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樾影

4、夜面葡萄(下)

　　半夜,李冰熟睡之后.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长恭,再次醒了过来。
　　他看着那张标着高纬名字的名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人声音沙哑：你好，请问哪位？
　　高先生，你好。我是前天。。。。。。
　　哦，是那位漂亮的小姐吗？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你电话，你的气质实在是很适合到我们公司来工作。很高兴，你终于还是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李冰理了理思绪，道：高先生，我们能见面谈一谈吗？
　　对方楞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李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现在吗？
　　李冰说道：是。如果高先生您不方便。。。。
　　对方再顿了顿，说道：没事。我们在你家那里找个地方碰头吧，你说地址。请问小姐贵姓？
　　李冰犹豫了一下：我也姓高。在XX路尽头有家叫青穆的茶馆，是通宵营业的，我们就在那里碰头吧。
　　高纬爽快说道：好的。那高小姐，我先挂了。一会儿见。
　　再见。挂上了电话，李冰拿起外套，戴上面具，轻手轻脚地出了家门。

　　李冰走到大街上，伸手准备拦车。午夜的车道异常冷清，等了很久也没车经过。
　　小冰。背后忽然传来杜默的声音。
　　李冰吃了一惊，回过头。杜默？！你怎么在这里。
　　杜默冷冷看着她，没有回答。
　　李冰忽然想起来，此时她脸上是戴着面具的。她登时脸上变色：你？
　　杜默点了点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虽然已经半猜到了结果，李冰还是觉得无法忍受。虽然她现在的意识是长恭，但实际上李冰和长恭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当初敛容用了些非常手段保留了长恭的记忆而已。作为李冰的分身，长恭十分了解她的心情，可谁能想到，她一直默默喜欢着的人，也就是他一心要报仇的人？

　　正在此时，一只黑猫从眼前窜过，蹲到了一旁的垃圾桶上，朝着杜默龇牙咧嘴地怪叫了一声。两只眼珠子碧油油地发着光，嘴角隐隐有丝红色的血迹。
　　李冰心念一动，厉声道：苏敛容，你干吗来坏我的事？
　　杜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李冰气极而笑：你还装！我一时不察，差点真被你骗了！说着走到他面前，往他头上摸去，果然，触手该是空气的地方，有发丝拂过。
　　杜默叹了口气，去了幻象，果然就是苏敛容。她朝垃圾桶上的黑猫瞪了眼：别人给你吃过两口饭，就敢大了胆子来坏我的事！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那猫委屈地呜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走了。
　　苏敛容回过头来看着李冰，似笑非笑：这小猫妖对你着实不错。
　　李冰一惊，道：你别为难它！
　　苏敛容正色道：那我要你放过了高纬，肯是不肯？
　　李冰摇头：那是两码事。你不是最讨厌人类了吗？何苦插手这趟事？我是由怨念而生，只有消了这份仇恨，李冰才能过好她的人生。
　　苏敛容低下头想了想，身影慢慢淡去了。

　　李冰苦笑两声，思绪飘到了许多年前。
　　那是他临死的一刻，高纬赐下的毒酒在他身体里慢慢起了作用。家人门客都远远躲在了一旁，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他其实并不害怕死亡，决胜战场快意人生的兰陵王，怎么会害怕死亡呢？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望着屋顶缓缓闭上眼，还好，这天下，还是高纬的。那个拿着温热的酥糕，慢慢递到他手中，告诉他别哭的高纬。他韬光隐晦，闭门不出，只是想昭告天下，自己无意于王位，更重要的，是告诉他。
　　他的魂魄却没被直接引到地狱，而是被当时还身在中界的苏敛容招了过去。那时候的她不象现在，眉目间带了淡淡的忧郁。她总是谈笑风声间挑拨起人类的仇恨，敌视和动乱。她告诉他，原本他就是中界的妖类，如果他想报仇，就会帮他。
　　当时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的，他想继续看他熟悉的世界，而不是以一个崭新的人类去生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漫长而没有边际的寻找中，最初的百无聊赖变成了真正的仇恨。一点点的往事象尖锐的刺，扎到心底深处。感情已经不在，幼儿时的手足情被岁月掏了个干净，只有仇恨，驱使他继续在人间如鬼魅一般生存着。
　　在这过程中，也陆续听到了关于苏敛容的事。只手翻云的她，居然会爱上了上界的人，硬生生也堕入了凡胎，甚至甘愿替那个人挡了百世的灾难。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
　　李冰叹了口气，感觉到有温软的物体在蹭她的腿，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猫。她笑了笑，俯身抱起它。这只黑猫是前几世的他无意中救的，不料已经成妖，只是还不能幻化人形。从那之后，它就一直跟在他身边，都已经有几百年了。
　　黑猫定定看着她，突然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李冰紧紧抱着它一会，把它放到了地上，拦了一辆经过的车。黑猫在车外哀怨地看了她两眼，一扭头走了。

　　到茶馆的时候，高纬已经等在门口，靠在车上抽着烟。
　　李冰迎上去：高先生怎么不先进去？
　　高纬掐熄了烟头，侧身拉开门：高小姐先请。
　　李冰一笑，走到他前面，正要入内，感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腰。她没回头，问道：高先生，怎么了？
　　高纬低低一笑：高小姐约我到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仇家很多，向来行事小心，可不想中了美人计。
　　李冰正要回答，轻柔的声音响起来：两位既然到了门口，怎么都不进来呢？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苏敛容。
　　高纬脸色一变，悄悄收起了手里的枪。
　　苏敛容把两人带到一个小桌旁，笑嘻嘻地道：我去泡茶，两位随意。
　　高纬打量了一下四周，戒备的神色去了几分：高小姐，你究竟想和我谈什么？
　　李冰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以前见过我没？
　　高纬一楞，随即笑了：高小姐真会开玩笑，我若以前见过你，早把你招到我们公司了。你找我来，是真心想到我们公司吗？
　　李冰有些糊涂了：这人，究竟是不是以前的高纬？
　　高纬见她不答,又暗昧地笑了笑,低声道:当然,如果高小姐对我本人更有兴趣,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说完伸手过来抓住了李冰放在桌子上的手。
　　李冰快速把手收了回去，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高先生看上去道貌岸然，不料私底下却如此龌龊。
　　高纬楞了一楞，眼神变得凶狠。
　　正在此时，苏敛容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两杯茶，笑眯眯地道：让两位久等了。
　　高纬脸色阴郁，随手拿起来喝了一口，顿时变色：这是？
　　苏敛容慢慢坐下来：客人还满意吗？这是客家人最喜欢的“擂米茶”。
　　李冰见高纬神色不对，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口感清香微苦，茶色淡绿，倒是很爽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高纬脸色会这么奇怪呢？她静静地再喝了几口，也不说话，看着她们两个。
　　苏敛容拿过高纬面前的茶杯，放在灯光下照了一照，幽幽说道：这茶啊，是一个叫小沁的女子教我的。她是客家人，最喜欢擂米茶了。半年前，她的丈夫为了夺她的公司，下毒害死了她，现在每天，都在地府里哭呢。
　　从苏敛容说出小沁这个名字时，高纬就大吃一惊，嘴唇微微颤抖，等她说完，他马上从口袋中拿出手枪，对准她们两个，咬牙切齿地道：谁告诉你们的？妈的，我不是叫人做了那死老头吗？
　　苏敛容一笑：你说小沁爸爸吗？喏，他不是在那么？说完，朝高纬身后一指。
　　高纬忍不住回头一看，果然，背后一个老头死死地盯着他看，七窍流血。他吓了一跳，对准老头就连开了好几枪，但子弹都穿透他的身体都打到了墙壁上。
　　苏敛容嘻嘻一笑，那个老头就扑了上来，掐住了高纬的脖子。高纬大叫一声，昏了过去。苏敛容走上去，老头让到了一边，跪在地上：谢谢苏小姐帮忙，我和小沁也瞑目了。
　　苏敛容点了点头，道：你回去吧，带小沁早日投胎，别呆在地府了。
　　等老头消失不见，苏敛容拿出明珠，勾出了高纬的魂魄，引到李冰面前。
　　正在此时，门开了，小白走了进来，问道：今天的，就是他吗？
　　苏敛容点了点头：你带走吧。
　　小白看了李冰一眼，笑道：你还没死心哪？呵呵，再不把魂魄归位，就真的投不了胎了。说完，引着高纬出门去了。

　　李冰静静看着这一切，慢慢问道：苏敛容，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敛容道：我当初从你身体里指了一魄出来，让你保持这份仇恨心，本意是挑起事端。现今我只想补救，还你一个完整的人世轮回。
　　李冰轻轻一笑：你让我报了仇，我就解脱了。
　　苏敛容轻叹道：你以为，只有你在受苦吗？高纬，过来。
　　李冰吃了一惊，就见那只黑猫从暗处走了出来，跳到桌上。
　　苏敛容轻轻抱起它：你的怨念，让高纬每次都把忘川水吐了出来。他情愿脱离轮回，堕入了妖道，陪了你几百年。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原谅它吗？
　　李冰呆住了。他当然知道，由妖变人很难，由人变妖却很容易。只因为妖变人除了修行之外还必须有一定的上界人引导，而上界很少插手中界妖怪的事情。但是人变妖之后，虽然可以活的时间长，但法力很弱，而且一旦身死，再转世只能沦为动物牲畜。高纬这次，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李冰握紧拳头，看着敛容怀中的黑猫。那猫“喵呜”了一声，跳到她脚下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苏敛容说道：高纬的意思，你要杀他就杀吧。只希望你早日能把魂魄合起来，成为完整的人。
　　李冰轻轻拿下脸上的面具，把它放到了苏敛容手中，然后抱起黑猫：小黑，跟我回家去吧。
　　黑猫牢牢盯着她，轻轻用头碰了碰她的脸颊，喵喵叫了两声。
　　李冰走出门口时，顿了顿，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敛容，再见。

　　第二日醒来，李冰突然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充实感。面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家里忽然多了只黑色的猫眯。她很快忘记了面具的事情，理所当然地收养了那只猫。
　　半年后，李冰大胆向杜默表白，两人终于喜结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