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薛小妹

2、初入京都 初遇幼年同

　　从蓬莱村到北京有十二个小时的路程，这期间林珑没有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东西，更没有去过一次厕所。她害怕再看到那种嫌恶的眼神，一直只是低着头。终于到站了，她却没有着急着出去，只是在等，等人少了她才敢起身。只是……
　　“没有下车的赶紧出去，你们不着急我还着急呢，从昨天就没有吃饭。说你呢，怎么连点反应都没有？那个穿绿衣服的，赶紧的。”
　　一个女人的大嗓门，像极了李乐川他妈。林珑在心里暗暗叫苦，本来不想人们因为她的丑坏了心情，这倒好竟成了这样。拿起包袱，这还是妈妈给她做的，出嫁时用的。本来以为妈妈可以看着她穿上嫁衣，没想到妈妈早早走了，更没想到的是，如今她这副样子，有那个会缺心眼的还会要她？虽然李乐川足足守了她一个星期，但是她有自知之明，别说现在，就算她没出事他妈也不会同意。只是因为，因为上一代人的恩怨，她叹了口气，却被人推了一下。
　　“没说你是吗？你磨蹭什么呢？你以为你是什么？有本事坐卧铺去，有本事做飞机去，挤在这硬座车厢，你还威风什么？快点的！”
　　本来想不让人看到她，这下倒好，经那女人这么一整，还没走出去的人都朝她这看。本来因为坐车失去精神的人们，这时却都一下子像打了鸡血，真应了鲁迅先生的话，中国人的劣根性什么时候能改掉啊！终于有的人看不过去了，就说：
　　“人家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犯得着嘛，这女列车员怎么这样啊？”
　　那个说：
　　“我看就是因为看人家是个乡下来的，才欺负人家。如今这年头，什么事都出。”
　　“不过以我看这女孩子是有问题，我就坐她对面，一路上她头都没抬过。”
　　“真的假的？”
　　“……”
　　也许这就是人类，这才是中国人，只要有个特别的，就非得拼尽全力与之划清界限，生怕和自己沾上点关系。林珑更加害怕，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我该自己办？难道又要遭受别人的唾弃吗？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没想到，
　　“行了，你没吃饭干嘛迁怒到人家一小姑娘头上？以我看，她倒帮了我们呢，我们不是让大家下车时都不要挤吗？她这么遵守，你怎么倒怪罪人家了？”
　　这几句话简直就像冬天的一缕阳光，更像夏天的一股清泉，瞬间温暖了林珑的心。她根本不是遵守他们的要求才这样，但是她真的好开心。她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初衷，抬头感激的冲那人一笑。只是没想到，她那张在以前让多少人都想看到的笑容，在此时却让人们仿若见了洪水猛兽。那个女人的一声“妈呀”更是让疲惫了一个晚上的人们，犹如世界末日来了般在几秒钟内没了踪影。
　　看着还刚才拥挤的车门，在此时变得宽阔之极，哎，她是该恨那个大嗓门，让她成了众矢之的；还是该感谢她，让她不至于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只是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迅速低下头，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心痛的地方。林珑真的没想到，她刚离开一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却来到了让她更加难受的北京。
　　在走下火车的同时，她依然可以听到那个女人的大嗓门，
　　“搞什么嘛，为了这么个丑女人你竟然说我。哼！”
　　可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却更加让她难受，让她知道别人的好是那么奢侈。
　　“青青，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没看到人们都在埋怨你嘛，我这样做不是维护了咱们列车员的名声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那温暖的话语却都是别有用心，亏她刚刚还感谢他替她解围。可是她又一想，这也不能怪他啊，谁让她变成这样了呢？林珑深吸一口气，想继续往前走，却被人抓住了胳膊，她一愣却不敢回头看看究竟是谁。
　　“哈哈，看你往哪儿跑？”
　　这个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她猛地抬起头，玥玥？
　　那大大的眼睛，一笑就露出的酒窝，还有那白白的牙齿，不是玥玥还会有谁？
　　“真的是你？林林，我终于找到你了！”难道她都没有看到她的脸吗？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林珑惊诧于玥玥的热情，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怎么了？难道你见到我不开心吗？还是你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
　　玥玥的质问让她犹如受了世间最大的冤枉，她怎么会忘记她们的约定？还是在十岁时，她刚刚失去了最最亲爱的妈妈，而玥玥也面临着世上最大的悲剧。她妈妈残忍的将她送给了别人，不，实际上是把她卖了。所以两个小女孩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妈妈，其实林珑觉得玥玥比她还惨，因为她还失去了爸爸。虽然她同时又拥有了新的爸爸妈妈，但是只有她知道她是多么想和她的父母在一起。只因她的妈妈，也就是李乐川的妈妈，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所以在有了李乐川之后，她妈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想把她“卖”了。只是李叔的坚决反对，让她一度没有得逞。
　　可是就算李叔再怎么防备也有躲不开周玲儿这个狡猾的狐狸，以前没有实施她那罪恶的计划，是因为玥玥还小，现在看着女儿越来越大，吃穿都得花钱。周玲儿终于开始向玥玥伸出了魔爪。就在李叔出去买肥料的空挡里，玥玥和李乐川的那位种苹果的什么表叔正好来家里做客。于是乎玥玥的命运也就那么决定了，她那位表叔给了她妈两千块，也就是定金。说好的三天以后交人付另外的两千。
　　等到李叔回来的时候，已经无力扭转乾坤。因为他手里的那点钱全都买了化肥，如果违约，他得给人家四千。可是他没钱，所以他只能牺牲女儿了。也所以玥玥死了心，任人卖了。也就是在这时，玥玥领着林珑去了那个长满栗子树的山上。面对着群山绿树，蓝天白云，她们发誓以后都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决不能受人欺负，还约定在五年后她们再次在山上见面，玥玥说五年后她会让她妈刮目相看。
　　“哼，看你的样子就是忘了，你根本就没有像约定的那样照顾好自己。你看你都弄成什么样了？林林，你真是让我不放心那！跟我走！”
　　拿着自己的小包袱，踉踉跄跄的跟着玥玥走出火车站。
　　直到走到玥玥家里，直到被她摁在沙发上，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玥玥自己有车？而且还不是爸爸学校的小柳老师的自行车，而是四个轮子的，上面印有书上的小企鹅图案的车子。还有她自己竟然都有房子，而且还是座非常大的房子，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别墅。
　　手里被玥玥塞上杯水，林珑半天才说，
　　“玥玥，你……你……怎么会……”
　　“呵呵，林林，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大都市，我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小丫头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你不用掩饰了，我就知道你想知道，因为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嘛，你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我？那我就告诉你，谁让你让人这么心疼呢，我的小林林！”
　　“玥玥……”
　　林珑对她的这种亲密的称呼让她有点招架不住，虽然她们一起长大，可是她们是两个女孩子啊，怎么能这样？
　　“五年前，我妈把我以四千块卖给了表叔，表叔又以十万块外加一幢房子把我卖给了我现在的爸爸。我妈绝对想不到她最讨厌的女儿竟然交了好运，成了一位富翁的女儿。所以她心心念念的表弟只不过是在骗她，她以为他每年给她一两筐苹果就是对他好，她根本不知道他只不过是想拿苹果弥补他的不安罢了。他用我换回的东西远远不止她得到的四千块，林林你知道吗？我那该死的表叔得到的钱都可以买二十五个我了，二十五个，不是两个，也不是五个。
　　亲爱的林林，你告诉我，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现在的爸爸对我很好，极好，他才四十岁，可是看上去他真的好帅，帅的我都不好意思叫他爸爸。他很有成就，真的，就在那个老混蛋表叔见到他的时候，他那绿豆大的眼睛早都眯成了一条线。所以我就这样成了他的女儿。他没有结婚，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结了，他说他有我就足够了，可是林林，你知道吗？我真的想他结婚，这样我就不会再面对他时那么痛苦……”
　　“玥玥……你……你不会……”
　　“林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在我这儿了。不是嘴上，而是这里啊！”

　　林珑看着眼泪从她精致的脸上流下来，她痛苦的表情暴露了她的内心，可怜的玥玥。她伸出手，玥玥扑进她的怀里放声痛哭。本来她才需要人安慰的呀，可怜的玥玥，她爱上自己的养父，这种痛苦又是谁能体会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