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不是云（清宫）》花影横栏

27、中秋 太医是有夜

　　太医是有夜值的，只是我一般不当值而已，因为我资历尚浅，怕遇事处理不了。但随着我经验的逐渐增加和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逐渐加强，我也开始被安排轮值。父亲担心我安全，执意要留下来陪我，我却执意不许。一方面是因为显得我没有独立能力，另一方面，我也不自由。事实上，父亲“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除了在家中，几乎很少说话。我们在一起，也实在无话可说。有他在，我也觉得不自在。所谓“礼出大家”，也就是大家的人都相敬如宾，而少有轻松自在的快乐。所以我找了千百个理由要独自留下来，父亲拗不过我，终于答应了。只是要求夜值结束时，由府里的马车去宫门口接我。我没有坚持，答应了，我可是没有胆子，那么晚了走夜路。
　　转眼已到了八月节，已是我穿越一周年纪念日。我也轮值了好几次，十分适应，倒也不错。只是今年中秋节轮我当值，无法和家里一块儿过了。母亲得知这个消息，甚是难过，只是抓住我的手不做声。我安慰她说，“在哪儿过不都一样，这是工作性质决定的。哪年没有几个人不能团圆？我们之所以难过，是因为我们团圆的太多，离开一次不习惯，便以为是多么伤心的事。实际上，从未团圆过的人是不会讲究这些的。反过来说，我们也不知道幸福多少倍。”母亲听了只是垂泪。她知道我心里难过，但都是不得已的。即便是当今的康熙皇帝，也有许多事不遂心，何况我们？有些事，只要糊涂些，慢慢也就过去了。于是稍有些释然，开始为过中秋准备东西。又给我做了套新衣，明知我没有穿的机会，还是做了。其他月饼、瓜酒的准备，自然不在话下。我看她这样，也无话可说，随她去了。
　　中秋那日，宫里十分热闹。忙里忙外在准备乾清宫家宴。我也觉察到了皇宫的奢侈。康熙本让我入宫侍侯的，我坚辞不就，因为那种大场合我也应付不来。他看我那么坚决，一笑也就罢了。于是我乖乖呆在太医院。暮色十分，听着外面车声辚辚、莺声燕语的嘈杂渐渐趋于宁静，知道那些受邀的福晋命妇都已过去。天也逐渐黑将下来，我抬头看了下自鸣钟，已是戌时一刻，也就是晚上七八点的光景，想着家宴也该开始了。“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我突然想到康熙四十七年胤锇大闹御花园的情形。“应该不会，即使有事也与我无关。”我苦笑着想，“我一介太医，管那么多干吗啊，还不如自由自在的好。”于是一笑拿出早准备好的枣泥月饼，掰了一块儿塞进嘴里，嚼了嚼，果然香甜无比，不知加了什么佐料。想着这么舒适的生活，我心里一喜，想找个人人分享，却觉得空无一人，不禁叹了口气，原来的喜悦刹那间走的无影无踪，寂寞的感觉随之迩来。我曾经反问过自己，和别人一起我真的快乐吗？说不定又引出什么事烦恼的事来。可自己一个人，依旧不快乐。“一个人孤单，两个人喧闹吧。”永远都推不翻的至理。
　　有些散心的意味儿，我放下月饼，推开门，走到太医院的院子里。月亮很亮，更显得周围的屋子一片漆黑。隐约可以听到聚众打牌的声音，也许是宫里设宴，管理松懈的缘故，才给这些整天紧绷着一根弦的人，这么一个放松的机会。可我却一直对这种没有兴趣。在现代的时候就不会打牌。或者有兴趣倒好，不似现在这般郁闷。也许我可以继续去看书，但那真是麻醉人最好的方法吗？中秋节，我不愿自己仍旧钻进书堆里。
　　明亮的月光洒在太医院当中灰白色的石子甬道上，发出蒙胧的雾一样的光芒。我不由自主走出去，到了门口，叫了叫看门的小厮，道：“我出去一下，好好看着门儿。”
　　“大人，您……”那小厮一脸尴尬，显然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情，唯恐我发觉。见我嘱咐，言辞间十分惶恐。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摆手道：“一会儿就回来，你只管看好门就是了。”
　　“是，是。”小厮急惶惶的答道。我不再理他，一抬脚跨出了院门。
　　我尽量捡着离乾清宫远远的路走，不愿碰到人。在黑暗里看着宫里的各种景象，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儿。湖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让我想起曹操的“日月灿烂，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又觉得自己象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的作为，不禁莞尔笑了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庭院前，院门禁闭，整体看来没有光亮，让人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十分可怖。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我胆子还是很小的，虽然从小就开始学唯物主义，但仍是觉得有鬼有神，所以心跳还是一阵加速。我定了定神，抬头一看，正是先头良妃娘娘的“延禧宫”，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凋零不堪。我心情稍定，说来我还对她有些治病小恩，想必她也不会为难于我。我嘘了口气，还是决定不要在此处过多停留，早些离去的好。何况已经出来大半天了，太医院那边如果有事，可是不得了。我一急躁，抬脚要走，突然一转眼间，看到宫墙那边站着一个白衣人！
　　“是谁？是良妃的鬼魂吗？”我的心又开始膨膨跳。紧张的既无法抬脚，又无法吆喝。
　　仿佛有感应地，那个人转过脸来，借着月光，我清楚了他是人，不是鬼。他玉树临风，服色典雅修洁，只是面色黯然。
　　是八阿哥！
　　他怎么会在这儿，家宴结束了吗？
　　我想着舒了了口气，一颗心放在肚子里，不理他想走人，突然听到他的声音：“陆太医看到本王就要走吗？”
　　听到他的话，知道他原来早看到了我，我不便继续走开，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俯身道：“给八爷请安，八爷吉祥。”
　　“呵呵，”八阿哥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微臣……微臣只是路过。”我嗫弄道。我感觉到八阿哥的身子一顿，显然他也是以为我来祭奠良妃娘娘的，可我……
　　也罢，这种事也正象陶渊明所写“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嗟叹着，不知道该失言还是该骗他。这时八阿哥脸上已恢复了往日淡然微笑的面容，语气也变得十分平和，“陆太医今晚当值么？”
　　“是，微臣有渎职守，请八爷治罪。”
　　“中秋团圆日，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还是快回去吧。”在这个时候，他显然没有任何情绪处置我，整个人处在一种梦魇的状态中。语气中的忧伤掩也掩不住。
　　“八爷。”我正要离去，看到八阿哥仍是呆呆地站着。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劝。我又何必管那么多闲事呢？他的伤心没有我劝，还是依旧可以平复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有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招致误解，既然我一向都很清楚，又何必引祸上身呢。我忍了忍，什么也不想说。我到底是顾及什么？我是不是太自恋了？
　　“八爷，微臣请您保重。”我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并强调了“微臣”二字，以使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套话。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我会的。”他的笑是那么和煦，仿佛是春天可以吹着柳枝轻扬的微风。里面的凄凉之气顿减不少。其实一句真心的话对他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就足够了。我舒了口气，道了声“微臣告辞了”，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只觉得八阿哥微热的目光在背后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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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忐忑不安的走回太医院,心里还是一片混乱.哪里想到出门就遇到八阿哥呢.本来有些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又变的沉重.我想大家都好,想让康熙喜欢四阿哥也喜欢八阿哥,喜欢良妃也喜欢德妃,可是哪有这么好的事啊.难道我真的必须选择站在一边?如果真让我选择的话,我一定还是站在四阿哥一边的.不知怎的,从很早我看雍正王朝的电视起,就深深地被他打动了,至今无法自拔.我为什么对八阿哥那么狠呢.难道就因为他脾气温和,我就认为他有度量有担待,把所有的痛苦推给他承当?也许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四阿哥得到他想要的,让八阿哥减轻痛苦.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世事难两全,真的是无能为力了.可是我既然这样对待八阿哥,他也不需要我的怜悯,我存着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亵渎他了?他即便没有赢,也要输的漂亮.我是太爱把所有的闲事找给自己了,太优柔寡断,太感情用事,太没主见.他们夺嫡的事,我只是个局外人罢了.我既不想帮八阿哥也不想帮四阿哥,因为我不忍看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伤悲.可是我不帮,那种悲伤的结局就不会出现了吗?不是的.只是这种结局不是我造成的,我就不会有负罪感.我只能听任历史的车轮按着它的轨迹前进.
　　前面已是太医院的大院,我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明亮的灯火,轻轻的舒了口气,把所有想过的东西都抛在后面.因为那都是无用的东西,多想无益.也许我不知道历史的结局会更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和他共荣辱.可现在呢,那种浪漫的情怀以被莫名的担忧给稀释了,不知什么时候已跑的无影无踪.四阿哥总会得到他的皇位,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也是我最不担心的.所以以后的发展我都泰然处之了.
　　\\\"大人,您.....回来了?\\\"一个小厮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才发现太医院值夜的几个小厮直挺挺跪在门口.\\\"怎么不起来?我疑惑的问道.
　　\\\"回大人的话,我们不敢起来.\\\"
　　为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问道,猜不透是怎么回事.\\\"难道礼部的人查夜来了?刚好抓住我?\\\"我似乎总是那个最倒霉的,如此以来我的考勤岂不是很糟糕?不光我自己脸上无光,推荐我的人也要受到牵累,说不准有些人趁这个机会怎么样呢.想着我心里不由一阵紧张,强捺着性子走进太医院大堂来.
　　迈进屋子,明亮的烛光闪烁不定,时而传来的噼啪声更使屋子显得宁静.一个身着宁绸灰袍的人正坐在桌前翻阅着什么.见我进屋,抬起头来笑道:\\\"回来了?\\\"
　　\\\"四爷,您怎么在这儿?\\\"我惊呼道.
　　\\\"怎么,每次我来你都不欢迎吗?\\\"四阿哥笑着从桌后踱了出来.
　　\\\"不是,微臣的意思是晚宴已经结束了吗?\\\"我别过头去不看他,忙着去沏茶.
　　\\\"呵呵,不用微臣微臣的.你不觉得别扭吗?特别是知道你身份的人面前.装着也不嫌脸红.\\\"
　　\\\"这....我真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好.\\\"
　　\\\"那就依我说的,我叫你寒云.你呢,还是继续叫我四爷吧.\\\"这...\\\"我脸上蓦的一烧,觉得他不该叫的如此亲密的,但这句话有一点毛病没有.我如果异议,倒有点大惊小怪了,没得让人笑话.于是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哦,这就好了.寒云,刚才你去哪里了?\\\"四阿哥微笑道.
　　\\\"四爷要盘问吗?微臣...哦,小女子刚去外面转了转.\\\"我一怔,自己还不适合这个称呼.
　　\\\"为什么?\\\"
　　\\\"四爷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当然是真话.\\\"真话是心情不好,出去转转.
　　\\\"嗤...\\\"四阿哥笑出声来.\\\"想不到一向喜怒不形与色的陆太医,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偶尔也给自己松松绑.太累了.\\\"听他说的风趣,我不禁朝他一笑.
　　呵呵.\\\"四阿哥一叹,踱到窗边,微笑的看着黑暗的夜色不做声.我这样,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在争夺皇权的斗争中,陷的太深,又累的太久了.为了什么?为了普天下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是那颗桀骜的不愿服输的心?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看到他观望外面的风景,我突然想起那几个跪着的可怜的小厮来,我走进屋子吃惊的竟把他们给忘了.我不禁后悔不迭.楞了楞神,正要说话,四阿哥突然转过头来,笑道:\\\"不要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求我放了那几个小厮,是不是?\\\"
　　\\\"这...四爷圣明.\\\"听他道破,我倒不好意思说了,只得羞愧的低下了头.
　　\\\"我不能放.\\\"
　　\\\"为什么?\\\"这次竟然轮到我问了,纯是巧合.
　　\\\"你说为什么呢?\\\"四阿哥笑看着我.
　　\\\"不能乱了宫里的规矩.\\\"
　　\\\"对.我知道你知道.可是你就是不能战胜你的怜悯之心.你的好人做的太滥了.太没有原则.做错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有什么不对?惩罚他们,并非不仁,而是让他们不犯类似的错误,实际上是大仁啊.\\\"四阿哥叹道.
　　\\\"四爷您说的是.\\\"我突然想哭出来,这么理解我的又有几人?
　　\\\"呵呵,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那就让你恭领圣训了?快沏茶上来吧,我看你手中的水都凉了!\\\"四阿哥笑道.
　　我一楞,忙去沏上茶来.四阿哥已是悠闲的坐在了凳子上,接过我递过去的青瓷茶碗,微笑道:\\\"今晚在这里有茶喝,也是畅快的.\\\"
　　我不知说什么好,忙得低头不去看他.想着\\\"不是说历史上的雍正是个冷面王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挺温柔的嘛.\\\"又突然想到一事,不禁暗笑.谁说男子不能温柔,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即便是凶神恶煞,也有温柔的时候.其实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只要你不惹他发怒,他也不想你想像的那么可怕.如今,我和心目中的雍正素面相对,两个人的心境都是平和的,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是随便说几句话,也是有情趣的,让人甜蜜欲醉的.有时候,我更迷恋这种日子,怕感情的火太炽烈,会把我吞噬掉.

　　“今天的晚宴有趣吗？”看着四阿哥啜茶，我问道。
　　“呵呵，只有十四弟得了彩头。”
　　“皇阿玛说十四弟在兵部日夜宵旰，值得嘉奖。”四阿哥顿了顿，接着说道。
　　“十四阿哥？”我心里一惊，突然想起那日在养心殿见到的那个争强好胜的青年公子来。倒是有些时日没见过他了。原来猫在兵部勤劳王事。
　　听到四阿哥的话，我心里暗笑，虽然平淡，却也是犯了醋味儿了。
　　“前方打仗打的是钱粮，如果四爷办差户部不经心，再多的兵将也没有用。皇上嘴上不说，心里也必定是清楚的。”我微笑着说。
　　“皇阿玛怎么看，我倒是不在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倒是你……没想到却有这份见识！”四阿哥眼光熠然一闪，我马上转过头去。
　　“四爷过奖了。人不知而不愠，四爷是真君子！其他几位阿哥呢，是不是都各做了一篇精彩的文章？”
　　“太……二哥不在，我看皇阿玛有些伤情，有些懒懒的。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兄弟中秋节没有聚齐。老爷子心里难过。三哥奉命编纂《律历渊薮》，差事办的得心应手，倒是八弟，我瞧着不太好，脸色很查，勉强喝了几杯就退席了……可怜了十三弟了……”“咚咚……”墙上的自鸣钟敲了几下，淹没了四阿哥声音中的感叹。我扫了一眼，已是将近戌正时牌。
　　“我该回去了。今晚上聊的爽！你是个有见识的女子，难怪皇阿玛喜欢你！”四阿哥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
　　“小女子送送四爷。”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饶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四阿哥回过头来，微笑的面容看不真切。
　　“四爷，您……”
　　“你是你求情，体罚既过，就不用罚俸了。”
　　“这……小女子谢过四爷。”我一楞，忙俯身行礼。
　　“你……”四阿哥一楞，忙伸手扶我起来。他的手大大的，温润的，我的脸一下子变的通红。勉强笑道：“时间完了，我送四爷出去吧。”
　　“好。”我听到四阿哥轻笑一声，放开手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