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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至默》0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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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 真实的血缘
宁默找出那个医院的急救室地址时,宁暗仍在被抢救。安晖已经失踪。
宁默询问医生的结果,是从他手中获得一张病危通知书。
但宁暗仍脱险,那是第二天凌晨的事。经过长时间的手术,在旁人都绝望的时候,他恢复了正常心跳。
初春的天空,清冷宁静,宁默看了一眼后,便将窗帘拉严。他不让一丝风进入屋中来。一个人守在宁暗的病床边。
昨天傍晚,宁暗的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地上却留下一片狼藉的痕迹。心里仍在映现出那阵心跳声,逐渐被控制,又逐渐激起,缓缓低落。宁默只能去医院。决不能在那里也见不到他。
持续了一整夜,直至现在也不曾平息的紧张感和悔意,一阵阵逼迫宁默。他开始仇恨自己远离宁暗的行为。
如果他无法活过来,而我无法知道,那将成为永远不可挽回的罪。
如果他昨晚无法活过来......
眼前这张病危通知书,已被他揉作一团,狠狠地扔开。
这种事,不会有下一次。我一定要知道,他的任何东西,一举一动。即使被他害怕,也不能让我再离开他。
我要保护着他。
青诺在第三天来探望宁暗,对宁默说:“哥,如果他永远这么睡下去呢?”
宁暗没有醒来过。宁默便一直睁着眼。
像是床上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带上了一个空窟般的灵魂。
许久后,宁默才回答:“不会的。”
“今天他会醒。”他失去光彩的双眸,却有坚定的语言。
青诺不相信他。
“过了今天,你也要回到家族里了。”她轻声说,“你因为离开家族时过于慌急,而答应了他们你会回去当继承人的事情。”宁家族允许宁默离开的条件,便是继承人。
宁默冷冷地移开眼,望在宁暗苍白的容颜上,“......那又怎样?”
眼睛里深深地映上一层红色,火热,温暖。
“你要食言吗?”青诺似是劝阻般地说,“但我知道的宁默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会回去。”宁默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青诺一惊,扑到床边,逮住他冷冰冰的四个字追问,“你真要做继承人?不再管宁暗哥了?他......他需要你啊。”
“他需要我吗?”
宁默站起身来,微俯下身,嘴唇触了触宁暗紧闭的双眸,悄声说,“睁开眼,回答我,暗。你需要我吗?”
自言自语的人,如鬼魅般不似在人间。
“哥,我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青诺伤感地站在一旁,说,“但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都是旁观的人,无法知道你们内心的犹豫和痛苦。
“宁暗哥的母亲,也在医院了,依照你的意愿。”青诺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
这三天,亚幻很安静。由呆滞转为安静,仿佛已经脱离疯狂。宁默听到青诺转述亚幻疯狂时说出的那些话后,便决定让亚幻来到宁暗的身边。
他没有深思,那天宁默与宁暗产生的莫名的感应,是因为兄弟的关系吗?
还是说......
是因为心里太在意了,才将任何起伏,都想象成对方的危险?
而它恰好灵验。
宁默知道今晚宁暗会醒。因为他再不醒,他就要崩溃了。
宁默就要崩溃。
他心里的无数预感,都被拼命压制下去,不让任何厄运转移到床上的人身上。
宁暗在这天夜色已接近全黑时终于醒了过来。
之后经过医护人员进出病房,对他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宁默始终站在床的一侧,一句话也没有,甚至没有笑容。
仿佛静止一般。
宁暗不意外,他也没有出声,呼唤宁默。
直到所有人都已离开病房。
屋里没有声音,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宁默没有再继续沉默。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我看到了......“你身上的伤痕。”宁默突然开口低低地说。
宁暗没有望向宁默,他在医护人员离开后便一直闭上眼睛。
“是谁去过你家?”宁默仍旧问。
他并不急促,但他一定要知道。
然后,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宁暗睁开眼,低声问,“知道后,你要怎么做?”
“......那个人对你做了些什么,我只能保证,我不会碰那些痕迹......”宁默说。
我不会碰你吗?
如果我只是为了碰你而接近你,那么,我将成为杀你的凶手。
宁暗缓缓地撇过脸去,“我不会让你知道的。”他很确定,不能告诉宁默。
那个人,是宁默的弟弟。因为失去了挚爱的母亲而对抛弃自己的哥哥有所仇恨。这种感受,宁暗可以体会。
因为他的母亲也不见了踪影——
这是宁暗第一次拒绝宁默。“为什么......”宁默低问。
他没有得到答案。
宁暗想起了亚幻失踪的一个可能性,但他没有将这个问题指向宁默。他不想让自己认为宁默与宁家族是一体。因为宁默一直也想离开宁家族。
“你为什么要回去?”宁暗轻声问。
“什么?......”宁默的心跳似乎因宁暗突然的问句而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要回到宁家族?”宁暗的眼睛眨也不眨,澄澈,可以见到他黯淡的灵魂。
“你在关心我吗?”
听清楚了宁暗的问题,宁默缓缓伏下身,双手撑住床头,眼睛直视着宁暗的眼睛,以些微欣喜的表情重复问:“你在关心我的去向吗?你会,关心我吗?”
“我关心你,是因为——”宁暗重新看到宁默眼睛中的耀眼火焰,却让他痛苦,他扭过头,说,“你是我的弟弟,默。”
宁默的表情因此凝固住。弟弟?这个词语,为什么他要现在说?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
宁暗困难地眨了眨眼,因为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痛了起来。
“暗?”宁默始终紧盯着他,于是迅速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我没有逼你,也不会逼你。所以......”
——“你不用觉得痛苦。”他暗声说。
宁暗的心脏又陡然抽痛了一下。宁默低俯下去的俊脸,突然流下了眼泪,灼热的泪珠落在了宁暗的颈项上。宁默吻住宁暗欲张开的嘴唇,轻轻一下,便放下他。他用双手包裹住宁暗的肩膀让他睡下。
“但我不会离开你的。”宁默这么发誓,“永远也不离开你。”
宁暗没有说话。
两个人周遭的空气都在无力地低垂。
但门口出现了一个说话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在这种夜晚阴森而飘渺的声音,出自于虚弱的亚幻。
前一刻还精神恍惚的她,此时目光凛凛,向着宁暗与宁默望进来。
没有人知道她何时站在了门口,看到了什么。
“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夺我的孩子吗?”亚幻一步一步轻缓地踏进病房,走到宁暗的床边,突然瞪视着宁默说。
宁默并不讶异于亚幻的出现,他将亚幻安排进医院,却没有立即让宁暗见到她。他知道亚幻在与宁暗共处在一个环境后自然会恢复意识。
“妈妈?”但宁暗无法不讶异,他腾地坐起身,然后用手臂挡住亚幻逼近宁默的身躯,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了宁家族。”亚幻慢吞吞,微眯着眼睛,以不甚正常的语调说着,“去见他的父亲,问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宁年,为什么会死在他的面前。”
“爸爸?”
“我无法相信他的死因是单纯的。”亚幻说,“不会有人愿意在毫无关联的人面前死去。”
她唇边挂着的阴冷笑容,丝毫不似过去的她。
宁暗沉默了片刻,眼底昏暗,但他的问题仍在继续,“你得到的答案呢?......”
“他们,是一对恋人。”
亚幻说完,便闭起了眼睛。沉默下去的样子,似乎已经正常了。却留下了一句疯狂的话语。
“什么......”
宁暗愣住了。
宁默也像他那般呆立在原地。
亚幻后来便不再说起这些话。她被护士送回了病房。依旧是那种呆滞的神色。像未曾脱离过般。
但她的话已经被人听到。
宁暗没有询问亚幻发疯的原因。
因为他们都已经知道。
在第二天,宁默便回到了宁家族。
“他们,是一对恋人。”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父亲,与他的父亲,曾经......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剑没有刺在他的身上,那个人也会毙命?
这件事,似乎被埋藏了太久。所有人都忘记了,它还存在种种谜团。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宁回对宁默的如约归来不发一语,只是安排宁默接受继承人的锻炼。连续几天,父子俩都没有过对话。伫立在广阔的宁家族的地域里的两个人,像两具机械。
宁默没有问那个问题。
与母亲共处四年,感情一直疏离,迫使母亲带着幼小的弟弟离开了家里,原因是这个吗?父亲你竟是,同性恋?
为什么我问不出来?
因为父亲和我如此的像。
我仿佛是父亲的翻版的存在。我也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因此,过去对父亲的卑鄙和冷酷百般仇视的言行,现在像被堵塞住了,再也生长不出来。
只能跟随父亲的指示行事。
这样的人,还算是活着吗?
宁回对宁默突然拿起剑的行为很欣喜,却不知道宁默内心的怨根,正在一步一步伸向地狱。
练剑,学习做生意,更深入地了解宁家族这个深黑的体系,每天不眠不休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宁默便是以这样来麻木自己。
他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听到任何人对自己说话。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让他察觉到无法逼视的现实。
那晚,宁回在后院看到宁默汗流浃背,却丝毫不想停止练剑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他说了一句:“宁默,我对你的决定感到高兴,但并不想将你累坏。”
宁默对剑的完美把握,以及他的天赋异禀,使宁回从以前就将他认定为是骄傲,他不能看到宁默放下剑,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让宁默回到自己的身边。
宁默紧紧地握剑,用力地挥剑,一声不发地朝向自己的父亲,以冰冷的眼神,挥下炙热的剑锋。他在极力控制自己脑中窜动的热流,一不小心,他就会将剑刺向自己的父亲。他清楚。
宁回一无所知地走近前去,停在宁默身侧,然后伸手拍了拍宁默挥下剑后便停顿住的姿势,他只看到宁默的动作里的僵硬:“宁默,这里,用力挺直,你的姿势才可以不必动摇。”
父亲的这双手,是怎么来爱暗的父亲,又是怎么来伤害他的?
宁默突然将剑高高举起来,在漆黑的夜里,他满眼阴霾,已经似要爆发。他的剑刷的刺下,空气映出一道苍白的光。宁回的身体就在剑的一侧,接受剑锋冰凉的滑过。
“这一剑,很有力道。”宁回的手臂渗出细丝般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袖,他仍不动声色,说,“这代表了你的语言吗?宁默,从那天你回来以后,你就似变了一个人。”
我会杀了父亲吗。
不会的。
宁默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能看到父亲的血。因为,那和自己的如此一致。
为什么人要产生同样的血?
宁默从公寓里将葵领出来后,便一直在奔跑,脑中盘旋不去的是血这个字眼。天边堆满的红的色彩,像是被他心里汩汩冒出的血染成的般。
宁回没有指责宁默刺伤他的行为。宁默却无法自我原谅。他如僵尸般的生活,因为这个举动终于有破绽。放下剑以后,他便奔出了宁家族。
他一直跑到了天桥下的那个地下室。似是从一开始,他就要来到这里。
身边的葵的躯体立即被映上了场内的红色,而他全身冰冷,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为了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一直到演出结束,青诺才发现宁默的存在。她立即奔下舞台。
随后到达宁默身前的还有安晖。
“哥,你怎么可以来这里的?你不是——已回去了吗?”青诺欲言又止般。
宁默一声不吭,使得青诺主动转移了话题,她扯了扯身侧的安晖:
“还有这家伙也突然出现了,晖你不是一直在宁暗哥家附近的吗?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保护宁暗哥呢?”
对了,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青诺陡然反应过来。
安晖闭紧唇,眼睛冷漠地望着宁默,毫无刚才见到宁默时冲动的神色。
而宁默早已警觉,他听到宁暗的名字后,就立刻觉醒。
“你一直在暗的附近?”他沉声问。
安晖毫不否认:“是的。”
宁默却没有再发问,他似要刺伤安晖般地紧盯着他。如果是他,为什么暗不说出他的名字?
“暗没有跟你说吗?”安晖又主动开口,像要故意挑衅般。
“等一下!”青诺挡在了两人之间,抓住安晖问,“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谁?”
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寒冷,不是她所认识的。
“我是谁,暗也没有告诉你吗?”安晖轻轻笑着,说,“你们不认识我,那是自然,我的姓,早就被换了,不属于你们宁家族的成员。”
听到安晖的回答——“你在开玩笑吧?”青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音量。
如果将姓重新换回来,他应该叫宁晖。宁晖,宁默当然知道。
是他的弟弟。与他流着同一血液的亲生弟弟。
又是血,将宁默的胸腔牢牢包围住,汹涌不已。
“你不记得我了吗,哥?”安晖邪恶地又补充了一句,“你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宁默没有听到安晖的问题,他只是低声问:“是你伤了暗?”
他只在意这一点。
“我没有伤到他。”安晖低下脸,幽幽地回答。他承认,他伤不了他。
宁默要杀了安晖,因为,他要杀掉伤害宁暗的任何一个人,这是对他承诺过的事情的实践。
然而,血液的力量无法令人忽视。宁默只要看着安晖,就会发现全身的鲜血都在流逝,咆哮般的流动声,仿佛因为被人分散了而失去自主。
他无法对安晖动手。
他无法兑现曾在宁暗面前立下的誓言。
为什么要有同样的血缘的人存在?
安晖不明白宁默为何只是望着自己,却不对自己惩罚。宁默只是握紧拳,然后转身狂奔而去。
安晖站在宁默曾经站过的舞台上唱歌,接近宁默深爱的男孩,全有预谋。
而宁默来地下音乐厅,只是想要守望宁暗当初的痕迹。
但现在他已迷失了他自己。
宁家族的这张门,总会让人感觉很孤独。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知道了。那时只有宁暗的手会向他伸出,让他有逃脱的希望。
只有他从来不抛弃我——
宁默一直狂奔到宁回所在的武场里,找到宁回时,他的衣服早已在途中被抛却,像野生动物般对人露出他的皮和肉。
像野兽般的喘息过后——“为什么你不杀了我?”宁默低声询问自己的父亲。
“你说什么?”宁回未能听清楚宁默的话,他的手中拿着练习用的钢剑,向宁默走近了几步。
从他被宁默刺伤以后,他便任凭宁默的行动自由。因为他知道宁默已经不会再离开自己。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宁默重复了一句。
宁回听清楚了宁默的问题,然后才发现宁默凶恶的目光,正盯在自己手中的剑上。他没有立刻作出反应的动作。
“我不会杀你,宁默,因为——”宁回只是回答着宁默的话。
“因为你只会杀死自己爱慕的人,只有那样做,才会令你快乐吗?”宁默责问他。
杀死自己爱慕的人?“为什么,你知道!?——”宁回大惊。
他不在意被儿子误认为是杀人凶手,但他一直封存着的那段记忆,不想被任何人发觉。他将实情告诉亚幻,只是出于不忍。他对宁年生前所在意的人心生不忍。
但他不希望宁默知道!
“宁默,我也同样爱你。”宁回轻声,以他所能够做到的真诚说,“你是我的孩子,生长了十七年,如我所愿地长大。”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爱暗的父亲,却能够杀了他?”宁默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地问,“为什么你们还要将我们生下来......”
站在儿子面前的宁回虽然没有愧疚,却也只能沉默不语。
即使宁默想要在他面前杀了自己,他也无法阻挡。
“你可以同样杀死我的。”宁默又说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宁回握着的钢剑。因为他故意的动作,剑梢轻轻地划过了他的手指。
“像这样。”
宁回只能听着,看着宁默自我毁灭般的动作。
宁默将刀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割中自己的手臂上的血管。
这样不会致命。
只会流出大量的血。
像是他降生之时,带出的盛放开来的血液般。
“我把我身上的血,都还给你。”
宁默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自己身上血流成河,说,“然后,你要把他——还给我。”
他只想要回到可以继续陪伴宁暗的地点。
现在他回不去了。
“他,是谁?”宁回瞪大双眼,眼里的血迹越来越浓,浓得掩盖所有一切。
他是......
宁暗出院时,仍没有见到宁默。他将亚幻接回了家里。亚幻在宁暗的陪伴下,尤其安静。
因为宁暗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想碰到她的伤处。
他在山顶画画时,也带着亚幻。
以他的色彩,涂抹亚幻心里最美丽的图画。因为以前有过同样的画面,只是他们的角色相互调换。那时无论亚幻在做些什么,都带着宁暗。直到宁暗长大。
“妈妈,你看,这里的草木,都长高了。”宁暗轻声说。他与亚幻闲聊着。
有时亚幻会有回答。
就像那晚一般,亚幻会有突然的清醒,带着略微疯狂的神色。
当宁暗的画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时,她的某处神经便苏醒了。
宁暗画下了一片天地,在夕阳之下,深黑颜色勾勒出的房屋与道路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轮廓。那个轮廓并不清晰,只有那双眼眸是耀目的,在黯淡的画中,显得如光辉一般。
而宁暗的手指只是下意识便画出了他。
“那个孩子......”亚幻突然开口。
对亚幻的开口宁暗并不惊奇,他微转过头,轻声问,“妈妈,你在说什么?”
“那个孩子,我见过他。那一阵子,他在照料我。”亚幻歪着头,一边回忆一边小声诉说,“是他,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在他小时候,我就见过。为什么他会将我救回北园,并且用心地照料我?”
“他将你救回北园?”宁暗沉默了一下,又问,“你去了哪里?妈妈。”
“我去了他的墓前。”亚幻回答,“我想要问他一个问题,却最终没有问出口,也许那个问题被那个孩子听到了。”
在宁默耳边缭绕不去的哭声,就是她的不成形的问句。而亚幻在潜在的意识里,也记住了宁默的脸。
她貌似清醒地说着那些事,神色恍惚,但当她想到某个疼痛的触点,便又变得疯狂起来。
“小暗,你不能让他出现在你的画里。那是你心里的东西,决不能让他出现。”亚幻叫了起来,两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坚持着,“你决不能,步你爸爸的后尘。你会死的。你会和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的。”宁暗安静地听着亚幻的叫喊,然后他将画笔放了下来,用手掌端正了亚幻的身躯,轻声地说,“我不会像爸爸一样地离开你。”
亚幻的表现安静下来,轻声反问他,“真的吗。”
“你看,我不再画了。现在我们下山,妈妈。”
听到宁暗的承诺,亚幻便不再哭闹,也不再说话。他们回到山下宁静的屋子里。
这是第几天了?妈妈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宁默也消失不见。
“永远也不离开你。”——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像是一句誓言。
所以宁暗相信了这句话。
他将亚幻安顿好,知道她在夜里不会再惊醒后,便离开了屋子。
他想要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在宁家族的门前,看到安晖,他和葵等待在树林里。
“你来了。”安晖对宁暗说。
他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宁暗,是因为他对宁暗有事相求。
就算他不在宁暗眼中。
“宁默在里面,也许需要你进去。”他说。
安晖说完后,便惨然一笑。他的事情已经败露,不存在任何野心了。
宁暗听到他的话,不再望他,直直地走入宁家族。
宁家族的守卫没有阻拦宁暗。
站在宁默的房间外的青诺看到宁暗出现,便立即扑了过来,“我哥他还在流血,也许,快死了。”她的两手抓紧宁暗的衣服,慌张地说。
“血把他的全身都染红了。”即使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也止不住惊恐。
全身都染红了,那是多重的失血状态?
“也许他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了。”青诺忧声说,“他惊吓了他的父亲,也惊吓了宁家族的上下。”
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是么?
宁暗的脚步轻轻地踏进宁默所躺的房间。过去如烈日一般夺目的人,此时却全身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生命像是被他自己掐熄了,才久久也燃放不起来。为什么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
你已经这么绝望了吗?
宁暗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宁默。
他想着宁默的决心是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的决心,都是保护着宁暗,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于是宁暗知道,宁默已知道了那天的事。安晖出现在宁家族门外,是对宁家族的冲击。但宁家族并不包括宁默。
他不属于宁家族。
然后宁暗伸出手抬起宁默的身体。
“宁暗哥!你要做什么?!”青诺又一次猛扑过来,惊声叫着,“我哥不能动,他现在不能移动的!”
“我带他回去。”宁暗回答。
他轻声而平静地回答,不管顾其他任何人的眼光。
“回去?”青诺说。
“他想要离开这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宁暗说。
血已暂时地止住,但宁默的身体仍是血红的。只要身处在这张门内,他就无法获得生息。
青诺明白了过来。
她咬咬唇说,“如果我哥能活过来,我可以帮助你,让他出去。”
她不愿意阻止宁默存活的任何希望。宁默的希望,在宁暗身上。
“好。”宁暗点了点头,然后轻柔地扶起宁默的身躯,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与青诺一同搀扶着他离开房间,走入宁家族的一个隐蔽的地域。
走过宁年的坟墓时,宁暗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一眼。
他在心里呼唤了一声,爸爸。
宁默仿佛听到宁暗的声音,和他要带领自己离开的动作。于是宁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