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而复生 吾乃解灵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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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一年，交阯城内，寒风凄厉，卷起路边的落叶与尘土，我坐在破庙门槛处，等着大姐的到来。
“天狗食日啦！大家快进屋躲避！”远处有村民一边敲着锣鼓，一边叫喊着。
虽然害怕，我却不愿进屋，因为破庙的干草堆里有二姐早已冰冷的身体。
三个月前，爹爹入京奏事，迟迟不归。昨天夜里，管家敲开了大娘的房门，一个青衣男子将一封书信交给大娘后匆匆离去。天未亮，大姐就叫醒了我，将最厚的棉袍给我穿上，外面还罩上了她最喜爱的貂毛披风。
“大姐，我们要去哪里？”我婆娑着披风上柔软的貂毛，欣喜不已。
大姐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说道：“你不是总嚷着要去别庄看冬梅吗？我们今儿个去。”
正在大姐帮我穿衣的时候，二姐惊惶失措地跑进来：“姐姐，别收拾了，大娘让我们赶紧走，马车在后门。”
大姐将我塞到二姐怀里：“你们先走，城东破庙见，若是……你就带着玉儿去京城找杨士奇大人，这是信物。”
大姐从贴身小袄里摸出一块通透碧玉，上面有根红线串着，她把碧玉挂到二姐脖子上，随后捧着我的脸蛋亲了又亲：“玉儿，你要听二姐的话，知道吗？”
“嗯。”我重重点头，脸颊上有一滴水珠滑落，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马车一路狂奔，车上除了我和二姐，还有赶车的陈伯。天还黑着，后面有一束火把，像鬼的眼睛，一直跟随着我们。
“陈伯！”随着二姐的一声呼叫，陈伯被鬼火带走了，马车也停了下来，四周一片沉寂。
“玉儿，你呆在车里别乱动。”二姐放开紧抱我的手，下车坐到了马车前端，马车又动了。
透过车窗，我很新奇地看着二姐赶着车，她动作熟练，马儿在她的指挥下忽而往东忽而往西。这会子我想起了爹爹，他崇尚孔孟之学，告诫我们要有忠义之心，孝悌之义，他在子女教导上效法老庄，主张顺其自然。大哥好文，他就请了交阯有名的文人来教授他，二姐好武，他就不远千里请来拳术大师。
“二姐，我想爹爹。”
“玉儿乖，我们就去见爹爹。”
在颠簸中我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间破庙的草堆中，身上盖着二姐的衣物。我爬起来，抡掉身上的草屑，二姐躺在离我很远的地上，一动不动。
“二姐，二姐……”她的身体冰凉，嘴唇发青，嘴角有血渍，我掏出手绢轻轻将血迹擦净，将她的衣物连同大姐的貂毛披风通通盖在她身上。
“二姐，你快醒醒，玉儿好饿，你陪我去吃阳春面啊？”二姐一定是太冷了，我心里如是想，将身上的棉袍脱下来包裹住二姐的脚，手脚并用地将她拖到草堆里，用杂草将她全部掩埋，只剩下头露在外面。
坐在旁边，我给二姐唱小曲儿，这是交阯娘亲唱给孩儿听的，大姐时常唱着哄我入睡。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二姐还是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我的心慌乱起来。
娘亲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掉了，二姐，不要丢下我。
“大姐，二姐，不要丢下玉儿。”天空黑了下来，天狗已经吞掉了整个太阳，我望着天，一道光芒突然从太阳旁边射出，刺疼了我的眼睛，转眼天又亮了起来。
“哎哟，疼死我了。”从破庙里传来一阵呻吟，是二姐的声音，二姐醒了！我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二姐已经从草堆中坐起，正在揉肩膀，我欢喜地扑进她怀里，大声叫着姐姐。她的身子一僵，将我的头从怀中捧出：“小朋友，不要乱叫哈，我可不是你姐姐。”
我瘪瘪嘴，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二姐时常和我玩笑，今儿肯定是我惹到她了，所以才这样。
二姐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自说自话：“这什么破地方，这么多蜘蛛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海边看日食吗？我怎么穿着这么身奇怪的衣服？难道穿越了？这是小说里头的情节啊，傻子才会信吧！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二姐说完，走到我身边，用力地拧了我的脸颊，我大声呼痛。
“嗯？不是做梦？喂，小朋友，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啊？你又是谁？”
在问我吗？我用手指着自己，看二姐点头，我知道她又在考我了，于是规矩地答道：“永乐十一年，交阯城中。吾乃解灵玉，解缙三女是也。”
“Oh，my god！我要崩溃了！那你知道我是谁？”二姐眨巴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
看来我的回答她很满意，我高兴地回道：“汝乃解缙次女，解络姚是也。”
“解缙很耳熟啊，不会是做过大学士那个吧？”
“爹爹做过翰林院大学士，可是后来遭贬，才来到交阯。”
“那就是他啦。解缙，大忠臣，不过没好下场。永乐，永乐，那不是燕王朱棣的天下，哇塞，可以看看他长啥样了！哎，可惜现在都是糟老头了吧？哎……”
听二姐絮絮叨叨了半天，有些懂，有些不懂，反正她向来如此，我也懒得理她。
“二姐，大姐什么时候会来？”我扯着她的衣襟问道。
“我怎么知道？大姐？我们大姐是谁？”
我抚额长叹，二姐如此戏弄于我，等见到大姐，一定要让大姐教训她。
“大姐叫解连英，她让我们等她，若是等不到，就到京城找杨士奇大人，这是信物。”我指着她脖子里的碧玉，重复着大姐的话。
“哇，好玉啊，晶莹剔透，值不少钱呢！”二姐拿着玉观详了一阵，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小朋友，既然你是我小妹，那就跟着我混吧。肚子饿了，走，我们去吃饭。”
我的肚子早就开始唱曲儿了，跟着二姐到了一个茶庄，要了一壶龙井，点了几个小菜。茶足饭饱之后，二姐说要如厕，让我在此处等候。可是等到太阳落山，二姐都没回来，小二哥拿走了爹爹送我的翠玉耳环，将我赶出茶庄。
“大姐，二姐，你们在哪儿？”我循着原路返回了破庙，以为二姐会在那儿等我，可……
坐在门槛处，我继续等待。二更时分，鬼火又在远处摇曳，往这边疾驰而来，我渐渐听到了马蹄声，一定是大姐来接我了。我站到路边，向鬼火招手，近了，近了，不是大姐，一个青衣男子正打着火把骑马疾驰而来。
一只小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拽着我把我拖到了破庙内，我正要惊呼，小手的主人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是你大姐派来给你送信儿的，别叫，你刚刚看到的那个人是坏人，专门抓小孩去吃的。别叫哦，不叫我就放开你。”
听到有大姐的消息，我连忙点头，他渐渐松开了手。我转身，借着破庙屋顶漏下的月光看到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光景，圆圆的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
“我大姐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嘘——”他将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墙根走到破庙东面，他轻轻掀开一堆干草，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小洞展现在我们面前。他走了进去，然后伸出手，我哆嗦着将手放到他手心，本来对黑漆漆的洞口很害怕的我此刻觉得很安心。
洞内很狭窄，我以为可以通向大姐所在的地方，可走了没两步就到了头。我蹙眉问道：“我大姐呢，我们在这里呆着干啥？”
“别说话，你拿些干草把洞口堵上，至于这个洞嘛，只怪我偷懒，没挖完。”说完他傻傻地笑了两声，挠挠头。
我撅着嘴用干草将洞口堵住，透过草缝我看到那个骑马的青衣男子举着火把进了破庙，他眉目清秀，鹰钩鼻，薄唇，腰间系着一把明晃晃的弧形弯刀。他左右看了看，眼睛望向这边，抬脚走了过来。我赶紧用手捂住嘴，感觉心就快要跳出来了。
小男孩握住我另一只手，十指相扣，汗水浸透了彼此的手心。青衣男子手脚并用地在草堆里翻找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破庙。
放开手，我大口喘气，觉得热得出了一身汗。
“怎么这么热？”小男孩爬出洞口，向外张望，“糟糕，他放火，我们得赶紧出去。”
“不！那个人还在外面。”我死命拽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他走了，就算没走，我们也要出去，你难道想变成烤鸭？”
听到他的话，我笑了出来：“你才烤鸭呢，我又不是鸭子。”
牵着他的手，我们跑出了破庙，这几日没下雨，干草引火快，不一会儿火就窜上了房顶。
跟着他从一户人家的狗洞爬了进去，这家的屋子和我家的格局相似，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下人的住处。他走到一间房门前，敲了几下门，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看到我时露出欣喜地笑容，然后一把将我俩拽进屋内，又迅速把门关上了。
“您就是解家三小姐？”妇人问我，看我点头后又说道，“二小姐呢？怎么没有和您一起？”
“我不知道，我们去茶庄吃饭，她如厕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就失散了。这位大娘，我大姐在哪儿？”
“她很好，请不要担心。三小姐，您听我说，您家人都被朝廷带走了，幸而您和二小姐当时不在府上，逃过一劫，但此时官府正到处捉拿你们。”
“娘，官府为什么要抓她们？”大男孩问道。
“听说解大人得罪了皇上，现在已经被打入天牢，生死未卜。弘儿，你明儿带三小姐去你姨娘家躲上几日，再另做打算。”妇人蹲下身，为我擦拭脸上的灰尘，眼里泪水涟涟，“三小姐，您先委屈一下，暂且多住几日，等我找到二小姐，到时再送你们进京，可好？”
我伸出小手，为她抹去泪水：“您不用为我担心，一切都听您安排。不知大娘怎么称呼？”
妇人破涕为笑：“看我，只顾自说自话了。民妇夫家姓王，您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王大娘吧，这是我儿子王景弘，您叫他弘儿就行。”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间弘儿磨牙打床的声音，想起爹爹还在狱中受苦，泪水就止不住地流。爹爹究竟犯了什么罪？就因为得罪了皇上，就要祸及全家吗？看着自己细细的胳膊，短短的腿儿，我恨不得自己能一夜长大。大姐，你在哪儿？二姐，你又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而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