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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岁年年情依旧 翌日,我从 ...

  •   翌日,我从倚霞殿出来,途经御花园,远远的便见锦月公主踏雪游园。锦月公主乃当今圣上最小的妹妹,居于槿裳阁,深受皇上和周太后喜爱,今年才十六岁,已落得美艳无双,,清丽出尘。她生性高傲清冷,是一个活脱脱的冷美人。待她走近,我默默行礼。她的侍婢走近对我说道:“公主此刻欲在此处跳舞,命你奏乐。”

      “是。”我随便找了一个石凳坐下,为锦月公主伴奏。但见她身着一袭白底红梅的锦衣,挥袖曼舞。她神色恬静,气韵高洁,舞姿曼妙,仿若这银色凡尘中一抹淡红的梅影一舞倾城,也不过如此。

      却听一个天籁之音和着我的琵琶声将我们带入仙境:清烟袅袅,寒鸦离散,广舒云中袖,亭台楼阁花飞仙。轻倚楼栏,自度流年,月下酒言欢,醉卧笑看雪中梅。天上人间皆过客,一腔梦曲谢春秋。蕊冷香飘,余韵迢迢,微露贡香饶,飞花起舞暗抚琴。任是无情也动人,莫学嫦娥赴月魂。(注:此词是为谁红袖添香所作。)

      我循着歌声的方向望去,但见歌者白衣飘飘,风华绝世,是莫争。但见莫争注视着正在曼舞的锦月公主,赞赏之色溢于言表。我转眼凝望锦月公主,却发现她的舞姿于刚才不同,少了几分寂寞,多了几分活力。

      曲止舞毕,瑞雪晴空,他们相视一笑,一个是梅影寒蕊,一个是雪中清风,他们这一笑足以令天地为之失色,足以成为万世传说。莫争缓步走近行礼道:“下官参见公主。”

      公主问道:“你是”

      “下官是吏部侍郎莫争。”

      公主喃喃道:“莫争。”

      我却心中一震,早猜道他身份不凡,没想到他竟是吏部侍郎,忆起那夜疯狂的行径,心下郝然一笑。却听莫争倾佩一笑:“早闻锦月公主舞姿无双,如今得见,真乃莫争三生之幸。”

      公主浅浅一笑,道:“能闻得莫大人一曲,锦月亦感荣幸,这世上,也唯有莫大人一曲能配得上锦月一舞。”

      说着她轻轻一叹,极是寂廖,她又道:“莫大人所唱的叫什么名字”

      莫争一怔,道:“此词乃莫争观公主之舞时兴之所至,还未命名。”

      公主微一思索,沉吟道:“不如唤作云中袖吧。”

      莫争笑道:“暗香浮动,雪舞云中袖,谢公主赐名。”公主微微颔首,默默离去,她的裙裾在雪上缓缓滑行,覆盖住她的足迹,我忽然觉得她就像夜空里的一轮明月,高高在上,却如此孤寂荒凉。

      却听得莫争道:“柳倾璃。”

      我回神向他一福:“莫大人。”

      他无奈道:“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以后见我便不用行礼了。”

      “是。”

      “那次我隐瞒了身份,你不会介意吧?”

      我浅浅一笑:“其实我早猜到你身份不凡,若我介意,就不会和你赏一夜的雨。”我本是极重视尊卑礼仪之人,但和他在一起仿佛就会受到感染。

      他笑道:“也是,不如我们今夜再赏一次雪?”

      “啊”想到在雪里呆一晚,我就瑟瑟发抖,他戏谑一笑:“我逗你呢!雪虽美,可被冻一夜的滋味可不好受。”

      “唉,你就会捉弄我!”我故意叹道,可是心情却明朗了许多,好像每次遇见他心情就会变好。

      接着他说道:“倾璃,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要学会开导自己,学会让自己快活些,明白么”他语气真诚,目光关切,仿佛我们已相识多年,我心中一暖,便道:“嗯,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对呀,你可知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有的人相识一辈子,也不了解对方,有的人也许只见过一次,却已倾盖如故,而我们便是这后一种。”

      “嗯。”他的到来之于我就如同一缕和煦春风,一泓温暖的清泉,这便是倾盖如故吧。

      他又道:“如果有事,就来找我吧。”

      “嗯。”

      夜见,我回到西厂时,便见他在月下吹箫,哀怨缠绵,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飘过几缕未曾听过的曲调,我下意识的将其记住。

      却听汪直道:“你回来了。”我淡然一笑:“嗯,有些事要忙就回来晚了。”他轻叹道:“现在是冬季,路很滑,你独自一人不安全,我又太忙了,我派人去接你吧。”我连忙拒绝:“谢谢厂公,倾璃会小心的,厂公不用派人。”

      “噢。”

      “厂公,你为何一直吹这一首曲子呢”

      他淡淡道:“我现在不过是初通音律,想等以后再学其它曲子。”

      “噢。”

      回房后,我便提笔记下刚才心中闪过的曲调。脑中蓦地灵光一闪,不如把这首曲子谱好,送给他。于理,我是他的对食,于情,我总是亏欠他的,他过生辰,我送礼物给他也是应该的,若他接受了,我就更容易曲得他的信任。于是,我开始为他谱曲。

      匆匆一瞥,已是年关将近,没曾想我现在才将曲子谱好,我这呕心沥血之作看来要变成新年之礼了。这一夜,万家团园,守岁祈福,爆竹劈雳,香烛冉然,这是除夕之夜,它属于天下任何人,却不属于宫中的奴仆。我仰望那绚丽多彩的烟花,心中却无限感伤,不是因为烟花的美丽短暂易逝,而是因为那些曾经陪我欣赏这瞬间美丽的人,已经不再了。

      我黯然往西厂走去,心神有些恍惚,不经意间脚下一滑,便要摔倒。我惊呼一声,紧紧地闭上眸子,等待与大地的亲密接触,没想到却被一人扶住,却听那人道:“夫人,你没事吧?”

      我站稳身形,凝神一看,是汪直的一个护卫袁翼。我道:“谢谢。“他摇头道:“夫人不必言谢,是厂公命卑职来护卫夫人的。”

      “厂公…”我陡然想起汪直曾说过要派人来接我,当时被我婉拒了,没想到他一直在派人保护我。我默默地回到西厂,便被阿福带到了汪直的卧房,但见餐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却没见到汪直,我问阿福:“厂公呢?”

      阿福道:“厂公在厨房里呢。”

      我惊诧道:“厨房?”

      阿福解释道:“厂公在厨房里烧菜。”

      我更加惊异:“可厂公不会做饭呀!”“厂公说想在除夕之夜亲自为夫人下厨,已经暗自学习烹饪两个月了。”

      我心中一震,涌起一股暖流,他是权倾朝野的西厂厂公,如今为了我,竟然要亲自下厨。忽然听道汪直笑道:“倾璃,你回来了。”我回过心神,见他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我赶快起身,浅浅一笑:“是呀,我回来了。“

      说着想要接过汤羹,他却绕过我的手,宠腻道:“会烫着你的。”布置好一切,汪直便命阿福下去。我和汪直各自坐好后,都沉默了片刻,却听我和他同时开口:“倾璃…”“厂公…”

      我们相视一笑,又一口同声:“你先说。”我凝视他一眼,轻轻地道:“厂公,谢谢你为我做了么好的饭菜,谢谢你给我一个除夕之夜。”

      他温柔一笑:“我们是亲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倾璃,你可知,我是孤儿,这么多年,我从未和亲人吃过一次团员饭,也从未过过真正的除夕之夜,有你陪着我,我真开心。”

      我心中一痛: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让我伴他左右可我…我陡然惊觉,我又为他心痛了,不可以,不可以。我暗自告诉自己:我只要尽对食的义务,陪他吃顿饭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稳住心神笑道:“厂公,我们就别谢来谢去了,一会菜凉了,岂不辜负了厂公的一番心力?”

      汪直笑道:“倾璃,你说的对。”

      说着夹了一筷鱼肉给我,笑道:“祝你年年有余。”我咬了一口,发现现鱼刺已全被剔除,他实在太细心了。我细细品尝,只觉满口鲜香,没想到他才学了两个月,就达到这个火候,他一定投入了很大的心力。

      我抬眼望去,他正静静地注视着我,有些紧张,有些期待。他见我望他,问道:“味道怎么样?”我咽下鱼肉,轻轻笑道:“鲜嫩美味,实在是太好吃了。”他开心道:“是吗?那太好了,你一定要多吃一些。”说着又夹了许多菜给我,我笑道:“谢谢厂公,你也要多吃一些呀。”

      言笑晏晏,觥酬交错,这顿团圆饭,把我们带到了普通人的世界,仿佛他不再是西厂厂公,我也不再是宫中乐工,我们只是这万家灯火下最平常的人家。只是我清楚的知道这仅仅是仿佛而已。肴骸即尽,他命人撤去酒席,陪我漫步月下。我仰望夜晚中的苍穹,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帛,遮住了我想要走的更远的视线。

      今夜没有星光,只有一弯新月静静地悬在夜幕中。忽然间,雪花盘旋飘落,漱漱之声惊扰了西厂的宁静。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亦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同他一起漫步在繁雪飘落的月夜。恍然间,汪直幽幽道:“真希望以后的每场雪都能与你同赏。”

      我撇头对上他凝视我的眸子,月色之下,他的眸子如一池浓墨,但却游弋浓的化不开的忧伤,这是为什么,我不是陪在你身边么?是春华么?是呀,在你眼中陪着你的仅是倾璃,而你想要的不仅是倾璃,还有春华。我暗子埋藏心中的叹息,婉转浅笑:“倾璃是厂公的对食,自然会与厂公同赏以后的每场雪。”

      我心下默叹:是你我死前的每一场雪.我们都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数着今年还剩下的时光。雪已经铺了很厚一层,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新衣。他道:“雪下大了,你却歇息吧。”我微微摇头:“我陪你守岁。”我知道他想陪我他守岁,那我便陪他,不为别的,只为我对他的亏欠。他很是欣喜,软语道:“再在外面呆下去,会冻着你,我们进去吧。”

      我微微晗首,同他一起回房。室内碳火熔熔,很是温暖。我倩然一笑:“倾璃为厂公唱一曲吧。”说着,我轻启朱唇,轻吟浅唱,唱的正是那首《诉衷情》。我婉转吟唱,他凝神细听,也不知唱了多久,我渐渐停下,他便起身斟了一盏热茶递给我,柔声道:“唱了许久了,喝杯差润润嗓子。”

      我道声谢谢,接过茶杯缓缓饮尽,只觉温润甘甜中微带一丝苦涩。一室温暖,我们嗅着清茗的馨香,听着碳火偶尔的劈雳啪啦,相对不语,只是默默品茗,让茶水淹没各自的心事。过了许久,子时的更声厄然敲响,新的一年终于开始,过去的一年已然结束,只是我的心已经遗留在那逝去的那一年。

      汪直轻轻一笑:“能和你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刻,汪直真的太感激上苍了。”说着,他起身打开窗户,对着月亮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他虔诚的模样让我想起上次他在寺庙焚香祷告的情景,这一次,他又在祈祷什么?过了片刻,他起身对我说道:“倾璃,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语毕,他进了里间,取出一把琵琶递给我,温柔笑道:“我知道你酷爱音律,便寻来这把琵琶,你来试试看。”

      我接过琵琶,但见琵琶木料上乘,做工极精,信手一拨,音色极正,果真是一把极品的琵琶。我心下惊异,如此极品他是如何得来的?想必来路不正,我婉言道:“谢谢厂公的礼物,只是这琵琶价值不匪,倾璃受之有愧。”

      他道:“不,这世间,唯有你配弹这些琵琶,难道你不想收我的礼物吗?”

      我微微一怔,暗忖:我现在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以免得罪他,现在且先收下,以后不用这个琵琶就是了。便道:“那倾璃就却之不恭了。”说道礼物,我到想起为他谱的曲子,便道:“倾璃亦有礼物相赠,请厂公在此稍候片刻。”

      于是我匆匆回房,放下琵琶,取了乐谱便回到汪直房里。我将乐谱递给他,道:“那夜倾璃见厂公在雪夜里吹萧,有感而发,便写了这首曲子,倾璃见厂公只吹一首曲子,便想作为厂公的生辰贺礼相送,没想到最近才谱好,所以就当是新年贺礼,请厂公笑纳。”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乐谱,默默地凝视半响,才对我说道:“这真是汪直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谢你!”然后,他打开乐谱喃喃道:“寒雪牵魂曲。”(注:曾经有一部电视剧叫做《雪花神剑》,它的配乐叫作“寒雪牵魂箫”,此文说是柳倾璃所谱乃情节所需,有兴趣的亲可去试听,真的很配汪直雪夜吹箫的情景)

      他细读完毕,便取出洞箫试着吹奏,我在一旁观望却发现他的手有些颤抖,我凝神细看,他的手指有几处伤痕,有的正微微渗着血迹,我想起他亲自下厨,想必为此弄伤了手,可他竟然也不包扎。

      我心中微微一痛,叫道:“厂公。”他停止吹奏,笑问:“何事?”我也不言语,只是取出丝怕,替他细细包扎伤口。包扎完毕,我抬起头却发现他怔怔地凝视着我,我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拿过他手中的洞箫,凑道唇边,吹响“寒雪牵魂曲”。曲声缠绵悱恻,仿若静夜飘雪,仿若繁花漫天,如怨如慕,如泣如素。曲生渐歇,我们却仿佛依旧沉溺在牵魂曲中,久久不能言语。

      红袖点评:
      岁岁年年,一杯浊酒
      雪压霜欺,此情依旧

      原想情已远心已灭,未曾想到万仗尘缘中还有重逢。他淡淡的笑着,把手中的食材放入锅中搅拌,为了想与她好好的吃一顿团圆饭,他已偷偷练习多日。一想到能让她吃上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他就窃喜不已。其实幸福如此简单,并不是要众人前呼后拥,也并非要位高权重,原来一日三餐卧榻一眠,比跟一群人貌合神离的人在一起,这感觉真的很温馨。

      停下手里的动作,回想当初的一饭之恩,到现在他对她都充满了内疚与自责。看着双手一想到这上面沾有她父亲的鲜血,拼命压下负罪感,不停的揉搓着双手,希望手上的刺痛能消除心里的魔障。他手忙脚乱的撑在锅台上,痛苦自责如同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上,死在自己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唯独他不能面对她的双眸,积蓄已久的感觉如洪水猛兽一般,瞬间冲破他所有苦心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吞噬掉他所有感观,把他抛进地狱般无尽的深渊。

      “厂公,夫人回来了。”听到小太监的回禀,他闭上双眼心里暗自提醒:“不要内疚,不要自责,不要让她察觉,不要吓着她。”把煲好的羹汤捧好,见她长身立在室内,不由的让他停住迈进的脚步,有人等待的感觉真好,有家的感觉真好。虽然这是向上天偷来的几日清闲,汪直你好好好珍惜现在的时日。

      把千辛万苦寻来的琵琶送到她面前,看到她眼神中转瞬即逝的迟疑,唉,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了。为了寻访此琴,他特亲自登门拜访求来的,他知道她不喜欢夺来的东西,只要一想到她能弹这样的上等好琴,他心里就高兴,因此也不对她多做解释。

      这个新年过的极好,有她相伴,倍感温馨抚慰。难得的是他独吹奏的小曲,她竟然会记的还谱成的曲子。看着她用自己的帕子细心的帮他包扎,汪直恨不得手上再多划上几个口子,她垂下眼帘认真的缠绕打结,此时的他痴痴的笑了,原来她也会注意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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