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缘·伤逝》苏维亚

1、(一)水与火·笑与泪

　　我住在海底。我叫水鉴。
　　海底有宏伟的冰宫，顶端的夜明珠照亮了一方幽暗的水域。色彩斑斓的鱼成群游过，海葵的触手随水波起伏；螃蟹从礁石上飞速掠过，海参在沙地上缓步漫行；水藻伸展开长长的飘带，缠绕着水纹向四面八方舞动。
　　我是一条人鱼。我水绿色的长发随水纹轻盈飘舞，银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海底没有昼夜之分，有的只是冰宫周围一方明亮的水域和宽广的黑暗。水族的王住在冰宫里，他是海底唯一具有人形的人。他的女儿们都是银白色的长发和发光的荧蓝色鱼尾，笑声清脆地回响在珊瑚间。
　　我从来没有到过水面上。那里是水族的禁地，也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我想象水面上有明亮的沙岸，五彩的贝类和会奔跑的鱼，还有我想要的自由。

　　终于有一天，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我躲藏在鱼群中，避开了守卫的视线，游到了海面上。
　　这时天还是浓墨一般的黑色，无数闪亮的珍珠布在天幕上。那是人们称之为星的东西。海岸是一望无垠的细沙，闪着幽蓝的光芒。
　　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后，夜幕渐渐泛出橘黄色，然后慢慢变白，变亮。东方的海面闪耀着粼粼的微蓝色波光。然后一轮橘红色的太阳缓缓浮出水面，洒下一片金红色光辉。俄而，太阳一跃跳出海面，金光四射，海面被涂上一层磅礴的金黄，无数灰白的海鸟迎风而啼，翅膀也被镀上一层黄金。
　　我回望沙滩，看见一片光华灿烂的白沙。晨光中走来一个人，飞扬的红色短发，飞扬的笑容，红色长袍在风中飞扬如飘飞的旗帜。
　　我叫烨。他笑，笑容温暖如飞扬的晨风。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烨问我。站起来吧。
　　我正想说我站不起来，却瞥见我纱裙下的双腿。我的鱼尾变成了人腿？！
　　不容我多想，烨已经拉我站起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水鉴。
　　水？他挑了挑眉毛。我想像他一样行走，却摔倒在沙滩上。我还不习惯用双脚走路。烨扶起我，带我走出沙岸，走进一片绿树葱茏的森林。
　　我给这片森林取了一个名字，叫雨露森林。烨温柔地抚摸着一棵树的树干说。
　　雨露森林？
　　我喜欢雨。虽然下雨时我的灵力会变弱。烨说，笑容飞扬如温和的晨风。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能在雨露森林里遇见烨。森林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湖，烨叫它未名湖，因为他还没想好它的名字。
　　你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他笑着对我说。
　　叫它月影湖好了。我脱口而出。我每天晚上都在湖边，看月影投进湖面，光华灿烂。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再想一个。看到烨沉默，我连忙改口。
　　烨沉思，然后微笑，笑容舒展如和煦的春风。
　　就叫月影湖好了。烨说。

　　有一天夜里，当我在月影湖边练习走路时，烨的笑容出现在湖气氤氲中。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我点头。来到凡间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海里。那里太黑暗、太寒冷了，沉闷而压抑。
　　你住在哪里？
　　我低头，不知该怎样回答。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烨我的身份。他的身世对我来说也同样是个谜。
　　烨微笑，笑容沉静如温柔的夜风。

　　每天晚上，我都陪烨坐在雨露森林最大的一棵树上，看满天的星辉或是黯淡的月光。有时，一只鸟掠过夜空，像轻灵的鱼儿划过碧蓝的水面。

　　夏天到了。
　　月影湖面绽放了无数鲜红的睡莲。
　　我已经能自如地行走了。我常常追着烨在湖畔奔跑，看他的短发飞扬如鲜艳的火种。
　　然后我们跑得累了，就坐在湖边看被微风吹皱的湖面。烨常常看得出神，然后被偶然落在面前的树叶吓了一跳。

　　下雨了。
　　我攀上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用青绿色的长发遮住银色的鱼尾。
　　雨点敲打在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烨从树丛里走出来，红发鲜艳如跳动的火焰。
　　他没有发现树上的我，目光在湖边我时常坐着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然后茫然地走进树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隐隐发痛。
　　雨点敲击在树叶上，拍打出温柔的节奏。

　　雨停了，我坐在湖边，让阳光晒干鱼尾上的水珠，等它变成双腿。
　　烨从树丛中走出，笑容舒展如夏日的晨风。
　　他抚摸着我的长发，说，水鉴，你的头发这么绿，好像雨后的新叶。然后我回头，看见满树苍翠欲滴的绿叶。

　　有一天傍晚，当我和烨漫步在繁花盛开的草地上时，我抬头望见满天叆叇的乌云。
　　要下雨了，烨轻声说。
　　我立刻向雨露森林跑去。我不想让烨知道，我是人鱼。
　　我听见烨在我身后焦急地呼唤，水鉴，不要去树林，那里危险。
　　我头也不回地向月影湖奔去。
　　雨顷刻而至，我的双腿瞬间变回了鱼尾，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然后我看见随后追来的烨一脸的诧异神情。
　　我用双手掩住脸，悲哀地想，也许，一切都要走到尽头了。
　　然后有一双手拉开我的手。烨抱起我，向月影湖走去。
　　湖面盛开着无数妖冶的红莲，鲜艳如火。
　　水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怕这会导致一切的结束。
　　你怕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良久，我讲述了自己逃离海洋的经过。
　　烨沉默了一会儿，也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是火族的王子，也是父王唯一的儿子。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不能使我快乐，相反，却常常带给我苦闷和寂寞。因为出身尊贵，族里的其他小孩都不和我一起玩，怕冒犯了父王。于是我天天四处游荡，直到走进这片树林。这里有许多小动物，在它们之间没有地位、种族和权力的纠纷，我一度找到了快乐的感觉。后来我学会了日行万里的法术，就每天都来。
　　讲到这里，烨微微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偶然一次去海边，就遇到了她。那天清晨我去看日出，看见她坐在沙滩上，穿着雪白的沙裙，长发随风飘扬。太阳升起的一瞬间，她的长发闪着翠玉般的光泽，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辉，奇异而华美。然后她慢慢转过头，对着满地的白沙微笑。我忍不住想认识她，于是向她走去，告诉她我的名字。她向我微笑，说她叫水鉴。一刹间，我看见她眼底水波流转，清澈如晨曦。
　　烨看着湖水微笑，笑容明媚如雨后的阳光。然后他转过身来，吻我的额发，轻声唤我，水鉴。
　　我看着他晶莹的瞳仁，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然而，我没有哭。人鱼是没有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