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有望》枕衣衫

47、终章（四） 眯了眯眼睛

　　眯了眯眼睛，苏箐冷冷地说道：“那真是很遗憾，我本来没有想杀你的意思。”

　　有微弱的金光逐渐蔓延，将他们三人紧紧包围，待倾莲他们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与苏箐一起被那道金光包围住了，光圈的中间，他们的对面，苏箐挑起了嘴角。

　　是瞬移。

　　而且瑶妃为她所塑造的花木身形因瞬移而被排斥在了外界之外。

　　熟悉的屋里景象渐渐模糊，代替入目的是一片荒漠的景象。

　　与凡间荒漠的黄沙飞扬不同，那里满是白色的细尘，白茫茫地一片似雪。

　　这里的景色令倾莲的脸色立马变得煞白，旁人或许不知，她对这里倒是有几分熟悉的，天际之荒，她曾经因顽皮来过几回。

　　天际之荒在天际的边缘处，满眼望去是一片白土，满是荒芜，但却十分诡异，往东走数十里是树木丛生，藤蔓纠葛，往南走数十里是一片汪洋，往北走数十里是一片冰雪，往西走数十里是一片戈壁，但在这天际之荒入口却任何景象也看不到。

　　在里面迷失的神仙数不尽多少，但它与天界一重天分别占据了天界的两端，当年神魔大战有不少魔众想要从背后偷袭，都迷失在了这天际之荒里。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地，毕竟谁也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

　　只有倾莲曾经因为年少闯入过几回，但却也不敢走远，只是在小范围里走动，一旦隐隐看见了不同于白土的虚影便赶紧回往自己的宫殿。

　　“这里是不是安静了许多？”苏箐有些得意地扬了扬手，“即使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敢冒然闯入。”

　　倾莲沉下面容：“竟然敢来天际之荒，你倒是不怕死。”

　　“有什么怕不怕的呢？”苏箐舔了舔剑端，“你恐怕也是为了我的内丹来的吧，我们俩今天总归是有一人不能活着走出去。”

　　“走不出去的只会是你一个人。”长黎冷着脸，照例将倾莲护在了身后。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了手腕处传来一阵不适感，就像是被束缚住了一般，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苏箐道：“天真。”

　　“你不是想替她死吗？”苏箐双手合十高举起剑，“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们俩一起上路。”

　　在瞬移到天际之荒的时候，苏箐就早已在暗中用术法捆住了长黎的双手双脚，只要他一运用法术，便会被灵力之绳捆住，而倾莲因为是魂识的缘故，灵力之绳失去了效力，倒是因祸而福。

　　倾莲匆忙捏出一道诀，将自己和长黎护在了屏障里面，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苏箐眯了眯眼睛：“倒是小瞧你了。阴阳虚实之火的威力你竟然吸收了。”

　　没错，这就是倾莲敢上天一搏的原因。

　　不知为何，阴阳虚实之火所幻化的赤莲虚影最终凝在了她的元神里面，慢慢为她所用。

　　不过这迟早要暴露，倾莲也没打算能隐瞒多久。

　　“将仙力注入到图纹上。”趁着苏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身后的长黎悄悄传音给了倾莲。

　　按着长黎的指示，倾莲注入了一些仙力到腕间的图纹上，腕间一阵热意传来，她竟和长黎交换了位置，灵力之绳从长黎的手腕脚腕处绑向倾莲，却无力地滑落。

　　“原来契约还可以这样使用，”倾莲喃喃地道，“还挺方便。”

　　“雕虫小技！”苏箐的脸色很不好看，“一直晃来晃去烦死了。”

　　她咬破了指尖，从指尖滑落的血珠滴在剑刃之上，顺着剑刃缓缓滑落，那柄剑跟随她出入沙场已久，在饮入主人血之后早就变成不见血不收兵。

　　此刻在荒芜的白沫中，一声剑鸣呼啸而过，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直直地冲向倾莲与长黎，在几次被成功闪避之后，那柄剑似是有些生气，幻化出了无数分身，千百柄剑在他们身边围绕。

　　倾莲和长黎虽然慌忙应对，但保护屏障却早已千疮百孔，在又一次的剑痕之后，终于发出微弱的光，破灭消失不见。

　　除了要应对那么多的剑外，他们还要注意苏箐施的术法，没有一会儿功夫，身上便已多了数道伤痕。

　　咬了咬下唇，倾莲知道照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她犹豫地瞥了一眼长黎。

　　仿若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长黎冲她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我还能应对。”

　　不再犹豫，倾莲借着长黎打开的突破口，飞身来到苏箐身边，伸手便直袭她的心口，虽被苏箐夺舍成功，但那说到底还是她的身体，不是短短几天便能融合的，而融入了她感情的心口便是此刻苏箐最脆弱的地方。

　　倾莲袭向苏箐心口的掌心内燃起了火焰，火焰中心隐隐有一朵未开的赤莲，竟与当日阴阳虚实之火所化的赤莲一样。

　　无论苏箐打出的是何禁制，在碰到那股火焰之后，都被迅速消融，苏箐只得狼狈地召回佩剑挡在身前才堪堪抵抗住倾莲的攻击。

　　剑锋与倾莲掌心处的火焰相接触，彼此发出炽烈的红光，天际之荒的白土在她们身旁凹陷下了一个圆圈，又猛地向上扬起，伴随着一声猛烈地巨响，尘土纷纷扬扬。

　　倾莲和苏箐都看见了。

　　在一阵晃动之后，她们周围四方的景色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

　　白色的尘土中，隐隐出现了丛林藤蔓，汪洋大海，冰川白雪，戈壁荒漠，在她们眼角的余光里，分别占据了四方。

　　这天际之荒竟会因感知外力而自己变动！怪不得当初会迷失了那么多六界生灵！

　　她们脸色俱是一变，却没有人收手。

　　四方景色在缓缓地向她们的方向移进。

　　若是被吞噬进了里面，怕是没有人能出来。

　　倾莲明白这一点，苏箐更是明白，现如今她也想速战速决。

　　使劲一咬牙，倾莲收回了掌风，失去了抵挡力道的剑尖就顺势捅进了她的身体里面，那虽仅是她的魂识，却依然疼痛不已，灵力随着剑痕向外四散开来，速度之快，令她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失。

　　借着剑的力量，倾莲咬牙往前挣扎着行进了一步，掌心再度浮起带着赤莲虚影的火焰，直袭上苏箐的心口。

　　苏箐惨叫了一声。

　　大量的记忆碎片盘旋在两人身边，有苏箐的，也有倾莲的，那是这具身体的挣扎。

　　苏箐丢弃了手中的剑，挣扎着弯下腰来，而倾莲也不好受，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令她仿若要昏过去一般，按照这样的速度，即使她能抢回自己的身体，也来不及重新回去了。

　　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视线模糊间，胸口处的剑好像被人拔了出来，紧接着伤口处一阵温暖滑过，伤口竟渐渐自己愈合起来，昏沉的神志也重新清晰起来。

　　倾莲定了定神，望着眼前痛苦地蹲在地上是苏箐，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夺回身体，也没有服下内丹却能自己好转。

　　正在疑惑间，她的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声音虽小，在此刻寂静的环境中倒异常清晰。

　　倾莲赶忙回过头去，长黎已单膝跪倒在了地上，嘴角不断流出鲜血。

　　不需要去询问，倾莲几乎就在下意识里知道长黎干了什么。

　　他利用契约将生命续给了她，就如当初承诺的一般。

　　“不要！”她崩溃地大叫一声，爬到长黎的身边，泣不成声，“怎么才能还给你？！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到底要怎样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成气音，长黎满身都是血，那么多的血。

　　“太好了，我这条命总算是没白费。”他轻笑了一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成功守护住的人，你不要管我，快去取内丹。”

　　长黎尽量用着轻松的语调，四肢却在不自觉的抽搐着。

　　紧紧抓着他的手，倾莲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怎样还给你……”

　　原来这就是性命的重量，何其珍贵，何其之重，承受不住。

　　她其实也没有帮过长黎什么，除了为他留住了他娘亲的尸身，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那边苏箐已经撑着剑站了起来，她的心口悬浮着一朵赤莲，无论她做什么都摆脱不掉，身体里有关倾莲的记忆越来越清晰，那是身体在召唤原本的主人。

　　“反正我活不成了，你们也别想活了！”她双手掐诀，香口含剑，一把大火从她身上燃起，再向倾莲他们蔓延，四周景象向他们移动的速度更快了，“哈哈哈，就让我们一起埋葬在这天际之荒里吧。”

　　这个法术耗尽了她身体里面所有的灵力，用于催动天际之荒的感知，从而加快启动的速度。

　　可是倾莲无暇顾及眼前这些。

　　她最不愿的就是看见身边人在她眼前倒下，可这世间有些事，不是她不愿就可以不发生的。

　　就在绝望间，她的眼前盖住了一片阴影，有清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看来我来晚了。”

　　声音的主人蹲了下来，就在她面前往长黎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放心吧，这丹药可以护住他的心脉，性命无忧。”

　　面前之人眉眼淡淡，眼波却是一片温情，是齐墨书。

　　他冲她勾了勾唇角：“是不是很想我？”

　　“怀念个屁！”这几日的跌宕起伏爆发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你早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替她擦了擦眼泪，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齐墨书道，“你也赶紧吃下去，这丹药可以聚集你的灵气。”

　　咽下那颗清香的丹药，自丹田处升起一片清凉，果然感觉浑身灵力逐渐地充沛了起来。

　　她不想死在这里。

　　一个人任何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要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委屈地开口。

　　“嗯。”至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未离开她的脸，“我带你出去。”

　　语毕，苏箐扬起的火就被瞬间熄灭，四周扬起清凉的风，带着令人放松的气息，拦住了不停前行的四方景色。

　　倾莲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了君袭神君往日的威力，在天际之荒快要吞噬他们之时，他竟就这样将他们带了出去。

　　唯一令不满的是，他将苏箐也带了出来。

　　“你是神君还是那场转世？”这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苏箐。

　　齐墨书看也未看她：“都是我。”

　　“都是你……”她苦笑一声，颓然地半坐在地上：“我输了。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上心，我千防万防，你还是不顾性命地找到了她。”

　　她的心口处，赤莲虚影越来越大，有红光不断冒出。

　　这副躯体，苏箐已经待不住了，可她竟像不在意一般，只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输了。”

　　苏箐当初将倾莲带往天际之荒，就是为了不让君袭能找到他们。

　　可惜他还是找到了。

　　伴随着她的话，倾莲感到了一阵吸力从她的身体里传来，她的魂识一缕一缕地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面钻去。

　　意识清明时，倾莲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耳畔回响的是苏箐在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将你带到天际之荒吗？”

　　这一次苏箐没有跟君袭诉说着自己想要活下来的愿望，她将彻底坠入轮回之中。

　　“你不救她吗？”倾莲看着她的消失，竟有些怅然。

　　齐墨书抿了抿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此刻既是齐墨书，又是君袭，两人的记忆他都有，所以说没有感慨是假，但他一向尊重个人意愿，身为多次出入生死之境的兄弟，除了给不了苏箐想要的情感，其他他都会尽力帮她，这是他欠她的。所以苏箐想要活他就背负劫数，苏箐不愿再挣扎了他也不会强留。

　　倾莲活动了几下自己的身体，听到齐墨书的话后陷入了沉思，她自己的选择，那么苏箐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苏箐一直想杀她，因为齐墨书，也就是君袭对待她的特殊，但这件事在哪里都可以进行，在她的宫殿也可以，魂识弥散之后连身体都不会留下一具，为何要特地赶往天际之荒？

　　忍不住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却没有得到身后之人的回应。

　　倾莲又问了几遍，依然没有声响。

　　咂了咂嘴，倾莲猛地扭过头，她的视线里，齐墨书阖上眼，面色苍白地倒向了地面。

　　他四肢的皮肤上浮出细密的血珠。

　　倾莲惊恐地去探他的鼻息，无意中触到他的手腕，却发现他竟筋骨全断。

　　刚刚在天际之荒还好好的，怎么一出来就变成了这样。

　　疯狂地向齐墨书身体里面施治疗术，结合苏箐之前的话语，一道念头闪过，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深吸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覆在齐墨书的丹田处。

　　下一刻，她泪流满面。

　　果然，他的气息紊乱，内丹残缺。

　　他在天际之荒内给她服下的丹药，是用他自己那半颗内丹所制，怪不得她的灵力能那么快恢复充盈。

　　苏箐定是知道了齐墨书的打算，才不愿让齐墨书找到倾莲将那半颗内丹给了她。苏箐那么拼命地想要杀了她，是怕齐墨书会犯不值得的傻。

　　而他在少了半颗内丹的情况下，还强行将他们带离了天际之荒。

　　越是修为高深的人，内丹受损就越是危险。

　　君袭一向那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犯了这个糊涂。

　　跪在他的旁边，倾莲想伸手去抱住他却不敢伸手。

　　施进的术法像进入了死海，没有一点反应。

　　“你醒来好不好，无论你是谁，都赶快醒来吧，求你了。”

　　她呆愣地跪在他身旁，不知跪了多长时间，连眼泪都干涸了，心里仍依旧念着这句话。

　　这期间不停有人来喊她，但是喊得内容她听不清。

　　直到瑶妃过来告诉她，还未转化成功的内丹说不定可以保住君袭一命时，她的眼睛才慢慢恢复清明。

　　没粗，君袭一向那般强大，只要留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清醒过来。

　　将内丹重返给了君袭，倾莲用赤莲虚影养住了君袭的肉身。

　　在他身旁守护了一年又一年。

　　每日每夜都在期盼着虚影之上的那个人能醒过来，就像梦境中的那般风姿俊朗，灼灼其华。

　　就这样过了七年，这七年里长黎和慕临西将人间管理的蒸蒸日上，覃厉和小狐狸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而倾莲勤修苦练，每天都会为君袭输入灵力，以助他早日清醒过来。

　　终于在一日的施法结束后，赤莲虚影之上的那个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定神看了她好一会儿，冲着倾莲勾唇笑道：“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她弯下腰，在那张略缺血色却依然好看的唇瓣上亲了一口，“但这才是我最想说的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