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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星星的光芒 七月的天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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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湿热燥闷,空气黏得像一罐发酵的浆糊,压抑窒息,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舒意的心境更是如此,好像在这里更加凶猛剧烈,一点点的渗透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一点点漫过了他心底仅有的最后一丝悸动。一度是多么的渴望北方那片广阔而高远的天空,没有压抑,没有沉痛。可这一切,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念想,一个无法实现的憧憬。现在的他就如一条濒临死亡的鱼,漂浮在那死寂沉沉的臭水里,虽然湿腻的要死,心中却一片干涸。
希望也许只是幻想吧!舒意常常透过少年改教所那铜锈斑驳的铁窗看着那灰蒙蒙的天静静的发呆。有时,有一两只鸟儿飞过,也丝毫在他那死水般的心里激不起一点波澜。那时,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舒意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无数次从那鲜血淋漓的梦中惊醒,母亲那哀泣的眼神就如同尖刀割着他的心脏,痛的无法呼吸。
活着仅仅是种形式,不是吗?舒意那呆滞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舒意或许十六岁吧,其实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可谁又会记得呢?他是那种很安分很安静的男孩,常常一个人静静来来去去,安静的生活,安静的做着他的每一份工作。可谁又曾想到,就这样一个沉静如水般的孩子身上却背负着人类最大的罪恶呢?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这时的舒意正端坐在教室里静静的上课,两只眼睛幽深濯黑,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呼啦啦,几只鸟儿轻捷的掠过那不远处破旧的操场,便又销声匿迹。可舒意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沉稳如初,宛如一尊雕像。
舒意所在的少改所不大,两幢老式的旧楼房像两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孤独的挺立在这一片杂草荒芜的土地上,一幢用来学习,一幢则是宿舍。楼房西面仅有的巴掌大的一片空地是一个简易的篮球场,与其说是篮球场还不如说是随便在两颗枯树上用铁丝随便围成两个圈而已。由于经常下雨的缘故,铁圈上面已经锈迹斑斑,木杆也早已被腐蚀的不成样子。楼房西面是几座土胚房,就用来当做食堂了。而后面这是一片荒芜的草地,再过去一点,是一家电子零件加工场,而他们每天则要来这里进行劳动改造。
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表,枯燥,乏味,一成不变。管教老师在台上激情飞扬的念着那些条条框框,所谓的伦理道德。可谁又真正正视过它们呢?只有真正坠入那罪恶的深渊,我们才会翻开那些尘封的所谓的道德伦理,带着伪善的面具,说着那些违心的话,可谁有真正的正视过自己内心的黑暗,谁又真正擦拭过自己的良心?
舒意斜过眼,看着那湛蓝如洗的天空,心却荒芜的可怕。
“同学们,今天我将来迎接一位新同学!”快下课的时候,管教老师突然说。
顿时,整个教室像炸开锅似的,激起了一阵喧哗,那些男孩子拍打着桌子,吹着痞子似的口哨,仿佛来宣泄他们压抑已久的心。舒意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超脱于尘世之外。他一直都讨厌热闹,一如讨厌他曾生活过的十四年一样。
经过改教老师的一阵规劝力骂,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时,一个穿着蓝衣白裤瘦瘦的孩子走了进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一直低着头,一头黑漆漆的头发如同新生的芦苇,怀里还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让我们来欢迎新同学!”所有的人都拍起了手。
“来,告诉大家你的名字!”管教老师拉过那个依旧低着头的男孩。而他却一动不动,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一声不吭。
管教老师没有办法,只好自顾自的说:“他叫林言!”然后再全班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意旁边说,“张杰,你们宿舍是不是还少一个人!”
那个叫张杰是这里最大的男孩,在这里还有点威风。“有是有,不过……”他带着那种成人式表情思考了一下,然后狡黠的笑了笑,一跃到桌子上,高声道:“老师,我们那里只要男人!”顿时,全班又激起一阵哗笑。
管教老师气得脸色发青,大骂道:“张杰,你给我规矩点!不然,有你好受的!”张杰的笑容立马将在了嘴边,他咋咋舌,灰溜溜的回到了座位上。
舒意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那个依旧低着头的男孩,仿佛看到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局促不安的低着头,听着那些喧闹和嘲弄的笑声,心却不停地在发抖。这里不是地狱,却比地狱更可怕。孤独、绝望从此将深深地攀附着你。那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又该如何来承受,在那些鲜血和罪恶的背后,又到底以一颗什么样的心态来乞求救赎呢?唯有干涸,只有干涸,所有一切将不再滋润,泪水的干涸,身体的干涸,最后直到心的而彻底干涸。
舒意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当他回过神来时,他看见那个叫林言的孩子已经换上了蓝色的衣裤,和他一样,一个不良少年的象征,他一个人蜷缩在那最里边的那个床铺的角落里,头深埋在臂弯里,唯有那一头黑漆漆的头发是依旧那样的刺眼,那样的分明。
舒意也住在这间宿舍里,就睡在林言的对床。张杰他们和林言是泾谓分明的。张杰他们是几个月前因为盗窃来到这里,当时舒意已经在这里的。他们来了就挑明关系,要和舒意武力相见,谁赢谁就拥有这间宿舍的领导权。对于张杰他们恶霸似的挑衅,舒意他连眼睛都没有斜一下。意想不到的时候,这场战斗却名震整个少改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舒意赤手空拳打败了张杰他们四人,当张杰心服口服的要舒意当他们老大的时候,而舒意却只是冷冷的放出来一句话“不要来惹我!”就飘然离去。更令人惊讶的是,舒意竟然承担了这次打架的全部后果,那次舒意被楼监打的浑身是血,而他却坑也没吭一声。更是令张杰他们佩服的五体投地,对舒意也是敬佩有加。但舒意对他们的献媚讨好却始终是冷眼相对,无动于衷。
这时,舒意正坐在桌前喝水,他一口一口的细细的缀饮起来,眼睛却不时的瞟着缩在暗处的林言,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一片汹涌。
淡淡的阳光透过那小小的窗户斜斜射进来,像一束光柱打在地上,静谧无声。舒意和林言,就这样一暗一明,遥遥相对,默默无言。
“哐当”一声,门被踢开了,张杰和陆楷、肖扬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看见舒意在,立马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就各自干起自己的事来。
舒意抬眼看了张杰他们一眼,然后静静的喝完水,便起身出门去了,就在他将要走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分明看见了那黑暗处飘过来的光芒。
舒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那么的厌恶张杰他们,虽然他们也不太坏,就是喜欢耍耍威风而已,再说他们对自己自从那次打架事件后,便毕恭毕敬。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对自己,可他心里却对他们生不出一点点好感。舒意自己也不明白,他本能的排斥着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只是一个人守护着心底的那片黑暗,任其自己孤独、绝望,因为他不曾相信过这个世界。
舒意便在外面逛了几圈,眼看到午休的时间了,突然想起自己午饭还没吃,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便打算回宿舍。不料,还没到宿舍,就听见里面一阵踢桌子、打骂声,舒意皱了皱眉头,立马推门进去,便看见张杰一只脚落地,而另一只脚却踩在桌子上,还两手叉腰,仿佛一只鸣鸣得意的大公鸡。舒意看都没看张杰,径直上前,看见林言正趴在地上窸窸窣窣的捡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地的画笔。地上还有几幅未画完的画,舒意的眼睛顿时被这猛烈地色彩刺得生疼。
“舒意!?”张杰顿时惊了一下,立马回过神来,那刚刚充斥在眉角的威严立马散开来,快速收回桌上的腿,笑脸道:“你到哪里去了?我家人刚刚给我捎来的苹果,给你一半!”说着,立马从床底下抽出来一袋苹果,忙倒了一下半在自己床上,剩下的便都提给舒意。
舒意,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的盯着那在缩在黑暗处的林言,冷冷道:“你们在干什么?”
张杰愣了一下,而后赔笑道:“这不是,咱们这里的规矩嘛,教育新人,这繁杂琐碎的事当然由我来就行了!哪能劳烦你动手呀”
“是呀,舒意!”陆楷忙接道,“可这小子就是倔的很,就是不服从!”
“哼,要不我们上去再去教训他一顿,看来是不知道我们老大的厉害!是吧,老大!”肖扬立马指着舒意说,张杰和陆楷立马连声附和。
舒意仿佛没听到似的,定定的站在那里,目若寒星。
“老大,这小子我看是非好好教训下不可,老子说要看看他那宝贝,结果他死活不肯,还反咬老子一口,”张杰摸着手上那两行青紫的牙印,愤恨恨的看着林言说,“谁知原来是一堆垃圾货,他娘的,可怜老子白挨了一口。”
林言,依旧蹲在那片淡淡的黑暗中,慢慢的收拾着自己的画笔,他一支支的捡起来,仔仔细细的用自己的衣服擦着上面的土,仿佛在爱惜着自己的珍宝一般,然后又一根一根的把它按顺序排进盒子里。
舒意看不到林言脸上的表情,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蹲在那里一丝不苟捡着画笔的那个瘦弱的男孩,舒意的眼眶里突然莫名地流出了泪水。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童年中那被父亲踩得支离破碎的画笔,就如滔滔江水般在他的脑海里汹涌澎湃。年少的自己饱受着贫穷之苦,为了能不让多病的妈妈出钱给自己买画笔,小小的他便在那些垃圾桶里搜寻着废纸废品,终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攒够那些钱,当他捧着那些五彩的画笔给他的母亲看时,却不料又碰上那恶霸父亲又抽打着母亲,年幼的他为了去护母亲,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在打骂声中被踩得破碎,看着那些渐渐地变得灰白,他的心也在那一刻落入了地狱。那一夜就如一场噩梦,他哭着拖着被打的血痕遍体的身体扔了那些画笔。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再也没了颜色。
舒意低下头去,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可那些残留的场景和记忆把那颗早于血肉模糊地心再次划的鲜血淋漓。
他抬起眼,却碰上一双黑色的眸子,濯黑幽深,像极了黑夜的颜色,带着一丝的惊异和怀疑。
舒意慌忙垂下眼,擦去自己眼眶的泪水。张杰却在那里不耐烦了:“老大,怎么处理这个小子呀,要不要我们教训他一顿。”
舒意怔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张杰他们,冷冷道:“以后谁也不准找他的麻烦。”然后,他在张杰他们唏嘘咂舌中径直走到林言面前,竟然蹲下来,一支一支的帮他捡起来,摆好。
林言抬起了头,抬起来那双黑色迥异的眼眸,依旧带着惊异和怀疑,眼底似乎还有几丝冷漠。
舒意看到了那张苍白而泛着泪光的脸,却因为那双冷淡的黑眸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林言看了舒意好久,看着他一下一下的将自己的画笔整理好,他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刚才他眼底泛着泪光,有代表着什么呢?怜悯,亦或者同情。
舒意收拾好画笔,交给了林言,对视着他那专注而好奇,似乎又带点审视的而眼神,舒意那黝黑的脸顿时红了。
可他的眼里却没了任何光彩,印在眼睛里的,画在脑海里的,刻在心上的,唯有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闪着星星般耀眼的光芒。舒意笑了,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星星的光芒在他的眼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