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一梦 “寡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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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自幼生长在一片影落清波十里红的碧桃林中，伴我长大的，只有乳娘一人。
乳娘常用慈祥目光凝视着我道：“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公主的容貌比之带露的桃花还要美上许多，只可惜这倾城之姿要永远埋没在深山之中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尽叹息。
是了，我是陈国的公主。
我出生在一个万物凋敝的深秋之夜。那一夜，王宫御苑中所有的桃花一瞬间尽数怒放，在清冷的月色下若晚霞般凄艳绝伦，更引得百鸟流连不返，让人不由惊异连连。父皇喜极，本欲宣告天下喜得贵女。却不料，术士为我批命，道我命带桃花，此生注定辗转流离，并引得生灵涂炭。父王听罢大惊失色，几番欲将我扼杀于襁褓之中，但他终究还是不忍，于是命乳娘连夜带我出宫，寻一处杳无人烟，远离尘世之境以了结此生。
我喜欢独立于山间的这竹苑柴扉，喜欢冷月清风的轻语，喜欢在这片桃花纷落的香雪海中翩然起舞。
虽然我已被世人遗忘，但是这般甚好。
我不知乳娘所说的倾国倾城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却隐隐约约觉得那是我难逃的劫数。
（二）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不经意间，我已在这望不到边际的桃林中度过了十四个春天，眼看就要及笄。乳娘说，女子一旦及笄便意味着可以许配人家了。
我从未想过此生会走出这片桃林，我以为我会守着桃花逐渐老去，默默绽放，静静凋零，这漫山桃花便是我此生的良人。
这一日，我自小泉边归来。
竹坞外立着许多人，被拥在其中的就是我从未谋面的父王。
他见到素裙轻带，手挽花篮缓步而来的我，眸中满是复杂。半晌，他拊掌大笑道：“不愧为孤王之女，果然好颜色。”
我如他所愿回了陈王宫，披上了绮丽如云霞的嫁衣。
陈欲与息联姻，父王仅有二女，而我的长姊已是蔡国夫人。
息侯是一个温润如青玉的男子，对我更是百般爱怜，有求必应，唯愿博我一笑。
他说，夫人貌似桃花，雅若蕙兰，清冷之中自有妩媚韵致，天下女子莫能及。此生有夫人为伴，足矣。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有这样的男子疼惜，我亦无他所求。只是，大河以北天寒地冻，看不到碧桃纷纷，我有些想念那漫山落英了。
一月后妾身定然归来，我对他如是说。
他轻吻我的眉心，神色缱绻，颇为不舍，却仍点头应允。他始终不忍见我面上有半丝愁色。
在竹坞中静静地住了半月，见证了又一场繁华凋零之后，我动身返息。
若没有对他的承诺，或许我更愿在这桃源中守候来年琼玉满枝。
途径蔡时，长姊拦下我，定要我入王宫一叙以解思乡之情。我本不喜与生人相交，即便是我的血亲。但是见她眉染轻愁，我终是未曾开口婉拒。
蔡侯素有好色之名，席间更是不顾长姊之情，对我几番以言相戏，全无敬客之意。我不欲与之纠缠，所以起身拂袖而去。
息侯十里相迎，待我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只是不出数月，楚王便以巡视各方之名堂而皇之进入息国。
“夫人，楚王在宴中求见于你。”息侯匆匆而来紧紧拥我在怀。
感觉到他的慌乱，我眉头微蹙，轻抚他的背脊。
“息国不敌强楚，寡人要如何留住你？不，寡人宁死也不会将你想让。”他喃喃道。
我无声叹息，数月前息侯因蔡侯戏我一事引楚伐蔡，蔡侯被俘。唇亡齿寒，自古如此，蔡亡息又怎能保全？
“妾身不会离王上而去。”我靠在他怀里，温言道。
我知道他得我一个承诺方能安心。
（三）
我一袭天青色曳地长裙，臂挽轻纱，腰饰环佩，跟在息侯身后款款而行。
迈入大殿的那一瞬，便能感觉到四方灼灼目光胶着在我身上。我抬眉望去，席上那个男子眸色深沉，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惊艳，还隐隐约约有几分兴味。
我心中一颤，仍旧镇定自若地垂了眸子行礼：“妾身此番前来，是与夫君一道酬谢当日楚王相助之恩。”
他听罢起身来缓步踱到我面前，我这才感觉到他身上傲视苍穹的杀伐之气。
他唇角微勾，身子向前微俯，不顾息侯瞬间阴沉的脸色，凑到我耳旁轻语道：“夫人果然如蔡侯所言是倾城绝色，令寡人也心动不已。”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后退了两步：“请楚王归席，妾身为楚王斟酒以示谢意。”
他不置一词，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无形中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沉重的让人喘不过起来。我低眉，掩去了面上略微仓皇的神色，许久过后，他倏尔返身回到席中。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唤人取来坐席，在息侯身旁跪坐下来。执起白玉酒壶斟满一杯，示意身后的侍女递与楚王。虽然这样做有些失礼，但他给我的感觉太过危险，让我想远远地避开他。
楚王接过酒杯，却仍毫不避忌地望着我，见我的目光投向他，眸底漾起一丝笑纹，抬手一饮而尽。
我淡淡地撇开眼，执起酒杯微抿一口，清冽而醇厚。
无意在此久留，于是我禀明了息侯，离席回宫。直到走出大殿，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方才消失。
楚王丝毫没有为难我，甚至无视我失礼的举动，这的确太出乎我的意料。但他那双清冷而深邃的眸子时常在我脑中闪现，仍让我感到极为不安。
果不其然。
数日后，息宫里硝烟四起，血流成河。息宫城薄如纸，一夕之间所有繁华尽归尘土。
楚王亲自引兵攻入了息宫。
我衣带当风立于高阁之上，哀戚地看着被绑缚着的男子。一身清贵已不复存在，原本温润的眉宇间尽是颓然与愤恨。
终究是我累了你。
我看向他身后负手而立的楚王，嫣然一笑，纵身跃下。
王上，妾身欠你的，便用这条命来偿还吧。
（四）
我还是活了下来。再度醒来时，却已恍如隔世。
楚王将我带回了楚国，丝毫不理会众人的反对，将我册立为王后，并留下了息侯的性命，将他安置在汝水，封以十户之邑。
他为我建了偌大的枕霞宫。雕栏玉砌，珠帘画槛，恍若瑶池仙境。
又命人在宫中种满碧桃，重金聘了花匠来侍候这满园桃花。
“夫人，那日在息宫初见你时，你清冷绝尘却又魅惑苍生，寡人几乎以为那是桃花仙子凌波而来。”他搂着我的纤细的腰身，在我耳后轻诉。“你的舞姿想必亦是天下无双，待来年桃花盛开之时，你在这庭中跳舞给寡人看可好？”他语气轻柔，带着些许探寻和期盼。
我淡淡回眸。
看到我唇角的讥诮后，他眼中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冰。
自从被他带回楚宫，我从不踏出枕霞宫半步。
每日只是流连于桃林之中，静静等着。
我在等候什么，我心中亦没有答案。
或是晚霞，或是清风，或是满树桃花。
又或着，是毁灭。
隐隐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楚王冷落了他后宫三千粉黛，夜夜宿于枕霞宫内，对我更是百般疼宠，比之息侯有过之而不及。
三年如此。
宫中女子韶华空负，却难得楚王半分青睐。那日胜一日的怨毒与嫉恨如利箭一般穿过宫墙直指向枕霞宫中的我。
我知晓的，只是这些皆与我无关。
“妫儿，你告诉寡人，你到底要寡人如何做？除了离开寡人，寡人什么都答应你。你说……你说啊！”
我漠然地看着面前如困兽一般紧紧抓住我的双肩不断摇晃的男子。
发冠微倾，耳边垂下几缕凌乱的发丝，已醉得不省人事。
这一刻，他全然没有初见时的不可一世，深邃如子夜的眸子敛去所有的光彩，失了君临天下的桀骜与凌厉，溢满哀伤和乞求。
那般的卑微。
我红唇微勾，素手抚上他如刀刻般俊美无俦的面庞，直视着他的双眸，启唇缓声道：“我要你灭了蔡，以泄我心头之恨。”
“哈哈，好，好！寡人答应你！三年来，你不曾开口与寡人说过一个字，今日你终于说了，寡人应该高兴的。既然你如此很那蔡侯，寡人便为你灭了蔡国。即便是这天下，为你负了又何妨。哈哈哈哈哈……”他骤然松开对我的钳制，踉跄着转身离去，狂放的笑声中满是凄楚，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立在空旷灯火通明的殿中，看那颓然远去的身影，我心中有着不尽的复杂。
未及半月，蔡侯被缚至我面前，毫无一丝尊严可言。蔡国亦被倾覆。
当日那术士所言果然一语成谶。
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当日楚王之所以对蔡国攻而不占，无非是为了安抚周边如惊弓之鸟的诸侯们，为免列国群起而攻楚。而今，楚国已引来了齐、晋等大国的猜忌，亦使得小国诸侯们对楚国万分敌视。
我冷眼看着世人对我的指责和唾骂。
红颜祸水，妖姬再世……
（五）
再见息侯时，他已不是公子如玉。
他负手静静地立在城门下，看着我下了辇车，缓缓走到他面前。
尘满面，鬓如霜。
“你过得可好？”无语而立良久，他终于开口问道，却又自嘲一笑：“是我痴了，听闻他待你犹如至宝，你必定是好的。”
我垂眸：“王上可怨我？”
他微怔，而后落寞地摇头道：“是我无用，不怪你。”
我抬首展颜一笑。
这个男子对我痴情如斯，即便息因我而灭，他却仍旧不忍苛责我半分。
数日后，息侯触柱而亡的消息在楚宫中沸沸扬扬传开。
我心中异常平静，只是有些哀伤。
这个结果在那日我见他时便已知晓。
原本在外狩猎的楚王匆忙回宫。我一身素白的罗裙，倚在桃树下，看他跌跌撞撞奔入枕霞宫，眸中的恐惧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化作欣喜。
桃花红艳如霞，纷纷若雪，在风中舞成秀阵，落满了我的衣襟。
他并不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似乎怕惊扰了我。
我伸手朝空中接去，几片花瓣幽幽落入我的掌心。
我转眸朝他柔柔一笑：“这桃花从不曾开过，如今第一次开，却是在深秋时节……我跳支舞给你看可好？”
说罢，未等他回答，素手微扬，广袖轻舒，我已开始与漫天翩飞如蝶的花瓣一道起舞。
我忍住喉头翻涌的血腥，倾尽毕生的力量，在空中舞出一个又一个绝美的弧度。腕间的水色轻纱随着我飞旋的舞步化作流云，越来越多的绯色花瓣婉转飘零。
一舞毕后，缓缓委地，鲜血自我口中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洒在铺了满地的花瓣上，哀婉，凄绝。
一阵破碎的脚步声响起，他颤抖着双手将我揽进怀里，眸中是刻骨的悲凉和绝望。
“寡人终究还是留不住你……你根本就没有心，尽管寡人拥有无上的权势，用尽一切手段，亦留不住你。”
他声音嘶哑。手臂收紧，头埋入我颈侧，一滴冰凉的泪水滑落在我耳畔。
我气若游丝，缓缓坠入黑暗而冰冷的深渊。漫天飞舞的桃花，如血一般鲜红，纷纷洒洒，如若一场盛大的祭奠。
一朵桃花轻轻落在我眉间，嘴角含着一丝浅笑，沉沉闭上双眼。
熊赀，你不会知道，此生，我只为一人起舞，亦只爱过一人……
只是，我让他失却所有，又怎能让他在黄泉路上如此孤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