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梦幻》地雷丸

3、重逢 我知道你在

　　斑驳树影投射于龙逆身上，如同獠牙撕咬出伤痕。
　　玄冰弓身披冰蓝的辉光，一声呼啸中扬击上空。血色迅速地在撞击处蔓延开来——只是呈现出晦暗的黑色，仿佛这时黑夜已然笼罩。
　　但龙逆明白，这时还不过辰时。所谓的黑色血迹不过因为上空的袭击者被魔族侵染了，仅此而已。
　　——魔族的势力已经侵蚀到了这里。在一切，至少是他们曾深信的一切都被毁灭之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木然地感受着从神经末梢传来的颤抖。光线在此战栗中斑驳成微妙的姿态。
　　“呐……啸。不要被盯上了哦。”
　　他收回玄冰弓，以冷静甚至带着些微的怜悯的眼神看着在地上狼藉不堪的尸骸，薄唇里轻轻地吐出这样的话语。语气虔诚甚至如同祈祷。
　　而后抬手拨开眼前的枝桠，足底碾过被无数骨殖滋养着的，还带有生者一般的温度的土壤。

　　这是龙逆来到人界的第二天。
　　——当他在那个被谷堆和月光包围起来的夜里呢喃出龙啸的名字的时候，他便明白一个一夜注定无眠的谶言已经出现。
　　然而这终究还是太突然了些——对于龙逆心中已经“承认”的事实来说。
　　一直以来，他只是把龙啸看作自己的“追随者”一类的存在，这看法是从那一天，龙啸作为新的晴之主接受前辈的教诲开始的。龙逆不是不知道龙啸对自己怀有的异样的感情，只是并不想——亦可说是不适应拒绝而已。
　　没错，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从哪个少年手臂上传来的有力且坚定的热度，当他在战场上负伤时从他背后清晰的传来的，环绕着他的就是这样的温度。
　　龙逆明白他今生已经没有资格回应了。
　　然而，已经不能推开了——
　　龙逆就是这样，毫无顾忌地利用着别人对他的好意……然后在战场上朝堂下存活着。
　　可是，他却不能确认，在他辗转未眠时想到的龙啸，对他来说究竟已经变成了怎样的存在。
　　为什么要呼唤着他……而不是另外一个人呢。
　　只是因为寂寞而已吧。
　　抱定这样的想法后，龙逆从思绪中回到现实中。举起手中的长弓，一道寒芒摇曳着凝出，尖啸着割裂空气和前方来袭者的血肉。他轻轻地喘息着，鬓角的银发已在无意识间被汗珠贴上了略显苍白的面部，并被溅上来的魔物的血液点上污黑。
　　——第十三只袭击者。
　　计算了一下从他在夜里动身开始，直到现在一共袭击他的对手数目，同时在心中估计了一下自己可释放的灵力量——按理说如果使用灵术的话，击溃这些魔物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然而多年厮杀赠予他的直觉已经很清楚地告知了他这里应当还蛰伏着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
　　毕竟，这里也是他的脚步移向的地方——
　　冥冥之中认定的，龙啸有可能在的地方。

　　龙逆银眸里寒芒流转，扫过层层叠叠树林阴翳。下一秒他的身影已不在此处——一个银色的影子擦过树枝上方，消失在阳光炽烈的一片钴蓝中。伴随着一声尖啸，无数佝偻着的黑影腾跃而起，如同无数被洒向天空的血点。
　　龙逆呼吸急促起来，长弓挥出一片耀目的辉光，格在身前。被他深深厌恶着然而无力逃脱的战斗的欲望在血脉里奔涌起来——连接上不断鼓动的心脏与在脚下发间徘徊着的长风。
　　辉光激荡，击中一个黑影。——第十四个。
　　龙逆蹙起眉头，他本便不是速度过人的那种类型。眼见着剩余的黑影已扑至身前，也顾不得提防后患，电光火石间长弓已换至左手，右手顺势在空中一挥，一道清亮的寒光便已凝成了长箭，藉着弓弦一铮便扑向来袭者。后者似乎毫无躲闪的概念，发出尖厉的啸声便被击落——第十五个。
　　那寒芒还未彻底消散，又接连洞穿了两道黑影，方才消弭在剧烈的摩擦中——第十六个与第十七个。
　　方才射出的一箭似乎未能震慑敌方。所幸现在的袭击者不过是魔军中战力较为底下，只靠无意识的攻击来拖住对方的【影刺】。事实上它们并非魔军中的正式成员，只是单纯的，不被好好利用而堕落的“灵”罢了。
　　龙逆毕竟身经百战，自然知道他们使用影刺的目的，只是这时战斗的本能已经盖过了接踵而至的忧虑甚至恐惧，闪动着自己以长弓和寒芒不断穿刺，并木然地看着那些黑色如煤渣般不断坠落，——第十八个与第十九个。
　　——所谓冰之主什么的，不正是为了龙界守边杀人杀到死的存在吗？！
　　龙逆冷笑起来，仿佛正是这个念头，他才有了龙界还未被真正毁灭的虚幻的快感。冰蓝的光芒不断飞出，势若飞蝗啮咬着那些已经失去意义的灵。——第二十个。
　　在不远处的山头，一双如同熔金般炽烈的双眸逐渐被寒意覆上。

　　龙逆喘着粗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坠落的影刺。这时四下里忽然传来轻微的爆裂声，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便笔直地坠落下去，如一只断翼的白鸟般跌入不知为何坍塌的山头下，汹涌的流水中。
　　——唔！
　　冰凉的河水切入喉咙，如同酸液一般带给他极大的痛苦。这河水似乎比一般的水要重浊许多，使他毫无游动挣扎的气力——这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然而更难以预测的事情已然发生：在他被清波淹没的瞬间，勉强睁开的银眸里忽然有一道金影闪过，掠过头顶的高空。
　　——是你么，啸……
　　即将坠入黑暗的意识和意志终于难以继续思考。龙逆在剧烈的扑腾几下之后终于眼神涣散开来，他的手尚擎在水面之上，蜷曲成不甘的姿态。一个浪头打来，便将其踪影彻底吞没。
　　几秒的寂静后，一声高声的笑掠过水面如鹰隼般腾向高空。
　　“啊哈哈哈哈，我以为从龙界来的家伙对付起来会比较麻烦——没想到，真没想到呢，一道【寒水之术】就把你困死了……居然还是冰之主呢……”
　　金色的影子在空中倨傲地巡游一周后落于水波的上方，抬手擦拭着眼角疑似为笑出的泪花之类的东西——然而细看便能发觉那张少年的面孔正在他的指下逐渐破裂，崩溃成一片血肉模糊。
　　——没错，那正是魔族中有人习得的【蚁食迭容】，将豢养的细小虫子植于面部以求更换容颜的术法。
　　那人再一抹面部，将污浊不堪的血肉拭净。右手处金芒闪动，在空中逐渐扩展成形：“仅仅是那个人的武器，就把你勾到这里来，蠢成这样还真是——“
　　他突然停止了嘲讽，愕然看着胸口处渗出的黑血，面部表情蓦然狰狞起来。金芒顺势于空中一挥，呈现出三叉戟的形态，劈向身后的人。在他回手给予对方重重一击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脸，不觉惊叫出声：“居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吧！！！！！“
　　少年近于扭曲的声音响彻易容者的耳膜。重拳伴随着自被三叉戟割裂的伤口处不断溅落的殷红击出，擦过易容者的脸。然而金发少年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笔直地坠落下去——
　　易容者抬起手，有些愠怒地擦拭着被拳风掠过的脸，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毫无挣扎便再度被吞噬的金发少年。现下他已知道这突然的袭击者是谁。
　　“好顽强的生命力……“他喃喃道，然而终是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不过，这下，也没办法了吧……“
　　——几日前他受魔将之命，前去逡巡时误打误撞碰上了茫然无措的龙啸。邀功的渴望鼓动着他，将前龙界晴之主重伤于密林之中，。此后他又碰巧发现了一处水涧，便对之使用了寒水之术，只待重伤未死的龙啸身上尚未消散的龙界气息吸引着更多人步入这上天赐予的极佳陷阱。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击——”
　　红斑出现在他黑洞般的双眼中，化作水面上扬起的滔天火光。
　　——然而在那之前一个银发的身影已经跃起，玄冰弓毫不求情地刺向他的后颈。裂帛之声起，龙逆捂着手臂上被三叉戟撕裂的伤口，再度向下坠落。这时龙啸忽然从火光中挣扎而出，身后金红色交织一团，好似锦袍上错综且华美的纹饰。龙逆被他格在身前的手臂一挡，终是没有坠入火浪滔天的水涧中，在一道柔和的金光的承载下摔在水边高皋上。
　　这边厢，龙啸借着火光爆裂产生的巨大冲击力，一拳砸向暴露出惊惶表情的易容者，将他狠狠按在皋上。一团金芒包裹住他的拳，在如疾风骤雨般的猛击中毫不留情地吞噬着易容者的面部。
　　他浑身颤抖，止不住的愤怒充斥其金瞳。龙逆在金光的包围下看着这一切——浑身的剧痛让他觉得说不出的清醒，但他宁愿将这清醒的缘由看作是啸，令人安心的龙啸所带来的……
　　——真是奇怪，明明可以借此机会沉睡于此……就像很久以前利用他或贪恋他那样。这一刻却为什么格外想看他战斗的样子呢。
　　——不对！
　　“啸！——”
　　颤栗的喉咙来不及念完整一个名字，龙逆便眼睁睁看着自刚才起便一直被握在易容者手里的三叉戟没入了龙啸的胸口。银色刀刃上攀附的残红迅速被金光吞没，可龙逆确信他看见了龙啸那张惊愕的、甚至恐慌的脸。
　　如同在镜中所见。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龙逆心下一片空白，龙啸的表情倒映在他眼眸里却愈发让他看不清。
　　龙啸唇角的弧度。
　　那是没入他胸膛的三叉戟被他自己抽出，然后插入易容者咽喉中时划出的弧线。
　　易容者浑身抽搐，震惊地看着胸口血如泉涌的龙啸，后者在此刻竟如静止般一动不动，唯有黑色的血液涌动，逐渐浸湿三人在这一刻迷茫起来的双眼。
　　龙啸破碎的声音自金芒卷动的呼啸中传入龙逆耳际。
　　“呼……三叉戟……是我的东西啊……
　　“所以……动了我的东西的人……去死……啊啊啊啊啊！”
　　金光爆裂开来，龙逆确信在那样灿烂到狂热一般的金光吞噬啸的容颜之前，他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上被血色渐染的、破碎且坚定的微笑。
　　然后那笑容终于消失在视野中。他看不到了，但他能感觉到——身体侧边传来熟悉的温度，混杂着鲜血，明明是让人惊恐不安的事物，现下环绕着他却让他觉得难得的安心，甚至可以忘却啸刚才重伤的事实……
　　龙逆一直都在利用着龙啸。这已成为无法改变的习惯。
　　可是，他也的确在贪恋着龙啸。
　　这是最近，他才发现的“真实”。

　　胸前的伤口一点点被金色填补：晴属性的灵力着实具有比其他属性更为强大的治愈能力。即使如此，龙啸受到的重创依然触目惊心，若是伤到了心脏——那是灵力运转的枢纽——他更是难以存活。龙逆喘着粗气，惊魂甫定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点点被金光抚慰成苍白的皮肤，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无边的恐惧笼罩着他。
　　——在日后，这样的恶战，一定会发生更多次——甚至会搭上重要的人的性命。
　　可是，即便如此。
　　龙逆只剩下往前走这么一条路了。
　　魔军一定在旁边窥伺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两方都失去了故国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对剿灭龙界人——亦可以说是龙族人——怀着如此深重的执念。还有平零，这片大陆上未知的力量与未知的势力……无数蛰伏于他们身边的危机已经一步步迫近，龙逆已经听到了饮血的利刃出鞘的声音。
　　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不确定这样的将来算不算的上一个明日，一个未来——龙逆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吧。
　　保护着重要的人。利用着重要的人。
　　——至少，在终局到来之前，他不会是一个人。
　　——龙啸……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啊。
　　柔和的金色光辉包裹住二人，龙逆回握住龙啸的手，流光飞舞间他觉得他又看见了对方明艳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如你所见他依然渣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