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曾经来过II》枯荣无华

7、失踪的思念 车顺着道路

　　瑾宇没有回头。
　　夏米紧紧的跟着瑾宇的步子，却又不敢靠太近。
　　那个记忆中的轮廓在她眼前有些模糊，又那么清晰可见。
　　梧桐遮天蔽日的夏天，球场上穿白衬衣的男生。
　　汗渍浸湿了前胸和后背，他握着球拍潇洒的伫立在绚烂的阳光下。
　　干净的微笑，骄傲的唇角，明朗的眸眼。
　　这一切细枝末节都是这样清楚，可她怎么也忆不起那张脸。
　　“我们可以一起打球吗？”他问，声音清澈。
　　阳光一瞬间变得特别耀眼，淹没了一切。
　　她一下子醒了。
　　真的是他么？
　　“瑾宇学长。”
　　前面的人停下步子，却依旧没有转身，路灯在一旁发出萧索的光，照得他的背影些许恍然。
　　良久的沉默。
　　小恒转过头来，好奇的望着她。
　　纯和的马达声由远及近，然后停止。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瑾宇依然没有回头。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一看见你的眼睛……就想起了瑾宇学长……四个字？”
　　急切的追问，那个恍然间出现在她脑海的人，清晰的轮廓，模糊的脸。
　　关于她的曾经。
　　林泽下车，跑到夏米旁边。
　　“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瑾宇缓缓说完，便毫不犹豫的拉着瑾恒走了。
　　夏米正要追上去，却被林泽一把抓住。
　　“夏米，我们回去吧。”林泽说，声音里带着恳求。
　　“他……”
　　夏米还想说什么，可话却在半空里停滞了。
　　“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林泽接下她的话说道。

　　石头刚把雨佳送回去，正奔驰在回家的路上，便接到了瑾宇的电话。
　　他调低了车里吵闹的摇滚乐。
　　“出来，喝酒。”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生硬。
　　“哥啊，这都半夜了，何况过年呢！”石头一边说一边望向路边，黑灯瞎火，没有一个商店营业。
　　“先过来，再找酒。”瑾宇说得干脆绝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在哪儿？”石头叹了一口气问，他知道瑾宇该是伤心了。
　　不知道他和芯苒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楼下。”

　　车逐渐驶进小区，透过前光灯，石头远远的便望见瑾宇埋着头，坐在楼前的花台边。
　　藏青蓝的风衣披在他肩上，显得那样萧索。
　　“上车。”石头喊道。
　　瑾宇起身，目光呆滞的望向他，却没有动。
　　“上车啦，去喝酒。”石头又说。
　　瑾宇这才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到了前座。
　　正要启动时，瑾宇说：“我来开。”
　　石头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下车和他换了位置。
　　“系好安全带。”瑾宇目视前方，话音冷冰冰的。
　　石头疑惑的望着他，开始系安全带。
　　一脚油门，车猛的冲了出去。
　　“哥啊，慢点！”石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扣上了锁扣。
　　刺耳的刹车声，一个甩尾，车转向了小区出口。
　　栏杆缓缓升起。
　　马达轰鸣，车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

　　行驶在三环路上，无论是正向车道还是反向车道，都没有一辆车，速度很快上了一百五。
　　“想不到你挺能耐啊。”石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味着刚才惊险又刺激的一幕。
　　“一般。”瑾宇声色平淡。
　　“看来你在军校学了不少。”石头靠在座椅上，享受着窗外向后疾驰的景色。
　　瑾宇专心看着路况，没有答话。
　　“今天和芯苒在一起，还好吧？”
　　仿佛被这无心的一问怔住，又是一个急刹车，然后猛打方向盘，整个人都向前冲出，车滑行好远，刺耳的摩擦声中，车横停在了道路中央。
　　要是没有安全带，两人估计都要撞到挡风玻璃上了。
　　石头惊魂未定，却暗叫好爽！
　　正当他兴奋的转过脸去时，却迎上了瑾宇空洞的眼神。
　　他被瑾宇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着实吓了一跳。
　　那双曾经闪亮着傲气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还能有什么呢？
　　芯苒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愿意用生命保护她的人。
　　“我后天走，去省城的时候你送我，顺便去看望雨佳吧。”过了好久，才传来瑾宇的声音。

　　林泽的车开得很慢，外面夜色很沉，他开着车窗吹着风。
　　“瑾宇学长。”夏米在后座，依然独自念叨着。
　　她越来越觉得刚才那个人，和瑾宇学长，一定有着莫大的干系。
　　否则，不会一望见他，就如此失神，陷入记忆中那个片段。
　　而随着一遍又一遍苦苦的回忆，那个原本模糊的片段，逐渐清晰。
　　那张脸，越来越熟悉。
　　那个人，越来越近。
　　林泽从后视镜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他本未舒缓的容色更加紧张起来。
　　“他就是瑾宇学长。”
　　突然的声音，让林泽的心咯噔一下。
　　车停了。
　　“我爱他。”
　　宁静的话语有些柔弱，回荡在车里，撞击着林泽的心房。
　　林泽手握着方向盘，身体躺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面前的夜色茫茫一片。
　　他曾无数次想过夏米忆起当年的情形，他将这样的情景设计在每个场景，每个角落，每个时间。
　　可他如何也没想到，会是现在。
　　这个新年的夜里，爆竹声声，昭示着辞旧迎新。
　　而她却回到了以往，以往的以往。
　　“在放烟花时，我们说，难过的事情，就不要再想起了。”林泽开口，话说得很慢，仿佛时间都要静止。
　　难过的事情，那个秋天，梧桐树下……
　　你要去的方向，为什么没有我？
　　“林泽，麻烦你…送我回家吧……”温热的泪水一颗颗的涌出来，她已抑制不住，在当年的回忆中，泣不成声。
　　默默的发动车，林泽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越发的紧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希望能够紧紧的握住方向，可是再握紧有什么用呢？车始终是要在道路上行驶，道路的方向便是车的方向，命运的枷锁早已铺开，任何人都冲不开，更摆脱不了。
　　车顺着道路向前开去，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们，再没有以后了。

　　夜深人静。
　　芯苒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暗黄的睡眠灯安静的绕着吊柱旋转着，一只皮卡丘坐在睡眠灯上，欢快的张着嘴，像随时都可能跳下来。
　　刚才她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梦见皮卡丘叫着“皮卡皮卡”跳下来了，瞬间电光火石，天昏地暗。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有亮，不时有零星的爆竹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芯苒侧过身，抱着被子的角，看着窗外的天空，黑黑的夜没有一点其他的颜色，偶尔会因为爆炸的烟花变得明亮一点，然后瞬间又黯淡下去。
　　睡不着。
　　她本来是个嗜睡的人，身体一靠近床，便会如棉花一样瘫软下去，软软的床将她包住，便爬不起来了。
　　不过今天，她精神像是特别好，刚才一醒，便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人都快被被子裹成蛹了，也合不上眼睛。
　　翻身，有些冷。
　　她将身体往暖暖的被窝里缩了缩，就留出一对眼睛在外面，骨溜溜的转着打量着自己的寝室，最后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摆放的那根项链。
　　有些闷。
　　她又将鼻子探了出来。
　　唇还羞涩的蒙在被子下面。

　　最终她还是决定，摸出手机，给瑾宇发一条短信。

　　瑾宇坐在窗台上，一整块黑色大理石铺成的窗台很大，大到可以做一个电脑桌。他靠着墙，双腿微微伸展，脚心贴着微凉的大理石面，手有些闲散的搭在膝盖边。
　　侧头望向窗外，没有斑斓的夜色和万家灯火，大家都在这个新年安详的夜里进入了各自甜蜜的梦乡。
　　而他在想一个人。
　　一旁的手机在这样的宁静中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了芯苒的头像。
　　那时她还高一，而他高三。一个自习的中午，他在做习题，她在一旁为他削苹果。
　　分心的他余光瞥见了她专心的样子，于是偷偷的摸出手机。
　　她咧开唇角一边削苹果一边笑的样子就这样被他偷偷的拍进了手机里。
　　屏幕忽然黑了，所有的光一瞬间消失。
　　愣了好久，他才恍然从幸福的回忆中惊醒。
　　“睡了吗？”
　　有些生涩的疑问句，来自远方同样失眠的人。

　　雪白的面庞上映着屏幕的微光，缩在被子里的芯苒除了探出半个脑袋外，只露出了两只小手。
　　光标停留在“睡了吗？”的结尾，不停的闪烁，短信已经发出，她在等待回音。

　　瑾宇抱着手机，靠在窗前，快速的摁出几个字。
　　“没睡。在想你。”
　　迟疑了一下，将最后三个字删掉，他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又一阵摁键盘的声音，短信发出。

　　手机长长的颤动，振铃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明显。
　　“没睡。在看天。”
　　脑海里浮现出他坐在窗台上，仰头看天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出现一行字。
　　“我也没睡。在想你。”
　　最后，这句话还是被删去了。
　　换作了：“无聊，聊天吧。”
　　信息已发送。
　　没过多久，瑾宇便打来了电话。

　　很安静，都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里对方的呼吸，平和的呼吸在一致的频率上起伏。
　　头顶的皮卡丘还在旋转，咧着欢笑的嘴，像是在笑她。
　　电话就这样，久久的放在耳边。
　　久久的，久久的。
　　“困了…”
　　声音变得慵懒，望着旋转的皮卡丘，她确实是困了。
　　“那睡吧。”他说，简单的声音透出疼惜。
　　“嗯…”
　　声音逐渐变小，逐渐变小。
　　没有挂电话，她便闭上了眼睛。

　　电话里她的呼吸逐渐变长，犹如小猫一样微微打着鼾。
　　他就这样靠着，直到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晨光。

　　凌晨四点。
　　车行驶在市郊的别墅区，没有灯，连路灯都灭了。道旁茂盛的花木在此刻显得有些荒凉。
　　林泽长叹了一口气。
　　车提了点速，他想快点回家，好好的睡上一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身心俱疲。
　　也许睡上一觉，这些疲惫和沉重的心情都会消散，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一个新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与以前无关。
　　想到这里，他失神的笑了笑。
　　笑谁呢？
　　瑾宇，夏米？
　　都不是吧。
　　他觉得是在笑自己。
　　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他想不出来，除了这样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有办法的人，总会把一切交给明天。
　　因为明天之后，还有无数个明天。
　　然而任何人都知道，明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不是一个习惯生活在问题中的人，从小到大，他的问题都有人及时解决，甚至问题还没有发生，便被人预先安排好对策。
　　可感情上的事终归要自己去面对，自己去解决，他觉得自己快要面对不了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
　　明亮的车灯照耀着家门口的道路，忽然之间，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泽按了下喇叭。
　　那个人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丫的，不要命了啊！”林泽骂了一句，急忙停车，但他刚解开安全带，却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那个人跨立在车前几米的距离，举起了手，猛的一甩。
　　一个砖头狠狠的朝他砸来。
　　一声闷响过后，挡风玻璃裂了一道口子。
　　又举起了手，又一个砖头狠狠的砸来！
　　挡风玻璃瞬间破碎，无数的玻璃渣倾泻而下，他忙抬起手挡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