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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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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你哀眸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我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曛的岁月,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一、发如雪
天不知何时亮起的。
龙曜仍在沉睡,他在梦中许是碰到了什么情况,龙眉紧蹙,闭着的眼睛不停的在打转。
熹微的晨光宛如一条条轻而薄的纱带,从九天之上飘入尘世,于微凉的晨风中如山岚般散开,轻抚上他的面颊。
他霍地一睁眼,挺身坐起,却因全身关节都被捏碎的疼痛感逼得再次躺下。各个穴道也开始如被针砭了似的隐隐作痛,痛的他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冷汗如同横断的山脉纵划下淡色的面容。
这是虚妄剑被破解之后才会出现的锥心之痛,那么,昨夜的一切便不是梦?!如此,小言、小言她……
龙曜吃力的用手抵着地面坐起身来,苍白的唇紧抿着,头脑在飞快的回忆着昨天那如梦的凉夜。
昨天那夜是幽寂的,残月如钩,又如一柄被磨得只余下弯弯一刃的镰刀,艰难的泻下了点如水的清辉,却让这世间的一切都奔逸出了凉思。可是那夜却给人感觉像江南三月里漫天飞舞的扬花,虽柔和却不安逸,使人的心也无端惴惴起来。龙曜正走在荒凉森静的乱葬岗里,他的脚步很急促,恨不得马上赶到雕歌馆,携那佳人浪迹天涯,从此后再也不管那扰人的武林之事,以至于地上的野草都被他飞快的步伐弄得簌簌做响。
墨色的夜空倏忽亮起一道闪电,如深渊里挺身跃出的蛟龙,霎那间将漆黑的夜空一分为二,却又如烟花般顷刻散去。龙曜的箭步霍然一滞,却也没瞧见那光是打哪来的,索性不理,继续赶路,可是却迈不出步子。
夜风袭来,前方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个四下寂静的夜里,仿佛是谁在独自浅唱着悲伤的谣曲。一股血腥味儿穿透了那林中的层层雾霭扑面而来,直入他的鼻孔,呕吐感顿上心头。好浓烈的血气!仿佛已经渗透了天地并寄居在其中。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紧握住了手中的佩剑,脚下戋戋的挪动着,警戒的将四周逡巡了一遍,除了坟茔上的野草乱颤,却是没有任何异样。算了,说了不再管什么武林的事,就算今夜啸花轩被人灭了,他也不想再管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和对以后幸福生活的幻景。
“呵!”他笑。毕竟自己也是个名动江湖数载的大侠啊,怎么一但决定了退出江湖便如此无情无义起来。可是,他英气的脸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轻松的笑容。武林中总是有太多的规矩,尤其是那些什么正派,而他身为中原武林中枢啸花轩里的七大剑客之一更是要循规蹈矩,他早就厌恶了那些不成文的规定,再遵守下去,他和小言怕是一生都难再见,所以,他决定和她私奔。
穿过了这竹林,离雕歌馆就近了,他都没有觉得自己的步子又加快了。才入林中没多久,脚下就忽然一软,他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却与地上那人四目相对,英俊的面容顷刻现出诧异之色,苍白如纸。清淡的月光自九天而来游离在湛碧的竹叶之间,最后投到地上那个死尸的面上,使得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孔更加恐怖。她双眼睁得大大的,似乎临死之前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又似乎有什么不甘心。龙曜蓦地扔下剑,跪下来抱住那具纤细的女尸,发狂似的吻她的额头和失色的唇,嘶声,“小言,小言,我来了,你怎么了!”那个人什么都听不到了,预计中的幸福生活如同一株含苞被折的花朵。龙曜温柔的抚摩着她渐渐冷却的容颜,眼光顺着尸首而下,竟看见那尸体惨白的脖颈上一抹醉人的红线。
一剑封喉?!但薛籽言可是雕歌薛家的大小姐啊!当今江湖,除了执牛耳的啸花轩,第二个具有威慑力的便是雕歌馆了。那馆中人人的武功都不弱,尤其是馆主薛歌展,剑术竟与被誉为剑神的啸花轩主凌话桥相颉颃。薛籽言虽然比她哥哥功夫稍逊一筹,但是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她参加秣陵论剑的那年不过十七岁,竟然将成名三年的江南第一剑白雪龙在三招之内击败,从此名声大盛,江湖中人也都不敢小觑这个连双十都不到的女子。可是今夜她却被人一剑封喉!这女子一向反应敏锐,怎的就连手都没动就死了呢?谁居然能以如此之快的剑杀了她!
龙曜把她搂到自己怀里,很温柔的看着她,但是手上已青筋爆起。一定是他们派人杀了小言。这些正派就知道什么规矩,近一年来,薛家和魔教暗中勾结,他们就对他指指点点,不许他和小言在一起,说什么正邪不两立。想到这龙曜体内的怒火就不可遏止的燃烧起来——那薛家也是,在武林中如此好的地位却偏偏与那魔教私混,更让他发疯的是那薛歌展为了讨好魔教教主,竟把自己唯一的妹妹许给了他!以致于逼得龙曜必须今夜和她私奔,否则明天她就是教主夫人!要不是不想惹得武林大乱,以他这桀骜的性格,怎会偷偷摸摸的走?可是那些正派还是看不惯,还未等他赶到就杀了小言!龙曜已由怒转变为恨,低头轻轻阖上了怀中伊人的眼睛,曼声道:“小言,我定当为你报仇!就算是轩主派人干的,我也不会放弃!”一语毕,他在小言的额头心重重的印上一记吻。本来是要在这个如水的夜里定下一生不离不弃的誓言,可是那誓言却成为各自心中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才刚刚抬起头,又一阵血腥的气味如烟似岚的从竹林深出缓缓的飘来,比先前的更加刺鼻。他一个激灵起身,一手扶着竹子左右探察,然而手上却有丝丝凉意传开沁入白皙的肌肤。这才夏末,怎么却感觉像是秋末冬初了呢?龙曜打个冷颤,握着竹子的那只修长的手现在感觉滑腻而又润泽,就像正握着一条蛇。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猛然翻开那只手掌,眼底的神色顿时呈现出万分的惊骇!
那只手的手心里竟然粘着一滩血,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淡粉色,仿佛被昆仑山最底层的冰冻过!长眉蹙紧,抿着失色的嘴唇,他再一次探察这个竹林,除了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外,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可是他却发现这竹子上都已覆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霜!这林子本就临近乱葬岗,站在这里不免有些脊背发凉,可是心中的怒焰将他的整个人灼烧,他深切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小言,你在这里等我,我杀了那个凶手,我们、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然后便朝竹林深处走去,纵使前方是刀山剑林,以他这桀骜的性子也要去闯上一番,他不会让她枉死。
好,到倒要看看是谁敢和我作对!
越向深处走光线越弱,渐渐的连月光都没有了,黑黢黢的一片,仿佛附近有一个硕大的黑洞,将一切光明尽收其中,辨别不出方向。竹叶随风而动,轻轻的吟哦,此情此景,倒像是厉鬼的召唤,气氛有说不出的阴凉。越向前走,血腥气越稠密,好像这一草一木都是用血浇灌的!正逢龙曜就要被这恶心的气味弄的快要窒息昏厥的时候,林中突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那琴声净澈清凉,渐渐清晰,一声宫调曲起,然后宫调转商调,商调转角调,角调转徵调,徵调又转羽调,带着夜雨闻铃肠断声的凄楚飘飘扬扬,就如一弘清泉般冲开了先前那腥腻的味道,使他如沐圣水头脑立时清明。
可是,这荒凉的夜,荒凉的地方,谁这般雅兴踏坐幽篁十指调弦?
带着这样的疑问龙曜依着那琴声挪步,不多时便走出了竹林,眼前豁然一亮,境界陡然开阔,这竹林的另一端却是流水潺湲,繁花似锦,阴冷的气氛霎时减弱。
望不到边际的花丛在夜风的摩挲下如海浪般一波一波的起伏着,放眼间又似一条彩绸斑斓于天地之间,让先前那血腥的夜不觉都变的清甜起来,使人禁不住要像品茗那样轻轻啜上一口。
琴声依旧且越来越冷,越来越泠,好似在那冰冷的雪水里涤荡过一般。
一个女子背身盘膝坐在溪水旁。龙曜瞧见,颇为惊奇,抬手衣袖一振,施施然举步而去。
脚步在离那女子五米处打住。那人一身白色纱衣,一尘不染,风起纱动,整个人都显得轻飘飘的,给人一种随时都会飞走的感觉。
白衣女子纤细的手指正操着膝上一张古旧的乌木琴。她的头发竟是月白色的,目测竟有四丈长,在夜风中恣意的飞扬着,宛如一条翩跹的白练。头上覆着一方白纱,飘然到颈下,尾端坠着的玉珠被风袭得摇摇晃晃碰撞在一起,发出琤琮声,与那空幽的琴声和在一起,流连于夜色中。
如此清净的琴音,如此空幽的气质,她是人是仙?
纤柔的白色发丝撩动着他的面颊,龙曜不耐烦的伸手挡开,盯着前方那不似人间的女子,刚想张口说话,这时琴声蓦然停止,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谁?”那声音很疲倦,仿佛历尽了世事沧桑。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孱弱的背影。突然又开始恶心起来——那腻人的腥气在琴声终止后再次肆无忌惮的弥漫开来。
幽缈的女子仍是没有转过头来,抱着琴缓缓的起身,一挥袖带落一片残花碎叶。微微侧了些身子,她用眼角的余光觑着五米外的男子,白纱下的容颜不可见,只听她冷冷重复道:“谁?”然后身子一转莲步轻移,一点一点向着龙曜靠近。
龙曜的眉头打着结,强忍住呕吐,一双清亮的眼眸紧盯着花丛中信步而来的人。她穿着一双月白色的缎子小鞋,那是上等的缎子,在月下的微微泛着白光,就和她的头发和身体一样。但龙曜的脸色却霍然一变——在那女子刚才下坐的地方,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多具尸体,他以目力断定均是被一剑封喉!刹那之间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呕人的气味就那样卡在喉咙中,咳又咳不出来,让人着实难受。
是这个若神似仙的白色女子所杀么?可是她那样绝白如羽的气质……
“你是谁?”这次开口的却是他。身为啸花轩七剑之一的他,江湖驰骋多年,又有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可是这次他无端的恐惧,话语都有些打颤,他实在不敢相信是这个如月光一般的人儿断送了那些人的生命,这比杀人魔现世还要恐怖。
女子已经走到龙曜面前,离他俊逸的面容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可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仍是看不清那白纱下的容颜。“这句话是我问你的。”那女子淡淡的说到,过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说我是幽灵,你信么?”
她的语气比幽冥路的月光还要冷上三分,胃部仍在血气翻涌的龙曜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在心里默念着剑诀,右手按剑,眼光如炬,语声如冰,“呵,幽灵?我看倒似厉鬼!”手指一伸,指向那些死尸,口气变的凌厉起来,“那些人是你杀的吧,还有、还有小言?!谁派你来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琴鸣,那女子的手指随意的撩着琴,说了一句和那问题毫无干系的话,“你听得到这琴声,对不对?”
废话,他又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得见!虽说这个女子如谪世的仙人,但是一想到小言和那些人很有可能都是被她所诛,一股强烈的厌恶憎恨感从他心头生起。
“我只问那些人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我又不是聋......”
“子”字还没说出口,望向她的瞳孔陡然缩紧——那女子怀里抱着的赫然是一张无弦的琴,那他如何能听到琴声?!莫非如她所言,这飘逸的女子真是个幽灵?还是他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她紧紧抱着那张无弦的琴,手指在上面轻轻撩动着,那手指舞动的姿态,使人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张根本没有弦的琴!音符如蝴蝶一般轻盈的翩飞于花丛之中。
两人都沉默了好长的时间。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不再如先前那样平静无波,但依旧很冷,“若不是听见了这琴声,在这茫茫漆夜,你又如何能独身闯出那一片迷宫般的林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听到我的琴声,既然听到了,也算是缘。”说完这句,她抬头望向他星一般亮的眼睛,语气稍有缓和,渐渐带了些温度,却怅然若失般的道:“你的眼睛很美,那里面的桀骜之色……倒像是我的一个故人,因了这一点,我便不杀你。”话毕,衣袖一扬,褰裳而走。
“站住!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杀了小言?”龙曜冷笑,长剑“唰”的一甩,便与她的颈侧正对。剑气汹涌而出,吹得她四丈华发顷刻飞荡。
几缕华发从中间断开飘落在地。她才走了没两步,一阵疾风猛然扑背,紧接着便觉颈项处有一把利刃架住。
“你不杀我,可我没说不杀你!你这妖女无端杀人,小言同你无仇你竟也杀,我如果不杀你也有失我啸花轩七剑的身份!”
“你杀不死我。”那不似人间的女子并不畏惧架在颈上的利器,沉声叹息,那语气竟是在为龙曜不能杀死她而惋惜。
龙曜也是面不改色,长剑平挥,银白色的剑光陡然凝结成众多星状的飞镖,划着一道道完美的线条朝着女子射过去。
“哦?一剑光寒皆由心,你这就是传说中的虚妄剑法了?”女子轻盈的穿过那些雪花般飞来的利镖,白纱下的眉梢一挑,以极其不屑的口吻说到。
“良是。你怕了吧?”龙曜得意。
“呵呵!”背着身的女子讥笑一声,白纱下的眼睛不为人见的一闪,“那倒是容易了。”此话一出,她细指又拢上无弦琴,一边拨弄着,一边用哀怨的声音唱到,“不相逢,竟相逢,是孽是缘总难断。下弦月,星满天,烛影摇红泪涟涟。碧水绝,浪成雪,鸿雁杳杳一声叹。歌一遍,酒三杯,入喉且做来世泪。”
她此刻竟然有兴致吟歌?
龙曜也觉得可笑,可是在她吟完那首歌的瞬间,由心念而凝成的星镖缓缓的消失,无论他再怎样的凝神都没有力气化出那从有形之剑而出的无形之镖!这剑法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一曲歌破解了!
“这剑法本就是人的执念而成,就像我的琴音,要破它很容易,就用我的执念来破你的执念!”女子抱琴,声音里带了三分得意,七分寒意。
凝化虚妄剑极耗费人的体力,如果没有刺中目标,剑气便会统统反噬到施剑者自身,而造成内息紊乱,所以当慎重用之。龙曜被反来的剑气所伤,胸口像燃了一团火一样的灼痛,全身的关节、穴道俱是针刺一般。可以他那种桀骜性子,决不会罢手。“铮”的一声,他硬撑着亮出一剑,剑光如虹,如坂上走丸直朝那女子的后心刺去,剑气翻涌着,绞起漫天花雨,刹那间天地一片残红。
而那女子水袖一扬,脚尖轻点,竟如白鹤一般飞起站到那剑尖上,从高处看向龙曜,“我面对的是一场无涯的生,若是能被你杀了也好,可是却又那么不甘心。即便我甘心,又有谁真的能杀了我,让我解脱?”在那水袖仙袂雪发的掩映下,那女子梦呓般的自言自语着。可在龙曜看来,剑上飞花中的女子缥缈如梦。
手指一松,剑从满是冷汗的手心中滑落。这一剑刺空,费力凝化的虚妄剑被解,此刻龙曜的胸腹之间如刀在割,如蝮啃噬,他紧紧攥住衣领,额头上渗出了一大片虚汗,眼前骤然一黑,踉跄着扑倒在地。
身上传来的痛苦告诉他昨晚他并没有在梦中,那个杀了他心爱之人并破解了他剑法的神秘女子确实存在过。龙曜疲倦的吐了口气扭着身子要去近旁的溪边洗面,挪动的手却陡然被坚硬的物体垫住,那物体触感冷冷的,他一把抓起放到眼前,出乎意料竟是一柄剑!
是那女子落下的么?
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极尽华丽,剑身正中镂刻着一花,花成五瓣,花心镶着三颗红钻,好似刚点上去的血滴,成三角排列,乍一看,仿若一张诡异的人面。
骷髅花!龙曜的眼神登时凝滞,那、那不是魔教的圣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