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我娘的娘》有个美女

1、小时候的事 记得只有这

　　1923年，当中国的知识分子在酝酿着社会的变革的时候，她在中国东北沿海的一个小山村里寂寞的出生了－－－
　　映入我们眼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呀：山腰上的一栋结实三间平房，墙是土坯的，房顶盖着稻草，背后的一棵杏树已经开始作果了，在密的叶子间点缀着几个青色的果实。这户普通的人家是八旗的后裔，就是村民嘴里说的“在旗的”，其实这个村子里有将近五成的村民是满族的，家家中堂中都供奉着特别的画象，有一头青驴的，有一个小脚女人的，有的甚至是一棵枯树和几只乌鸦的，和节日的香火味一起流传的还有村民们朴实的老祖宗英勇的战功。另五成的人家大都是在关内逃难来的，都是正宗的汉人，因为关外好讨生活就一辈辈的留了下来。这个小村里汉满两族并不是壁垒森严的，时常有这家的汉族儿子娶了那家的满族姑娘，也有那家的满族小子讨了这家的汉族女子做媳妇的。新媳妇嫁过去就入了那家的宗，死后要入那家的坟地上那家的宗谱。村民们都不会因为自已是正统的大汉民而歧视满人儿媳，旗人家也不会因为自已祖先的赫赫战功而欺负汉族儿媳。百十年处下来，这里的旗人渐渐都改了汉姓。
　　还是让我们回到那个青色杏树下的人家吧，这家的女儿已经十岁了，还没有缠脚（因为汉满杂居不可避免沾了有些恶习比如这缠足，为了找个好人家，旗人女子也有缠脚的，但是不象汉人规矩那样要完全的包缠起来的，通常只缠住脚的前部，大家都叫“包大脚”），正在灶间做饭呢！今天中午是烀饼子呢，烀好的土豆和扒好的大葱已经摆上了屋中间的高桌。这个叫淑清的女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用左手从锅台上的陶盆里挖出块玉米面坨，两手左右开弓的把面坨坨拍成饼子的形状，啪的一声摔在铁锅内，锅内侧已经摆满了金黄黄的饼子，将切好的春不老铲到锅里的沸水里，淑清把木头锅盖稳稳的盖在锅上又蹲下身在灶堂里添了一把柴火，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的站直了身子。
　　外面的太阳多好啊，暖洋洋的照在场院里。
　　望了一会儿，淑清又弯腰添了一把柴火，玛和嬷在地里干活快回来了，弟弟文臣在学堂念书中午是不能回来了。想起了学堂，淑清不禁心里一阵发紧：弟弟是去年冬天满了六周岁才去念书的，玛说，男孩子一定要识文断字才能有出息，而女孩子不要紧，书念得多了反而不好嫁，不如在家多干点活。淑清只有六岁时就能上锅做饭了，够不着锅底就撸起裤腿跪在锅台上刷锅。可除了做饭，嬷很少再让淑清再做其他的活。嬷常说，女孩子注定要嫁到别家一辈子吃苦受累的侍候公婆和丈夫，所以在娘家时要多享享福。可是淑清很能干活的，见天在家除了做饭还要煮猪食，喂着家里的一群鸡和鹅。
　　太阳越来越高了，刺眼的阳光照着院门前的老槐树，淑清听见了玛和嬷的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嬷也是包着半大脚，走路慢一些，但脚步轻快，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就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衣服上也是尘土不沾的，是远近闻名的利落媳妇。玛走在前头，扛着两把锄，英挺的鼻尖上都是汗珠。进了院门，嬷在井里打了半桶水倒了一点在铜盆里，端给了玛洗了手，才自已就着洗过的水洗了手，又倒了一点水抹了把脸。
　　淑清赶紧掀开了锅盖，用陶盆盛了饼子和菜汤，一起端在了高桌上，又抓过几只碗和一把筷子。这时玛已经坐到了桌前，拿过一个饼子，先喝了口汤，才就着大葱吃了起来。嬷坐在旁连伸手拿了一个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了淑清也就着菜汤吃了起来。半晌，嬷想起了什么：“他玛，前院刘二他二婶给淑清说了个人家，也是念过书的孩子，比咱淑清大五岁，你看行不？”“行什么行，她才十岁有什么好说的，就找婆家，脚还没包过，人家看得中吗？”“可她虚岁都十一了，顾不得疼了，过晌我就找他二婶帮我按着给她包脚。”
　　淑清听了，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刘二婶是远近闻名的狠角色，这倒不是说她每次吃饭都要摔碗骂自已的老公公，间或还骂骂街，说她狠是因为和别的女人相比她是心狠，她的两个女儿都是在四、五岁的时候开始包脚的，每次缠的又特别紧，两个小娃娃的哭喊声响彻了这个山旮旯。现在两个女孩都十五六了，小脚只有一扎大（一个手掌宽的大小），可提亲的人却不很多，山里人实在,找个媳妇是回家干活的，小脚一扎大，站都站不稳，娶来家里不就是吃闲饭吗？刘二婶一点也不急：脚又不是为你们这帮山里的老憨们包的，俺闺女是要嫁到山下去的！山里人就是这样怪想法：脚裹的好了不能干活，一点不缠吧，女孩子一定又不是规矩本分的。
　　因为两个孩子的脚，刘二婶算是出名了，谁家的女人要是舍不得给孩子使劲缠，就来找刘二婶帮忙。淑清的娘心肠软加上自已又是个半大脚，自然舍不得自已女儿受那份罪，但是为了女儿的前程又不得不狠下心。其实以前淑清的娘并不是没给女儿裹过，可是每次都听着女儿的哭声又下不了手，淑清一年年长大，包脚的事就这样耽搁了。
　　按理说女孩都这么大了，就是再裹也弄不出来好样子了，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孩子大着脚片子出门子呀，淑请娘吃好了午饭放下碗就来到了山根下的刘二家。
　　刘二家算是村子里比较殷实的人家，虽然他的老祖宗当年只是两个箩筐背井离乡的来到这里，可是他老人家有一手好的掌箩手艺，仗着这点手艺，在六十多岁上买了十几亩的山地，全家在温饱之余还有几个零花钱。
　　淑清娘一进屋就看见一个裹着小脚的姑娘在外屋刷碗，另一个小脚姑娘端着装满猪食的陶盆刚要出屋喂猪，抬头看见了淑清娘，红着脸站在了门旁，“亲妈您来了，快，屋里坐，俺妈在炕上坐着呢。”“这不会说话的，你亲妈来了，我还能坐住？”“你看看我就是随便串个门子你倒是迎了出来。”淑清娘边说着边扶着小脚的刘二婶往里屋走，回头瞅了一眼，看着了刚才那个小脚的姑娘小心的跨过了一尺多高的门槛，前脚一个趔趄差点把一盆东西掀个底朝天，不禁蹩了下嘴。刘二婶回头看见了她的样子，嘴一瞥说：“女人的脚就是命，但是你们在旗人不在乎，俺可不行，脚大多难看，她亲妈，俺倒不是说你，俺老家就是这个讲究”说着，也不脱鞋，拉着淑清妈就上了炕。尖尖的小脚一盘，手伸进了笸箩里抄起了刚才没抽完的烟锅，使劲吸了口。呵，这个刘二婶，十三岁被自已的亲大爷卖到这个小村子，没学会别的，这抽旱烟倒是不含乎。
　　“俺来找你就是这个事儿，淑清十一了，这脚还没周正呢，俺寻思，只能来麻烦你了，”刘二婶又抽了口烟，瞄了淑清娘一眼“你们旗人的闺女就是娇贵，还要起个名儿，俺家俩儿，三丫、四丫不是叫得挺好的？还不让缠脚－－”“对啊，对啊，也怪我，没硬逼着她。”“哼，要是找我也行，不过你可得狠下心，十了岁，骨头硬，可不比小的，”“对啊，对啊，要不怎么来找你呢？”刘二婶又使劲嘬了两口，把烟灰在窗台上磕了磕，冲着淑清娘一努嘴，哧溜的下了炕。

　　整个一个下午，淑清的哭喊就没停过。终于把太阳也叫得落山了，刘二婶才打着嗝满意的离开。
　　可怜的淑清还被绑在高桌上，原本的两只脚尖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嗓子也哑了，眼泪在脸上都流出了淌淌。
　　村口，一群剃着光头的小小子，又疯又闹的冲了进来，最前面的就是淑清的弟弟文臣，这小子，背着个蓝土布的书包，脚上趿着双黑布鞋。“嗨，王文臣，你姐被人绑着包脚了，哈哈。。。。”张彪子家的老二叫着文臣的官名阴阳怪气的大叫着。
　　“你姐才被人绑了呢！！”文臣大声的回骂到，他们姐弟的关系极好，自然是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而且这里年年有土匪，有的人家的姑娘被土匪抢了亲的，就说被人绑了。文臣当然容不得这个了，张老二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也不逞强，抹了把鼻子，“真的，都嚎了一下午了”，文臣看着老二的小眼有点信了，撒腿就朝家跑去。
　　才踏进院子，文臣就听见淑清的呜咽声，他玛蹲在屋门口抽着烟，眼睛盯着地上，脸上几乎看不出有啥表情。顾不上打招呼，文臣一脚迈进了屋子，外地的锅台上干干净净的，他姐还在高桌上，血迹已经干了，捆着大腿的麻绳还勒在肉里。大概是哭的太累了，淑清眯着眼，嘴里呜呜着。“嬷呢？”，淑清睁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里屋。东屋里，淑清她嬷和衣躺在炕头，脸上也挂着两条泪淌淌，文臣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他嬷这个样子，头发乱着，衣服上也都是折子。
　　他嬷看见儿子回来了，又望了一下窗外，才发现原来天都快黑了下来，伸手从窗台上拿了鞋，下了炕。
　　他嬷走到了外地一看见淑清，眼圈又红了，“嬷，把姐放下来吧！”嬷摇摇头，“你二婶不让放，今儿过晌走的时候还说不让她吃夜饭呢！”“为什么呀”文臣急眼的问。“嚎了一过晌，心里有火，再吃东西怕积在心窝里呢！”
　　嬷做好了饭，“他玛，吃饭了。”“嗯！”玛进了屋头都没抬的在锅台拾起个碗，喝了碗苞米粥。嬷就吃了半碗，文臣虽然也心疼他姐，但到底也是小孩子，再说走了几里山路也着实饿的慌了，就着饼子喝了两碗粥。
　　天全黑了，淑清还在高桌上呢，刚才家里吃饭的时候也没啥感觉，这时却是饿了，双脚也涨痛的历害，不象开始的时候那个钻心，却还是连手都不敢往上碰，她哪里知道，刘二婶是把布打湿了才给她裹的，那土布条沾了水有了松紧，这时从外到里的干了，一点点的又收的更紧了，不过使的是蔫劲，不象掰断骨头那样的猛劲，所以还能忍着。
　　嬷还没睡呢，点着油灯在忙活着，比量来比量去，挑了两块做过年衣裳的布角准备给淑清做鞋面，又在那个包袱里找了些布角角准备糊袼褙做鞋底。文臣明儿早还要上学堂，所以早就打着呼呼睡着了。玛拿了一个小凳子就着灯影在编着柳条筐，想是明天是初八大概想多编一些，一大早赶去卖的吧。
　　夜深了，淑清嬷悄悄的披衣服下了地，轻手轻脚的解开了淑清腿上的绳子，淑清早已卷曲着身子睡在了高桌上，嬷在她头下面塞了个方枕头，又盖了件旧衣裳。望着花脸猫样的淑清，她娘心痛的叹了口气。
　　淑清睡得不安稳，她大概也朦胧的知道了，从今天开始，她的童年就已经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