。
街道旁，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还是穿着自己那身亘古不变的青色长衫，那人正是单兰青。另一个男人早已换上了裁剪精致的洋装，男人长相还算白净可亲，怀里搂着一个身穿旗袍双肩颤动的女人，女人整张脸都被自己的眼泪给哭花了，边哭还伸出手指指着单兰青不停地咒骂，男人搂着女人不停地劝说女人，这一男一女正是李淼和他的妻子。
单兰青站在一旁，本来在怀里的包袱早被丢弃在一旁，因为昨夜下过雨，所以地面还是湿的，包袱早就被地上的水洼给澿湿了，单兰青还是脸色惨白的站在一旁，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李淼对着那个面容丑陋的女人亲昵的靠在一起，就像以前他们两人亲言密语一样，可是此时的李淼却是对着那个女人既着急又温柔地说出“这都是误会！你别哭了……我的心都痛了……那个戏子怎么能和你比呢！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我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呢！……”诸如此类的话。女人没有理会李淼的话，还是在那咒骂单兰青。女人的话语单兰青完全没听进去，但是李淼所说的话却像是用一把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单兰青的心头。
单兰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昔日的种种一一重现脑海，却都已成过眼烟云，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带给他不曾有过的快乐和幸福的人，不是那个愿意为他违背道德伦常的人，也不是那个愿意静静听他唱戏痴迷的望着他的人，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到可悲的男人！
“我只问你，你当真要她？”单兰青开口说话了，因为刚才紧闭双唇牙齿一直摩擦着嘴皮，所以一开口，嘴皮被撕裂，一股血腥味冲入口中。
回答单兰青的不是李淼，而是李淼的太太，那个女人见单兰青问出这样的问题，立马挣脱出李淼的怀抱来到单兰青面前给了单兰青一巴掌向单兰青啐道：“呸！你这下贱戏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你也不瞧瞧你那样儿，连窑姐儿都不如，还敢和我抢丈夫，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就你这样的，整天唱着那些淫词艳曲儿还真把自己当女人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你是个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我看着都恶心！”
单兰青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本来比女人还要姣好的白皙脸蛋上立马出现了五个血痕，那是那个女人在打他一巴掌时还故意用指甲在单兰青脸上划的。单兰青丝毫不觉得痛，他只觉得自己那千疮百孔的心早已让他不能呼吸过来。他静静看着李淼，李淼此时看他的眼神竟像在看什么最脏最烂的东西，眼里满是鄙夷与恶心。
“你还看！！！你这个不要脸的……”李太太再次伸出手想要再给单兰青一巴掌，结果手伸出一半便不能动了，抬头一看，一个同样身穿黑色身穿洋装的男人握住了她的手，同样是与李淼一样穿着黑色洋装，可男人身上的衣服却比李淼身上的剪裁更加精致，质地更加上乘，而且男人俊美如斯的外表在早上的微光照耀下竟如谪仙一般。
“太太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能胡乱打人呢？多有失身份啊！”说完，放下李太太的手，绅士地一鞠躬继续微笑着说道：“况且，我觉得太太有些话说的不对，戏曲这可是门艺术，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唱的也不是什么淫词艳曲儿，那可是老祖宗的心血，太太这么说这是要忘了祖宗啊！那可是多么的大不敬！”李太太整张脸憋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被男人打断：“其实呢，我想太太肯定是不清楚这么一回事，所谓不知者不为怪，听太太说话粗鄙，想是也是从小家贫清苦，没受过什么教育，所以这么不识大体当街撒泼，不过太太也要看清地界，这里可不是什么市井之地，这是在法租界，住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我不知道太太这样的人怎么进来的，但是太太也该收敛自己那泼皮烂户的模样来，免得连累了自己的丈夫在这上海容不下身。”
“你……”
李太太没想到这么一个举止斯文优雅的人说出来的话竟让她无法反驳，因此憋着一口气在心头也不知该怎么发作，整张脸通红不说，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单兰青讶异的转过头，惊觉来人竟比他高出许多，那人侧面分明好看，整个人散发着优雅从容的气质，那人注意到单兰青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单兰青礼貌的的笑笑，这一笑竟让单兰青惊了半天。
“听闻你是唱戏的，看你这样子唱的可是旦角？”那人向单兰青问道。
单兰青有半刻的晃神，看了李淼一眼回答道：“是青衣，偶尔也唱旦角儿。”
“是北曲儿还是南曲儿？”
“主学的京戏，也能唱昆腔，南曲儿最拿手的是《牡丹亭•游园》一出。”单兰青一直低着头回答道。
“哟！这位老板难道也有那种癖好？看上这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了？”李太太得了空，在一旁嘲讽道。
来人却并无生气，而是转过头微笑道：“在下并不像那位先生一样有这么特殊的癖好，我只是一个生意人，单为一个‘利’字。” 接着转头又对着单兰青说道：“我现下正收购了一家戏楼，一时也找不到能唱好戏的角儿，看你也是能上台的样，你可愿意为我唱戏作我戏楼的角儿？”
单兰青有些犹豫，那人姣好的眉眼依旧盛满笑意，也不着急，看着单兰青等他回答。单兰青心想自己如今无处可去，既出了四喜楼，是不能再回去了，没想到自己一片痴心来到上海竟得到这样惨然的结局，可恨这李淼狼心狗肺全忘了自己当初对他的好，只当是自己看走了眼罢！况且自己又不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太太小姐，万不该为了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浪费时间，眼下身上的钱财也用尽了，也是得想些办法。单兰青也是个洒脱人，当下想好了，便决定了。
“好。”单兰青微薄的唇淡淡吐出这么一个字，嘴唇的血早已结痂了，这一说话竟然又扯破了，将双唇染得红艳起来。单兰青面容清瘦苍白，看在来人眼里，只觉得心有怜惜。
“那好，现在就跟我走吧，我叫游耀和，你就直称我耀和吧！”游耀和说完，就转身走去，单兰青也跟着转身，才发现游耀和身边跟着一个高大威猛的人，游耀和走到路边的车门旁，那人恭敬地替他打开了么，是一辆豪华的轿车。单兰青跟上去，来到车门旁，那个类似保镖的人竟然伸手拿出一个包袱，是单兰青之前被扔在地上被地上的积水湿透的包袱，单兰青伸手接过包袱，又复而使劲扔出老远，然后转身看着李淼夫妻二人静静地说道：“已经没用的东西，还是不要的好。”说完便转身进入车里，已经在车内坐好的游耀和眼带笑意的看着他，有些欣赏。
这一切进展太快，让李淼夫妇着实惊了一下，单兰青坐在车里，车外传来李太太的声音：“诶！就让他这么走了？！”接着又传来李淼的声音：“走了正好！免得看着恶心！我们回去吧。”
坐在车内的单兰青听得正清楚，听见李淼这么说，浑身一震，背脊挺得老直。
游耀和淡淡的看了单兰青一眼，对着那个保镖说道：“小徐，开车吧。”被叫小徐的保镖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回了游耀和的住宅，是位于法租界的一栋豪宅。纵使单兰青现下心里多么悲伤失落，却也不由地被游耀和家里的装饰所吸引，整个大厅都是单兰青不曾见过的西式的装饰风格，既不太过奢华也不太过单调，倒是跟游耀和本人一样高贵优雅，透着一股别有的韵味。
游耀和将单兰青单独召进书房，小徐为单兰青端来一杯清茶，而给游耀和端来一杯白水就掩门离开了。单兰青眼见游耀和熟练地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瓶子，上面写着单兰青看不懂的外文，游耀和打开瓶子倒出三四粒白色药丸和这清水喝了下去。完了后，抬头见单兰青一直盯着他便晃了晃手里的药瓶有些无奈地说道：“老毛病了。”说完，就将药瓶放回了抽屉，然后坐下，这一系列动作看在单兰青眼里只觉得他洒脱傲然。
“你也坐着吧。”游耀和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单兰青顺势坐了下来，游耀和便又从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张纸推到单兰青面前说道：“这是合同，签了吧。”单兰青看着游耀和的笑脸，这是一张很好看的皮囊，却一直挂着商人式的虚假笑容，让单兰青看着觉得浑身不舒服。
单兰青也不犹豫，直接拿过合同在乙方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推给游耀和。
游耀和接过合同，看了单兰青的名字，念了出来：“单兰青。。嗯，这名字倒是不错！”抬头又对着单兰青笑着说：“这下你可是把你自己卖给我了。”单兰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也未多想，只是那副认真的表情到看得游耀和一愣。
游耀和的戏楼位于繁华地带，名叫常享楼，对面是一家歌舞厅，名叫百花门，也是游耀和的产业，是现如今全上海最热的场子，每夜歌舞升平，去的都是些上层人物。相较于百花门的热闹，常享楼就显得冷清许多了，因为上海被分割占领，一直受着外来文化的影响，所以现在的上海人听戏的人越来越少，有钱挥霍的人大多会去像百花门这样的地方享受，来常享楼听戏的人甚是稀疏。
但是不管每次大堂坐的人有多少，单兰青依旧会装扮好站在台上唱今日的戏文，同样不管每次在下面坐的人有多少，其中一个必有游耀和的身影，而且永远都是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前面，面若春风般地看着单兰青在台上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
日子便这样平静的流过，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单兰青是这楼里为数不多的顶梁柱，他扮演的杜丽娘惟妙惟肖，画上脂粉白面，着上华美戏服，发出来的婉转歌声，让人难辨雌雄。
然而这一日，常享楼却不像往常一样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而是高朋满座，全楼的人都战战兢兢，做好自己的每一份工作，生怕出了一点乱子，惹了外面坐着的尚威少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