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尽英雄

14、第十三章

　　初夏虽不似酷暑那般的炎热，但日间的骄阳还是炙热得让人颇感难受，炽白的阳光热切地亲吻着每一寸土地，若是有风吹过，定能卷起地上的热气成了那阵阵的热浪。

　　正午时分的京城处处透着份慵懒，各家店铺中生意清冷，掌柜的连着伙计一并都是寻了个去处打盹，连那最为热闹的布金街上也是寥寥无人。火红的日头逐渐靠向西边，斜射而来的阳光透出一片金黄，堪堪地越过高耸的城墙，落到了每户小院之中，直至黄昏时分，昏昏沉沉度过了一日的京城百姓才渐渐有了精神，嬉笑打骂着迎来稍为凉爽的初夏之夜。

　　上书房，如同往日一般，此时正是各位已然处理完公务的大人回府的时候，门口的守卫见着众位大人纷纷离去，但仍未见某些人的身影，相互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的冯丞相还在自己的书房中批阅奏折，这几日这位大人都是在公主殿下的陪同下准时回府，只是今日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落日余晖扫过院落墙头，投射到用青砖铺成的小院中，留下一片阴影。小院里靠东边的那处房屋内此刻也是寂静无声，除了那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以及时而发出的一两声长长的叹息。

　　坐于书案旁的冯素贞终是批完最后一封奏折，将手中毛笔致于笔架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不禁用左手捏了捏酸麻的脖子。

　　“批完了？”声音从身后传来，继而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按上了她的肩膀，“累了吧？”

　　刹那间，浑身一僵，感觉着那柔软又不施力度的手指轻捏辗转于她酸痛麻痹的肩上，一点点地缓解着那酸麻之感，冯素贞又下意识地放松自己，虽然，她对于和天香的身体接触还是有些不自然，但是，她知道她这样的反应会在无意间伤到天香，所以，她尽力忍耐着心间的不适感，不经意地说了句：“耽搁了一点时间，有几封奏折需要仔细地考虑一下。”

　　“这不重要，你批完了就好。”丝毫不在意的回答。

　　一愣，而心中却又是再次为之感动，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关心的永远不会是你做得是否出色，一丝笑意爬上嘴角，“一会儿我们不直接回府，去酒楼用晚饭，如何？”

　　“真的？”她兴奋地声音不加掩饰。

　　冯素贞示意她停手，继而起身，走到桌前转身看她，那喜不自禁的样子让冯素贞的眼中也染上温和的笑，简单地答复，“嗯。”

　　“也对，我都照顾你几天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是要好好表示下谢意。”她略微低头搅弄着手指，硬是换了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好，今日哥哥我一定好好谢你！”冯素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语气中徒添了几分宠溺。

　　说罢，两人肩并着肩说笑着向外走去。

　　京城一处酒楼的雅间内，冯素贞和天香两人点了几道招牌菜色，要了一壶清酒，对面而坐。

　　金黄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里投射进来，映得一室昏黄，更添了几分暖意，偶尔晚风吹过，却倒也凉爽。冯素贞轻轻转动着手中酒盏，看着对面的人儿那相当豪迈的吃相，嘴边始终挂着笑容。

　　天香左手抓着鸡腿，右手执箸挑着盘中美味，颇为不屑地瞥了冯素贞一眼，“我说，有用的，你不吃东西看着我就能饱吗？”

　　冯素贞笑而不答。

　　无人与她吵，天香也就失了兴趣，悻悻地收回筷子，将鸡腿送至嘴边，咬了一口，口吃模糊道：“行了，我知道我的吃相不好，但也不想改了，你想笑就笑吧。”

　　笑，冯素贞复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水酒，抬头看着天香，“公主行为粗鲁，不守礼仪，毫无皇家仪态，这已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了，但是，我喜欢。”

　　闻言，一怔，天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人一向是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如今，竟然在称赞她，她没听错吧？脸上无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道红晕。

　　看到了天香的那细微的表情变换，冯素贞暗骂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么暧昧不明的话来，轻咳一声，试着转移话题，“这家做的菜味道如何？听说是挺不错的。”说着，执箸轻轻地夹起一筷醋溜白菜，往口中送去。

　　闻言，天香立即停下了脑中千番尽过的想法，故作镇定道：“嗯，还不错，你别只顾着喝酒，这样太伤身，多吃点菜垫垫肚子。”

　　“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说好了是我来照顾你这妹妹的，却。。。”略作停顿，放下筷子十指交握，收回了看着天香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有了某种隐匿的情绪，“呵呵，以后我会一直好好照顾你。”

　　抬头，与天香的目光相接，从天香的眸中，冯素贞看得到那惊喜的神色，而她还有未完的话语需要说出来，尽管这对于天香而言，定是残忍的.

　　“我也会替你多加注意，朝中是否有好的人选，配得上我的妹妹。”

　　对视中，冯素贞看透了那双眸子中原先的兴奋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伤痛以及难堪，天香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继续解决碗中食物。

　　用完晚膳，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着向公主府走去。但彼此心中有了芥蒂是不争的事实，那样考虑周到的一句话语，对于天香来说却是近似残忍的，可她没有立场去反驳，因为爱着眼前的人，她愿意委曲求全，只求能够守护在这所谓的驸马的身边，因为爱，她给了这个人伤害她的权利，而伤口，只能独自舔舐。

　　然对于冯素贞而言，与其让天香一直地沉迷下去，不如在天香尚未深陷之时将那不该有的羁绊斩断，她知道爱一个人没有对错之分，但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够眼看天香继续着无望的爱情，所以，就算是要做回恶人，她也要将天香那不成熟的、永远无果的爱恋扼杀掉。

　　一夜无话，在清晨温暖宜人的阳光中转醒，冯素贞坐在靠椅上，直起了腰身，手臂自然扩展，伸了个懒腰，继而揉了揉趴了一夜后酸痛不堪的脖子。

　　望向仍旧毫无动静的卧房，冯素贞抿唇一笑，呆坐了片刻后，心中突地做了个决定，起身往卧房走去，换了身朝服再经一番整理后，冯素贞放轻脚步离开。

　　正午时分，拒绝了李兆庭的相邀，想要独自找家酒楼用餐的冯素贞刚处理好手上政务，准备出门，便遇上了寻上门来气势汹汹的公主殿下。

　　看着走进屋子的天香，冯素贞知其来意，只是略微一笑便又转身进了书房，等着即将到来的质问。

　　天香进屋后一瞥厅中和李兆庭的书房都是无人，便迈步向冯素贞书房走来，在书案前停下，瞪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语带怒意道：“你让管家把你的东西都搬回驸马府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她今晨在阳光一晃间作出的决定，下了早朝后，她便让驸马府的管家在辰时过后去公主府将她的衣物搬回驸马府，因为这日是皇后祭日，她料准了天香会在那时进宫，所以要趁着她不在府中将这事办妥。

　　“呵，只是我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寻思着搬回去住了。”云淡风轻的声音，似乎是在谈论这日的天气般淡然。

　　努力遏制着心中的情绪，不能让委屈的泪水不争气地在这个人的面前流下，再次开口，“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了，不然又是怎样？”无关痛痒的声音，却象是针尖一般刺入某人的心中，为着眼前之人的不在意。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声音因着内心情绪的波动有些颤抖，天香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自嘲的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耐烦了，你不习惯我和你的接触，甚至抗拒，这些天的相伴让你不耐烦了，是不是？所以你要搬走，不想再来应付我，是不是？”

　　叹了口气，冯素贞早已想好了如何去说，能让天香无言以对，而当她抬头，一双微红的眸子映入眼帘时，已然酝酿好的话却难以出口，这已然是一个怪圈，无论她怎么去做，都无法减少对天香的伤害，心口一闷，脱口而出，“天香，我不是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你。。。”

　　“我不想再听这些，你根本就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带着哭腔地和吼出这么一句，天香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跑去。

　　望着天香离开的背影，冯素贞脸上却不再是适才的毫无动容，一丝苦笑掠过，继而，伤感就如漫天细雨般袭来，避无可避，她当然知道天香要的是什么，就是因为知道，她才要这么做，她想要的，她给不起啊。。。

　　孟夏的天，竟也觉得十分沉闷，看着远方天际，许是要有雷雨降下了吧。