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曾经来过II》枯荣无华

5、时光的足迹 瑾宇迟疑了

　　快过年的时候，高三也放假了。放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组织拿一诊的成绩单。芯苒考得并不好，成绩有所下滑。这些天，她精神一直有些恍惚，上课常常走神，晚上躺床上也会胡乱的想事情，关于以前，也关于以后，要到很晚才会睡着。所以白天的学习，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班主任刚找她谈过话，说了她和谢磊的事。老师让她不要分心，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应该做的事情。班主任说的很客气，也很委婉，但芯苒知道，这是第一次，要下次谈话，估计就没这么慈眉善目了。
　　她刚从办公室出来，谢磊便被叫了进去。于是她靠在天台的楼梯口等他。大大的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垂下来，隔离了外面的景色。梧桐树挂满了黄叶在窗外缓缓摇曳，树后的羽毛球场隐隐若现，已经没有人在那里打球了。
　　好像以前爱打球的，都毕业了，屈鸣峰也走了。
　　有时她会想，那些散落在天涯的人们，会不会在某个恍然间想起那年在这个球场度过的时光？
　　那时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忧无虑，灿若阳光的笑容。
　　有时她还会想，会不会在某天她疲惫的从高三的课堂出来，然后发现，曾经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那些人，全都回来了。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五颜六色，站在球场边梧桐树下，挥着拍子向她招手。
　　他们依然微笑的脸上，全是恍若当初的年华。

　　加菲猛的拍了下芯苒的背，她蓦然的回转身，眼神有些迷离。
　　“你说，年华还可以回去吗？”
　　被这没来由的一问，加菲先是惊讶，然后用手指拍了下她的脑袋说：“你想什么呢？脑子吹坏了吧？”
　　芯苒的目光黯然垂下，默不作声。
　　然后加菲开始兴奋的叽里呱啦：“陈潇潇的成绩太好了，帮我们班夺得了年级第一名。我都有些崇拜她了。”
　　“作为平行班的我，感到…那是一个…脸上有光啊！”加菲有些语无伦次了。
　　一直以来加菲就对重点班愤愤不平，重点班的任课教师都是最优秀的老师，她觉得重点班的同学占用了大家共享的教师资源。她一直认为，重点班就该让普通老师教，平行班就该让最优秀的老师教，这样大家的成绩就平衡了。要不然，交同样的钱，读不一样的书，好的更好，差的更差。
　　而这次，陈潇潇的出现无疑帮满心不平的加菲争了一口气。
　　其实她也想自己争气，但是苦于自己没那个本事，又没有好的资源。所以一直以来只能忍了这口气，最多只在下面独自抱怨一下。
　　芯苒抬起目光，移向窗外，淡淡的说道：“她以前就是重点班的，又是复读，成绩好是自然的了。”
　　“那我也要骄傲一下。她现在是我们班的人。”加菲拍着胸脯满面荣光。
　　芯苒没有答话。
　　加菲又接着说道：“而且呀，她还是个女生，还是大美女。有多少女生能在理科班拿年级第一？又有多少美女能拿年级第一？不容易呀！”
　　加菲对女生读理科常比不上男生也愤愤不平，陈潇潇现在仿佛就是她心中的太阳，而她就是阳光下的向日葵。
　　正说话间，谢磊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穿过廊道，来到加菲和芯苒旁边，脸色有些沉重。
　　加菲看了看谢磊，又看了看芯苒，笑着说道：“你们有事你们聊，我先走了。”刚迈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一句：“等下不用等我，你们先回家，我再学习会儿。”
　　在陈潇潇这样的典型鼓励下，加菲这种极其不爱学习的人，也开始加班了。
　　有些紧张的看了谢磊一眼，芯苒眸间闪过一丝犹豫。
　　“老师和你说什么了？”她问。
　　谢磊面上的沉重一扫而落，换作了平和的笑容。
　　“他让我好好帮助你学习。”
　　这话是骗芯苒的，刚才老师告诉谢磊：“你是个男人的话，就不能这样对待她，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该为她想想。”话很简单，但谢磊听得很沉重。毕竟分开，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何况他们已经一年了，其间分分合合，更让他明白面前这个人的珍贵。
　　芯苒也明白，谢磊这话是骗他的，谢磊不会撒谎，这样的时候，老师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不过她也没有再问，只是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便拉着谢磊走了。

　　熙熙攘攘的校门口，阿杜等着陈潇潇。大部分人都出来了，他还没有看到陈潇潇的影子。这次复读，陈潇潇也没用电话，她说要尽全力再来一次。所以现在阿杜联系不上她，也不敢进去找，他怕在某个路口上错过了。
　　只有守在校门口是最好的选择，这毕竟是唯一的出口。
　　阿杜为了陈潇潇复读过一年，他知道复读的辛苦，不仅辛苦，还要背负沉重的压力。而这一切，都只有一个人承受，因为当年的同学朋友都毕业了，步入了五彩缤纷的大学生活，只剩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有时候做题做得难受，想找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阿杜每周末都会来接陈潇潇，陪她说说话，走一段路。
　　虽然陈潇潇并不爱理他，但他还是坚持来，他说他来了，至少她想说话的时候，便有个熟识的人在身边。
　　陈潇潇出来了，今天她心情挺好。阿杜笑着迎了上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怎么这么沉？”阿杜掂了掂说。
　　陈潇潇微微扬着眉，长发轻轻的披落在肩后，哼了一句：“全是我回去要看的书，你要是嫌沉的话，我换个人来提。”
　　阿杜一听，连忙一只手将包举了起来说：“看，一点都不沉，挺轻的。”
　　陈潇潇轻轻的笑了，她骄傲的眼睛闪烁着快乐。
　　“这次一诊，我考了年级第一。”
　　听到这个情理之中却意料之外的消息，阿杜也开心的叫了起来，但转眼间，那份开心又沉静下去。
　　“那你，该是要考北清了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流落出忧郁的神情。
　　陈潇潇摆摆手，迈着款款的步子走在前面应声：“不会，考浙大是我永远的理想。”
　　但一说起浙大，陈潇潇的步子便沉重了。刚才的欣喜迅速的潮落下去，只剩下了眉间若隐若现的怨恨。
　　就在几个月前，她即将高考的前夜，接到一个电话。
　　“你不是很骄傲吗？你不是很自以为是吗？你不是觉得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儿戏吗？我要把你所干的事情大白于天下，让你名声扫地，让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认识你便指着鼻子骂你。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那你去各大学的贴吧上看看吧。”
　　她一夜没睡，守在电脑前面，看着那些字，心顿时空了。
　　那个夜晚，对于陈潇潇来说，是一场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察觉到了陈潇潇的不对劲，阿杜忙快步跟上去安慰道：“那件事……一切都会好的。”
　　陈潇潇头低了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有些疲惫的喃喃自语：“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受结果，我不恨他。”
　　阿杜沉默不语，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以前问过几次，陈潇潇都没有说。他觉得，那个人该是林泽，也只有他会让陈潇潇这样无奈。他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为陈潇潇讨回公道。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手也狠狠的攥紧了。
　　扫去心中的幽怨，陈潇潇步子又款款轻迈，故作轻松的笑起来望着阿杜：“晚上我请你吃饭，这次我考得不错。”走了几步，她又有些怜惜的加了一句：“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阿杜攥紧的手渐渐松开。
　　来到幸福路的饭庄，陈潇潇让阿杜点了菜。玻璃窗外停着满满的车，陈潇潇望着有些出神，这条路叫幸福路，然而她却不知道幸福在哪里。漫漫的人生，也许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指代幸福这个词。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寻找，却没有人有答案。比如，她曾经觉得和林泽这样的公子在一起，会幸福。但经历了那些波折和噩梦，她觉得独立自强会幸福。可现在她发现独立的人，却异常孤独。为了排遣这样的孤独，她会选择性的接受阿杜的好，虽然她并不喜欢他。
　　就在刚才，联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她才第一次对阿杜的这些年，有所感动。
　　无数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来来回回，又有几个愿意这样倾心的对你呢？
　　也许，在爱情的旅途上，我们并不是需要一个心之所望的目标、情之所向的占有，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愿意陪我们跋山涉水的人而已。
　　点完了菜，阿杜将菜单递给陈潇潇让其过目。
　　“这些我都吃过，味道不错。”阿杜笑着说。
　　陈潇潇望了一眼菜单。很满意，蔬菜与肉类的搭配很好。
　　“就这些吧。”她答道。
　　吃饭的时候，阿杜坐在对面，一直忙着为陈潇潇夹菜。陈潇潇很饿，吃得很满足。一直等陈潇潇吃完后，阿杜才开始专心吃自己的饭。陈潇潇望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帮他盛了一碗汤。
　　“你说两个人怎样才会幸福呢？”陈潇潇问。
　　阿杜一边吃一边说：“现在我就很幸福啊。”
　　陈潇潇微笑，没想到阿杜的幸福这样简单。
　　“为什么现在很幸福？”陈潇潇猜阿杜一定会说，和她在一起。
　　没想到阿杜扒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竟然说了一个成语：“相敬如宾。”
　　陈潇潇讶然，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词语？
　　阿杜喝了一口汤，满足的凝望着陈潇潇的眼睛，眉目间闪烁着清澈的光。
　　“以前我问过瑾宇，这是他给我的答案。”
　　瑾宇！？陈潇潇惊愕：“他！？”
　　阿杜点点头，继续说：“起初我不明白，现在有些懂了。两个人，时时刻刻都为对方着想，将自己的心放在对方的心上，就会幸福了。”
　　陈潇潇垂眸，手指在桌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阿杜见没有回音，以为她没有听懂，于是又补充道：“就像刚才我给你夹菜，你帮我盛汤一样。很简单，对吗？”
　　陈潇潇依然没有答话，而是起身对一旁的服务员：“您好，我们埋单。”
　　阿杜的眼神顿时有些茫然。

　　今年的春晚和以往一样，有些无聊。但父母还是看得挺专注，瑾宇和瑾恒陪在旁边磕瓜子，望着电视里的人说相声。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们便和父母一起看春晚，那时的相声，都是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有滋有味，听着特别有意思。现在的相声，台上站四五个人，七嘴八舌，也说不出什么亮点。但全家人坐在一起守岁，是家里的习惯，所以瑾宇一直没有离开。而且，他一年没有回来了，去年的岁，便没有一起守。
　　很小的时候，瑾宇比较调皮，常常跑到自己的屋里去摆弄爆竹，迫不及待的等着十二点的时候到楼下去放。但通常他都会被父亲训斥一顿又叫回到电视机旁。现在，他长大了，父亲不会训他了，他也不跑了。
　　瑾恒一直是比较听话的孩子，比如现在他就坐在瑾宇旁边，很认真的看着电视节目，虽然时不时会往放爆竹的屋里满怀期待的瞅一眼。
　　瑾宇看着一旁的父亲，回忆起以前的时光。
　　以前父亲很忙，但每个周末的下午，他都会带着瑾宇去钓鱼。有一次钓到一条大鱼，瑾宇一下子被拉到了水中，还被鱼拖着跑了好远。父亲惊恐万分，立马纵身下水将他捞了上来。那时瑾宇傻傻的，握着鱼竿竟一直没放手。不过也正因如此，那天湿淋淋的父子俩抱着半人高的一条大鱼回家了。
　　现在父亲已经老了，他们也很久没去钓过鱼了。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想到他为了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却最终积劳成疾，没有一个安逸的晚年，瑾宇不免有些伤心。
　　父亲望着电视乐呵呵的在笑，母亲递过来一颗剥好的糖，瑾宇放在嘴里，酸酸的。
　　手机响了。瑾宇接起来，是叶子。叶子说，等下十二点，大家要去桥上放烟火，问瑾宇去不去。瑾宇问大家是谁。叶子说，就是她们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瑾宇点点头，才意识到叶子看不见，于是他说：“好。”
　　十二点的时候，瑾宇听完了新年的钟声，便带上瑾恒和父母说要出去放烟火，母亲叮嘱了一声注意安全，他们便出门了。
　　楼外的烟火已经漫天飞舞，各色各样，它们一个接一个的冲上天空，然后炸成四射的流光。瑾恒背着一书包的爆竹，拉着瑾宇的手，一边叫一边兴奋的跳着步子。瑾宇也欣赏着这漫天的流光溢彩，开心的给瑾恒解说烟花的名字。
　　他们快乐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飘远便被淹没在这辞旧迎新的爆炸声里。

　　来到大桥上时，大家都到了。她们每个人手里都燃着一根安全烟花，漂亮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犹如闪耀的星星。透过星光望去，是那一张张洋溢着欢笑与幸福的脸庞。
　　叶子、唐永恒、屈鸣峰、杨晨晨、加菲、刘小安、芯苒。
　　还有谢磊。
　　瑾宇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过去。
　　“祝师父新年吉祥。”
　　刚到面前，叶子和刘小安便躬身贺道，满眼洋溢着新年的幸福。
　　瑾宇环视一周。
　　“愿你们梦想常在。”很温和的声音，随着他的目光宁静的散开。
　　刹那间，屈鸣峰怔住了，继而眼中透出旷远坚定的光。杨晨晨挽着他的手臂，也更紧了些。
　　加菲高高的晃着手里的烟花，朝着天边喊到：“我要当年级第二。”
　　刘小安转脸问：“倒数？”
　　而后大家都笑了。只有加菲耷拉个脸，有些幽怨的望着他们每一个人。
　　刘小安又说：“你要当倒数第二，我就敢当倒数……”话还没说完，叶子便使劲的掐了他一下，让他顾不得再说下去了，直喊疼。
　　笑着拍了拍加菲的肩膀，唐永恒故作语重心长的说：“精神可嘉，值得学习。”
　　加菲听到“值得学习”四个字，幽怨的目光一下子消失了，转而迸发出奋斗的激情。
　　趁大家说笑的间隙，谢磊走到瑾宇面前。
　　“你好。”
　　声音有些生涩。
　　瑾宇侧头望了他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哦”，然后转过身去，和叶子说笑起来。
　　谢磊站在一旁，瑾恒仰着小脑袋愣愣的望着他，他尴尬的对瑾恒笑了笑。
　　瑾恒一把将他推开，跳着步子跑到芯苒面前，激动的摆起她的衣襟。
　　“姐姐！姐姐！”他一边喊一边活蹦乱跳。
　　芯苒蹲下来望着瑾恒闪亮的眼睛。
　　“小恒，你是不是想我了？”
　　瑾恒认真的点了点头，转念又开心的叫道：“姐姐，我们一起放烟花。”说着，指了指背后的书包。
　　望着瑾恒可爱的样子，芯苒泯起唇角，开心的笑了。
　　望着她俩开心的样子，瑾宇眼含幸福，微微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