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戏升宫 而后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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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宓容半低着头，替富察青和布一筷子菜。
天光晦暗的殿中，魏宓容悬着的素手宛若一双栀子，静静绽放，在眼底留下一抹余香。乾隆的心为之一动，循着手望过去，只看见一抹雪白的耳廓，撩得心里一阵酥痒。
富察青和话至一半，被这瞬的惊艳突地刺了心。脸犹含笑，富察青和不着痕迹地顺着目光一瞧，魏宓容还浑然不觉，只小心谨慎地做好了事，就束手站了，头也不抬。
再看一眼乾隆，还未回神，似乎极感兴趣。富察青和只得抿了抿唇：“皇上？”
被这声唤回了神，乾隆有些讪讪地清了清嗓子：“皇后继续说罢。”
富察青和自是一派坦坦荡荡，仿佛刚才只以为乾隆走了神：“皇上，是齐勇亲王遗孤之事。东西是备下了，只是这个孩子该放到哪一宫去，我也好提前提点两句，免得仓促。”
乾隆啪的一拍脑门，从尴尬里绕了出来：“朕只顾着前头安抚，倒把这事儿忘了。皇后提醒得很是。”
“不过是白说一句，何况皇额娘还没发话呢，这事关后宫，总要皇额娘点头才好。”富察青和闲适地放下筷子，指人端一碗小厨房炖了一上午的竹荪鸭子汤给乾隆，“只是我自己琢磨着，毕竟是功臣之后，其养母总该有个妃位。”
“这是自然，”竹荪鸭子汤清香扑鼻，乾隆品一口，便露出极为惬意的容色来，“皇后不愧是朕的贤后，朕可真想把这孩子放在你膝下，皇后也好再教导出一个像明徽一般聪慧大气的公主。”
真想便是不能，富察青和怎会不懂，脸上就浮了一丝喜色：“皇上这么夸明徽，不知这孩子明日听到了尾巴又怎么翘呢。能为皇上分忧是我的福分，只是这事关朝事，我也只听皇上吩咐。”
乾隆赞许点头：“你很好。只是这孩子，到底不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便顿了顿，微皱了眉，“贵妃身子骨不好，嘉妃纯妃又是汉人。”
却是绝口不提高兰籍汉人包衣的出身，富察青和心里冷笑，面上抚掌赞同：“那便是承乾宫了，娴妃妹妹是个重规矩的，孩子养在她膝下也很好。”
“承乾宫。”乾隆提到娴妃，下意识地一噎。
绥敏至于他，向来是个矛盾的存在。后宫的女子，在乾隆眼里，资历、出身、朝事，皆是狗屁，只分成两种，一则宠爱，二则无谓。前者便风光无限，譬如高兰籍，后者就惨惨淡淡，譬如陈贵人（婉贵妃），可绥敏就是那个奇特的例外。他对她算是有几分情分的，喜欢有些，愧疚有些，征服欲也有些。美人儿嘛，谁不爱，何况后宫女子柔顺居多，折下一朵娇百合与折下一朵刺玫瑰，其中征服感不可相较，他也知道，绥敏是个干净的，这样的女人放在后宫，安全，实惠，却不那么贴心。
可他难道没资格要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么？绥敏实在不是个顺心的人，不肯低头。乾隆知道高兰籍不喜欢绥敏，因为她是钦赐侧福晋，压了高兰籍一头，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夺了绥敏的面子和里子。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错，高兰籍是他钟爱，绥敏不能匹敌，只能说她不够讨人喜欢，而他是皇帝，又是他丈夫，给不给她脸都是她的福分。若是绥敏委屈了些，柔顺了些，他不介意给她些尊荣，然而她却越来越冷，仗着皇后和太后的眷顾，很拿自己当一回事，这样的傲气，无法取悦他。
即便皇后，也要顺他的意，何况是一个妃子？乾隆想着绥敏这一病，便冷哼一声。
富察青和见他吃完，就让人撤了桌子，上前替他理一理发辫上的丝绦，口里缓缓地劝：“皇上，娴妃妹妹的性子是硬一些，可平心而论，娴妹妹心里可都是为了皇上，不过是一些争风吃醋的事，无伤大雅。她是大族里出来的，行止都是有数的。”
乾隆又皱了皱眉。他最不喜娴妃的，便是这争风吃醋、自恃出身。可皇后向来对后宫一碗水端平，乾隆也不忍心拂了皇后面子，敷衍一句：“朕知道皇后贤惠，颇关照她，只是她不还病着么？”
富察青和脸带忧色：“娴妃妹妹今日倒是来请安了，我看她身子骨还不爽快，只是很想要个女儿承欢膝下，”装作没看见乾隆脸上一闪而过的深意，富察青和继续道，“皇上，论理这是我分内的事，只是娴妃妹妹到底是皇额娘最喜欢的媳妇，心病还须心药医，皇上还是去看看她罢。”
乾隆最烦后宫涉及朝前，颇有些不耐烦：“她不是来请安了么？必是好了。”
“却是没好呢，”富察青和轻拍他一下，叹口气，“娴妹妹这一病性子软了许多，早间在御花园里还和贵妃妹妹聊了好些时候，只是未免吹了风，回去又有些不好，我看着也心疼呢。”
提到高兰籍，乾隆更是存了心事，只是在皇后宫里，他也不好登时发作。富察青和见他有些烦躁，便趁机唤宓容：“宓容，把香换了，饭后困倦，换些醒神的香才好。”
乾隆本想走，听到是那个宫女，往脸上很看了两眼，果然一张容颜清丽秀美，十分醉人，可头一眼瞧是如此，再一眼看便稚气未脱情窦未开，却没一点风情，此时乾隆已没刚开始的心境，也就撂下了，和富察青和说了两句，很快去了养心殿。
富察青和自知道乾隆的喜好，再看一眼魏宓容，还是懵懵懂懂，心里松一口气。再仔细回想一番刚才的话，并无什么漏洞，这才撂开了，只遣人关心些动向，又料理起了宫务。而魏宓容轻轻替她揉捏着肩头，在心里慢慢织起了网。
富察青和这一番捧杀，可当真毒辣入骨，既坐实了绥敏自恃身份、嫉妒贵妃的罪名，又趁着乾隆不悦的空儿，让他对自己消了兴趣，这一出戏，怎一个精彩了得？却不知这一出戏演的越好，就越给承乾宫添筹加码，这宫里从不缺演戏的角儿，只看谁的话本笑到了最后，笑得最美，最精。
魏宓容隐秘一笑，她还真想看看承乾宫里接下来的那出好戏。
及至掌灯，宫里慢慢下起雨来。
承乾宫内室只坐了绥敏一人，连容嬷嬷和乌丹也被吩咐守在外间。暖阁开了窗，雨丝打湿了一栏漆红，绥敏穿了一件毫无纹饰赭红旗袍，拈着牙篦，将一头青丝慢慢理顺成一弯星河。
她的眸色在光下沉沉若水，她在理清这一月多来的麻乱痕迹，在心里织成一张网。这是她回来后的第一步，第一场戏，她必要演成绝响，才可捏起那柄复仇的尖刀。
她眯起了眼。富察青和的反应，高兰籍的反应，魏宓容的反应，她一一推演。富察青和和高兰籍针锋相对，因而她们宁愿放下其他而用她来一场博弈。高兰籍要的是她和富察青和离心，从而成为能真的撼动富察青和后位的利器，富察青和要的是她恨高兰籍入骨，又遭贬斥永不翻身，顺便，还要齐勇亲王的势力，而魏宓容此刻只能与自己联手，她亦做出了选择，下午乌丹带回来的荷包里有几个小字，上知御花园事。
富察青和，从不见招拆招，她最爱的，是斩草除根。
而她自己，不介意再演一场戏，她选择的，是瞒天过海，死地后生。
时间差不多了。绥敏的脑中一出大戏落幕，她松一口气，坐在了窗边。风雨清冷，就如百多年来，紫禁城给她的寂寥，曾经想要再活一次，但求岁月平和，却又进了这染缸，要再涂上油彩，演一生的戏。
何等可恨？耳边已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乌丹急忙忙地请安和禀告，又被一脚踹开的声音，绥敏轻轻闭上眼。
一身明黄的人已经快步绕过屏风，声音饱含怒气，冲着里头砸来：“朕来看看病了的娴妃！”
声音陡然一顿。乾隆进了暖阁的一刹，扑面是窗外漏进的一缕凉意，赭色是厚重的颜色，如火熄花败，衬着绥敏的一张脸宛如皎玉，而她惶惶然回头，收回的袖子已湿了一片，那微冷的湿意和绝美的容色一起撞进了乾隆的眼，勾住了他心里忽视许久的愧疚。
他从没看过这样的绥敏，清愁入骨，堪堪扰了人心。这怔愣只有一瞬，乾隆随即想起了得到的消息里她是如何和高兰籍在御花园里争执，惊艳就成了暴殄天物的恶心。乾隆一甩手，桌上的茶盏便撞在墙上，水花碎片顿时飞溅。绥敏似被吓着，惨白着脸：“皇上，请问妾身又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乾隆更显怒意，直戳到绥敏眼前，声音震耳欲聋，“朕告诉你，你是朕的妃子，更是朕的奴才，做奴才的，就要有奴才的本分！朕赏你脸，是你的福分，能为朕受委屈，更是你的福分，朕宠着的人，哪怕是个宫女，你也要让她三分，少拿你的身份说事！你要病是吧？病得好，省的再活着，堕了孝敬皇后的脸面！”
这话不堪到了极点，外头的宫女太监莫不容颜失色。绥敏站在那里，一张脸已如死灰，她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一双眼只盯着乾隆，睫毛颤着，落不出泪来。
这不过片刻，她很快支撑不住，扶着桌子滑倒在地，又硬撑着跪下，手指压倒了碎瓷片，瞬间流了血，她只若未觉，声音微弱地以头点地：“奴才……谢皇上……指点。”
这份屈辱取悦了乾隆，乾隆心里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然而一眼扫到她指尖的鲜血，又有点皱眉。并不是他太反复，只是这时候的绥敏，实在很美，袍服铺地，像一朵暗红的花，乾隆压下心里的异样，甩袖而出，声音清晰响亮：“去储秀宫！”
绥敏一直跪着，直到乾隆出了承乾宫。宫里所有人都不敢做声，瞧瞧退出了殿。只有乌丹和容嬷嬷，白着脸，泪流满面地进了暖阁。容嬷嬷颤着手去扶绥敏：“主子……主子，可要保重身子啊！”
绥敏抽回了手，静静抬头。乌丹被乾隆踢了一脚，嘴角都崩了血星儿，是强撑着来安慰她。绥敏眼睑微颤，抬手摸摸她的脸：“你还好么？”
乌丹捧着绥敏破皮的指尖，泣不成声：“奴才没事，只是为主子委屈。”
“不必委屈。”绥敏轻轻勾唇，站直了身。她的脸上一丝泪意也无，平淡无波，只那双眼，夹杂着浓浓恨意。
乾隆，富察青和，你们好，好！绥敏猛地一甩手，桌上的那只玉兰花插狠狠地飞撞在墙角，和瓷片儿一道，碎了一地。容嬷嬷和乌丹被吓停了泪，只怔怔地看着爆发了的绥敏，露出极狠戾的笑来。
“嬷嬷，乌丹，”她轻轻开口，不传他人，“再等几天，几天就好了。”
“主子？”乌丹聪慧些，想起早晚的事，惊疑不定。绥敏不再多言，只吩咐容嬷嬷：“带乌丹下去治伤，乌丹的仇，我不会忘的。”
容嬷嬷不忍心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忍着泪扶乌丹出去。却听绥敏突然开口：“嬷嬷，取只空盒子来，中等大小的最好。”
容嬷嬷忙擦了泪：“主子有什么用么？”
绥敏弯了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拇指大小的玉渣，开口：“放些东西罢了。”
容嬷嬷不知她用意，只得扶着乌丹下去，又取了盒子来。绥敏看了片刻，便将那玉渣放在其中。容嬷嬷听得格外仔细，才听到她口中细语。
“这是第一次。”
“而后种种，必将牢记，加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戏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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