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香炉里一撮灰

2、第 2 章

　　大约半年前，我们关系最冷淡的时候，父母执意要我去相亲，说什么也不准我推诿，因为这是他们迄今最满意的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而父母之前已经见过他。
　　一如既往餐后留下我们两个，我淡淡开口，说我有男友了，只是拗不过父母才来的，很抱歉。这个王浩，竟然露出了开心的笑，说他也不过是受了逼迫而来。我们聊了一个下午，很投机。于是我们双方都和父母宣称彼此满意决定发展下去，也免了日后不断相亲的麻烦。
　　身为医生，王浩有着好工作好家境，外形也颇有优势，奈何另一半没个着落？

　　第二次见面吃饭，已是相亲后月余，彼此聊聊身边趣事，熟悉感增进不少。也许工作需要压抑情绪，他在我的面前则毫无顾忌，口吐脏言是家常便饭。走出餐厅的时候我踩空台阶向下甩去，眼捷手快的王浩一把揽住了我，避免了我与大地的亲吻。
　　“啊，我还记得，那时就有个臭小子莫名其妙冲出来揪着我的衣领。”王浩斜睨着我，贼贼地笑。
　　那个便是闵煜。那之前，虽然我已和他形同陌路，也许彼此始终还存有一丝希望。那次的误会或许让他断了希望，他打电话给我，我们应该见一面将所有的话说清楚。
　　我就在咖啡馆等着闵煜，却一直不见他来。我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他的母亲，她对我大声责骂，哭着说我是害人精。我才知道闵煜在路上发生车祸，被送进了医院急救。我想去看他，但他的母亲却一再说我没有资格见他儿子。
　　也许是因为愧疚或者其它什么，我一直没有勇气再去医院看望他。但当我终于抵不住关切站在他的床头时，他却用一种疑惑又陌生的眼光看着我，他的父亲将我拉出病房，淡淡地说，闵煜失忆了，医生说可能是头部受伤引起的。
　　到现在，我还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绝望和彷徨，从他父亲的态度以及闵煜的陌生，我已经知道他忘了什么！
　　他的父亲接着说，医生告诫不要过度刺激他，如果他太执着于恢复那段记忆很有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失忆症症状。你以后……不要……再来找闵煜了……
　　我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别无选择，如果离开对闵煜是好事的话，那么我宁可自己保有和他的记忆，就让他忘却然后重新开始。

　　几个月后我曾经来到闵煜公司楼下，想看看他的近况，看到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孩，甜甜地笑着，闵煜伸手牵住她的手，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躲在墙后，痛彻心肺的感觉让我无法迈步，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无视路人奇怪的眼光。在闵煜的新世界里，我是完全多余的，已经完全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却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怀念属于两个人的记忆。终于到了该彻底死心的时候了，我在心底告诫自己，从此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了。
　　之后我再没打听过闵煜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前请帖发出。

　　王浩的手越过餐桌，轻轻地抚着我的额头，“傻丫头，年纪不小了，不要再皱眉了，皱纹都藏不住了”。我一把拍掉他的手，却看他笑得灿烂，心里一悸，仿佛有什么在萌芽，这种亲切有种熟悉的感觉，看着他的笑，感觉心里平静了不少，讲完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看着欢笑的王浩，心里明白，也许是因为这个嚣张言语恶毒的混蛋，冲淡了心底失落的感伤。所谓的0.5周年纪念，应该只是胡诌的借口来安慰我的，怎么我不记得我们是刚好半年前认识的呢？如果他是那另一半，也许真的可以倚赖，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生活照常转动，没有因为我而停下一秒钟。王浩的工作繁忙，身为记者的程瓴早出晚归——只是最近似乎太晚了些，常常到天亮才回来，周末更是整天都见不到她。我依旧每天晚上赶稿，从七夕以来，心情反而平复许多，也许正因为彻底失去了，反而死心接受了。常常日夜颠倒，靠咖啡为伴，醒来发现就发现赖以生存的咖啡已经颗粒无存，只能换妆出门采购，心里盘算着，或许该换个口味了。
　　走过十字路口，身边有个调皮的孩子正往马路中间跑，交通灯正由黄灯跳向红灯。我一把抓住他，“小朋友，不要乱穿马路”。那个孩子露出天真地笑，一瞬间，为何我觉得这个画面是如此熟悉，仿佛什么时候经历过？甩甩头，也许是自己昨晚睡太少了，也许以前也拽过穿马路的孩子。甩过头，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闵煜，还有，身边新婚的妻子。赶紧走开，却已然来不及了，他们直直向我走来。她的妻子带着惊喜地笑：“汪晓慧，真的是你吗？”
　　我吃惊地想，我认识她吗？仔细看看，似乎又有点眼熟，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还是没有线索。只能抱歉地笑笑，她看出我的尴尬，露出了然的笑容：“不记得我啦，我是李莎呀，高中同学啦，你高三转校走了，之后就没联系了呢。”
　　李莎？搜罗过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依稀出现什么，却抓不住，只能笑着说这么多年没见你变了很多，都认不出来啦。
　　她又露出甜甜的笑，拉着闵煜要介绍给我，说他们上个月才办了婚礼，之前还想过要请我的，不过实在因为失去联系太久了。我只能僵硬地向他点头示意，眼睛却不敢看向他，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笑容假的可以。
　　走出几步，禁不住回头看看他们，却碰到闵煜回头的眼神，那眼神……似乎有着关心？难道他想起我了吗？又是错觉吧，果然是自己昨晚睡得太少了。
　　意外地再见面，让我的心头又有些堵塞的感觉，拿出手机，直接摁下一串长长的号码，听到对面的声音才让我惊觉拨的是王浩的电话……而不是程瓴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第一个想到能安慰自己的不再是程瓴了？
　　王浩溜出来陪我喝咖啡，意外地告诉我看到闵煜去医院。我问他闵煜的记忆能不能恢复，因为我说我感觉闵煜似乎恢复了部分记忆，因为看我的眼神仿佛很关心，我笑着说也许昨晚自己没睡好眼睛花了。我还说原来他的妻子是我高中同学，怎么我以前看到都没认出来，原来自己的记性这么差。但意外没听到王浩嘲讽的话，抬头发现他好像想说什么，眼光闪烁，最终却只叹了口气。

　　父母开始逼婚了，逃无可逃，我只能谎称和王浩还没考虑好。谁想父母因此而直接打电话给了王浩的父母，听起来两家父母都很着急。
　　如何是好？
　　挂下电话，我对着程瓴无奈地诉苦。
　　程瓴笑笑，试探地说，说王浩这个人也不错啊，你也可以确实考虑一下呀。
　　我打趣她，不如介绍给你吧，这么好的人，别浪费了。
　　未料，程瓴突然严肃地看着我，“希望他的好不会欺骗你！”

　　手机铃声响起，我闭着眼睛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抓起手机直接按了接听键。
　　“晓慧，是我，闵煜。”
　　我瞬间就清醒了。
　　“下午有空吗？一起喝咖啡吧。”真的是闵煜的声音，我不是在做梦。沉思良久，我才答应了。
　　挂下电话，心里涌起自怨自艾的情绪，现在恢复记忆又有什么意义，干脆一直失忆下去也许更好。
　　咖啡馆幽静的包厢内，我们只是默默地喝咖啡，相对无语。闵煜突然问，那个王浩对你很好吧？
　　我扬起眉，为什么你会认识他？
　　闵煜苦笑，程瓴告诉我，你们现在关系挺不错的，父母也都在催促了。
　　哼，我禁不住冷哼，好不好似乎不关你的事。
　　闵煜突然激动地站起，又重重地坐下，才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他真对你好我才能放心呀。
　　我愕然，不明白为何闵煜会这么说。但他却转移了话题，原来你和我太太是高中同学，世界真小啊。
　　我耸了耸肩，不好意思说我对这个同学没什么印象了，只能同意地说，对呀，世界真的很小。
　　大部分的时间，我们就这么坐着，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我能看出，闵煜似乎有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当我问他，为什么程瓴要告诉他我和王浩的关系时，他却闭口不言，只是有些落寞地说，确定他对你很好就可以了。
　　这次见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却留给我无数疑问。是不是有什么我遗漏了的？为什么最近不论是程瓴还是闵煜或是王浩，态度都很奇怪，似乎都有些什么瞒着我。
　　回到家，程瓴正专注地煮着鸡汤，倚着墙，看她忙碌的身影，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追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不是和王浩有关？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却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你下午是不是见了闵煜？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见他？又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和王浩的事？
　　她忙碌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知道鸡汤是给谁的吗？”
　　我又怎会知道！
　　“给我的男朋友。怕你受刺激一直没告诉你。最近他骨折住院了，所以给他补一补。”程瓴淡淡地笑，“我参加同事聚会的时候认识他的，当初并不知道，原来他是王浩的大学同学。”她回头，亮亮的眼睛看着我的反应。
　　“有一次他给我看相册，将他的室友一个一个点给我看。所以第一次见到王浩我才会震惊，原来竟然就是你说过的这个人。
　　“之后我听他说起，王浩家境很好，人很聪明，大学期间还作为交流生去了美国一年半，回来后继续学业，因此比他们晚了一年毕业，彼此的联系也就没那么频繁了，只是偶尔一起吃饭聊天。他说，从美国回来，感觉他话便少了，人也沉默了。
　　“最近他失足从楼梯上滚下骨折入院了，他的家人都不在身边，所以都是我在照顾他。他说有时王浩也过来看看他，只是我都没见到。有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过道上看到他和另一个医生在聊天，他没认出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了他提起闵煜的名字。
　　“我想起闵煜的失忆，觉得有点诡异，想起他也学医的，就假装不经意问他失忆症的症状。他说轻度失忆症有可能会遗忘某一段时期的事情，除此之外生活并无异常，也会发生选择性失忆，将令自己受创的事件忘记，但闵煜的失忆仅仅忘记了你一个人，其它所有相关的人，包括我们这些老同学都还记得，生活方面并没有任何记忆退化的现象，他说这非常罕见，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开始怀疑闵煜的失忆到底是真是假，我找他聊天，故意提起你，说现在你和王浩关系很好，也许可能走下去。他的眼神就出卖了他，当我质问他的时候，他才说出他的失忆是假的。”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打在我的心口，让我的脑袋空白了好几秒。
　　程瓴安抚地拍拍我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丝担心：
　　“当时闵煜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做出这个决定或许对他而言也是很痛苦的过程，他说你们当时的情况，即使继续下去也得不到双方父母的支持，只会让大家更加痛苦，即便现在不谈婚姻，你们的感情也已经有了裂缝，迟早有一天涉及这个问题时还是一样的结局。所以他想结束，但是又担心你的情绪接受不了，也担心如果你一再坚持，他自己是否还能这么坚决，无奈之下他想到失忆是个好借口，将一切都忘记，那么彼此都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