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杂很杂很杂的坑们》周默

1、第一个坑

　　陶烨晨跑回来，正好电饭煲里的粥煮好。她先用白底蓝花的小瓷碗盛好一碗，才去洗澡。今天集团公司的大老板要来视察，陶烨作为YOUNG厂的经理助理，一定要精神焕发才好。
　　陶烨在YOUNG做了四年，从基层的业务员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经理助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明白。不过她也算是幸运的，她刚进YOUNG时值厂子危机，工人发不出工资，产品线老化，销不出去，又没有资金更新设备、设计新品。陶烨跑客户说得口干舌燥，陪酒赔笑，YOUNG也不见起色。后来，神来一笔般，新兴的运动服饰品牌“东方”收购了YOUNG，全面改造这个老厂子。陶烨因为工作卖力用心，得以重用，一升再升，四年间由业务员到市场部主任，这个月刚刚升任了经理助理。
　　说到“东方”，也是业界的一个传奇。东方的总裁董君祝是北大材料学本科毕业，又去哈佛念了MBA，在美国打拼两年之后，带着一笔资金回国开发了“天奇”运动服饰。天奇系列运动服饰，设计同其他品牌差别不大，胜在其材质上。轻薄垂挺，吸汗透气又无汗渍味，适合专业选手穿着，亦可以平时作为休闲服。甫一上市就受到热烈追捧，不仅消费者赞声不绝，专业内行家也纷纷买账，评价天奇是运动服横天出世的奇才。天奇的成功后，董君祝乘胜追击，兼并YOUNG厂，利用其渠道与设备开发低端市场，正式成立了“东方”公司。不仅如此，东方两年前在稳固了服装市场份额后，进军健身房。两年时间，在N市拥有了大大小小十数家健身中心，“浩赛”健身连锁深植人心。陶烨听说，去年开始，总公司又开始计划收购健身器材领头人——龙宇，听说基本框架已经谈妥，只差具体细节要磋商敲定。
　　陶烨打开电视边看早间新闻边吹头发，新闻也在讲东方意欲收购龙宇的事。她端过粥碗，吹吹热气开始吸溜着喝。以她来看，现在年末，东方要清算各家公司的业务，再为收购筹集资金，大概年初就会有签约的消息传出了。
　　陶烨被烫了一下。
　　“前男排国手罗凡前日回到家乡N市，据国家体育局表示，罗凡此次退役返乡很有可能留在N市出任相关官职。”
　　陶烨关了电视，简单画了个妆，穿好套装再裹了羽绒大衣，拎着通勤包出门了。她并没有正式见过总裁，之前只开会时远远地望见过，只觉得是个眉目深刻、表情严肃的人。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人大多做事认真，待人苛刻。所以她负责这次接待处处小心谨慎，怕被殷总挑出毛病来。大面上的保洁卫生严格要求不算，准备的财务报表等都可以上溯到五年前。
　　陶烨为此没少开会、熬夜，成败在此一举了，所以她今天索性早些到，再次确认才安心。

　　“陶子今天来这么早。”看门的李大爷给陶烨把门打开，笑吟吟地同她寒暄。
　　陶烨出门忘记带手套了，两手互插在袖口里，大大的包晃荡在手臂上，“李叔，传达室的暖炉用得还好吧？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降温，您还是觉得冷就和我说哈。”
　　李大爷眼角笑出了皱纹：“暖和暖和，听陶子你这么说，我心里更暖和了。”
　　陶烨呵呵笑了，别过李大爷，一路小跑着往办公楼去了。
　　陶烨这个名字，有人叫她陶子，如李大爷者；也有人叫她叶子，如季然者。
　　季然是陶烨的骨灰级闺蜜，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不很文雅的话就是：“你一抬PP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以此来表示她对叶子的了解度。

　　陶烨来时甚早，办公楼里冷冷清清的，为了暖身健身，她索性走楼梯上楼。楼道里响起高跟鞋咯哒咯哒的清脆声音，隐约有些回音。
　　陶烨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她的办公室前，有个陌生人站着。她的办公室刚刚才从二楼市场部迁到六楼的，六层是行政部及经理办公室，陶烨作为助理，就在经理的隔壁办公。
　　行政部的人从来不早到，张经理这个时间也不会来，而且陶烨十分肯定，此人绝非厂子的员工。
　　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么早来这里，所为何事？
　　偷窃！
　　陶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自己首先吓了一跳。她站在原地，不知是近是退。
　　那人试图打开陶烨办公室的门，未果，就朝总经理室走去。陶烨慌了，她知道总经理室有一个保险箱，昨天她还看见张经理放了一笔现金进去，说要今天转给财务部入账。
　　她顾不得更多，登登登冲过去，抡起手里的包就往那人的头上砸，嘴里还高声喊：“来人呀！抓小偷呀！快来人啊~~”

　　董君祝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转身回头的功夫，就眼见一个黑色物体冲向面门，撞了个正着。痛得弯腰，再一摸鼻子，红灿灿的液体流了出来。他还来不及解释，背上已经是一顿暴打，还说他是小偷。董君祝低头，只能看见那女人的鞋子。黑色廘皮短靴，高高的鞋跟，显得脚掌十分娇小。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丝感慨：踩着这样一双高跟鞋的女人，一定为生活奔波劳苦。
　　不过，再怎么劳苦，也不能让她随便打人。董君祝拭了下鼻血，猛地立直身子，下一秒便捉住了陶烨舞动的两只手。“小姐，你要为你的行为承担责任。”他说的平静无波。
　　陶烨近看觉得这人有些面善，暗自懊恼自己鲁莽打错了人，可嘴上又不服输，“先生，你才要为你的行为负责呢！你是我们的员工吗？你有出入证吗？”说完还用眼睛飞过去一个“哼”的眼神。
　　董君祝摔开陶烨的手腕，整整衣服，边掏纸巾擦鼻血边说：“没有出入证，但我今天来事先和YOUNG厂打过招呼了。”
　　“哦，客户。”陶烨也理理衣服，“那请问您和谁有预约？市场部还是生产部？他们在楼下办公，不过还没到上班时间，您来的有些早了。”
　　董君祝好整以暇地眯眼看她，他的这个表情，陶烨毕生难忘。“要看你们的安排了，我想和每个部门经理都谈一下，了解些情况。”未等她的质疑和挖苦出口，他又淡淡地说，“我是董君祝。”

　　董君祝的声音不时地飘过来，切中要害地问给他汇报工作的负责人几个问题。简单，却扼要。
　　陶烨坐在他旁边的旁边，如坐针毡。早上时，她误以为董君祝是闯进来的小偷，还一顿暴打。自从他有些幽怨和无奈地说他是董君祝后，陶烨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由O逐渐变成一，然后一的两端下趴，向八字进军。
　　辛辛苦苦早到，却得罪了终极BOSS。还会有比她更乌龙的职工吗？没有。还会有比她更霉运的人吗？没有。
　　陶烨觉得自己是整个会议室里最失意的人了。
　　“陶助理，我在问你话呢。”董君祝声音到了，视线却没跟过来。
　　陶烨想去撞豆腐了，居然走神了。“嗯，是。按您说的办。”她赶紧赔笑。
　　董君祝沉默了一瞬，举头盯着陶烨：“那怎么不办？资料呢？我刚刚问你要的文件呢？”
　　张经理赶忙捅了下旁边的陶烨，小声说：“前年的材料采购清单。”
　　陶烨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董君祝。“给您。”

　　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报告会，董君祝既没有说满意也没有置一句评论。陶烨在心里猛翻白眼，自己熬出来的成果，全然不入眼吗？
　　午餐会本来安排在了市里的天水依阁，可董君祝坚持要在食堂吃工作餐。“下午我还想去车间看看，回市里吃饭白白把时间浪费在路上，还不如我在食堂简单吃点，还能看看平时大家的伙食怎么样。”董君祝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朝对面的张经理说。
　　张经理只得赔笑说：“殷总身先士卒，深入基层，肯放下身段体验下属生活，实属难得。”
　　陶烨用余光瞟瞟经理，知道他还在窝火浪费了天水依阁的豪华包间。陶烨悠哉地喝了口蛋汤，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好她早几日就嘱咐了食堂的师傅，要仔细打理今天的菜肴，不能把菜做得像平时那么咸；免费汤一定要实在些，不能有刷锅水味；昨天还监督物业公司的保洁员彻底对餐厅扫除了一遍。
　　“实话实说，YOUNG的员工福利是东方各个分公司里落实得最到位的。”董君祝话里有嘉许之意，表情却依旧一副平淡，“食堂干净有序，伙食优质实惠。最近总是有竞争对手说我们东方职工福利不到位，我看，YOUNG在这方面就是个模范，可以推广下。”
　　陶烨原本还美美地听董君祝夸奖，可脸色却愈发难看。她正看见董君祝身后，已经有人纠结了一队人来评理。
　　打头的那个人，她认识，叫阿奇。前几天便在厂区闹过事，陶烨便了解了下情况。阿奇的父亲腿脚不好，买菜时被车撞了，成了植物人，需要砸钱给医院才能维持生命。而阿奇自己又是个糖尿病患者，常年注射胰岛素。YOUNG厂职工的医疗保险里，糖尿病作为慢性病，胰岛素的花费是可以给予报销75%的。这75%对阿奇来说是个大数目，尤其他父亲现在也卧病在床，急需用钱。而报销的前提是确诊为糖尿病，确诊的前提是连续一年的医疗机构血糖检验报告。阿奇是个粗人，那些东西早就随手丢了，要他去哪里找呢？阿奇往上反映，却不见回音，就转为依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